姜书忱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读书时期压力太大的时候连鬼片都能当作催眠视频,津津乐道地跟人讨论其中的戏剧性,那段时间被许多同学列为重点远离对象。
但那些所谓的恐怖故事和鬼,她都知道是假的,电影都是人拍出来的,可过去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真实的,她亲眼所见的。她第一次把“撞邪”这两字按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突然一惊一乍的……”贺尽悯把猪蹄汤从厨房端出来,拿了碗筷摆在桌上,“你还回来得正是时候,时间刚刚好,尝尝。”
姜书忱从沙发上坐起来:“我是说真的!”
见她眼神坚定到煞有其事的模样,贺尽悯边盛汤边说:“之前不是不信吗?出去野了几天就转性了?……不过楼下那个小姑娘也可怜,听说凶手在牢里也出事了,最近世道不太平,我也正打算这几天抽空去拜访一下大师,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吧。”
很长一段时间内姜书忱都没有讲话,客厅里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她本想逃避现实,去算一算所谓的大师,但当下她清楚地知道,这都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她轻轻“嗯”了声:“这算得准不准啊?”
贺尽悯应道:“心诚则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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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浔城是个纸醉金迷的大都市,不管多晚,总有一盏路灯会指引在外的人,而临河路就是浔城被判作“纸醉金迷”的罪魁祸首。临河路沿长河而生,上游被商圈CBD团团包围,向下则是酒吧夜店一条街,不管什么价位,只要有迈进去的心,就没有花不出去的钱。
Wither M座落在这条街的黄金地带,纵观楼下灯乐交错,二楼包间也依旧安静雅致。闪烁的霓虹灯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打在墙壁上,茶几上摆放着一壶清茶显得格格不入。
约定的人还没来,顾郢州悠然自得地替自己倒了一杯品鉴,刚尝到一口,便听得熟悉的声响:“你瞧瞧,叫你最后一圈牌别打还能早点到,害得我这做东家的让客人等!”
包间的大门终于再次开启,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随的侍者举着托盘鱼贯而入。
顾郢州放下茶杯颔首微笑:“推了公司饭局直接来的,所以到得早了点。”
杨乘峰脱下外套丢给侍者,大咧咧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上次见你还是老沈的婚礼吧?时间过得真快啊,都四年了。”
“也就那一回!说出国就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知道的你是去深造,不知道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尤国志边翻酒单边说,“想当年追这小子的姑娘都能从京华校门口排到绮春园去,也不知道她们后没后悔,说不准努努力现在就是上市集团的总裁夫人了……哎老杨,你这店里怎么没有吃的?”
杨乘峰夺过酒单往他后脑勺上一拍,“你大爷的!我这儿是酒吧又不是饭店,你包了今晚最高消费我就让底下服务员去对面给你买炒河粉!”
尤国志摸着脑袋往旁边一缩:“我今儿个是来蹭顾老板的吃喝的,又不是来给你冲业绩的。”他冲着顾郢州问道,“今晚这酒你请不请我?”
“请的。”顾郢州笑着倒茶,“也怪我,那年刚到国外就被人偷了手机和钱包,后来换新号码也没跟你们说。”
“请什么请,来我这还能让你们花钱?”杨乘峰朝门外招了招手,“去把我那瓶01年的罗曼尼康帝拿来,再叫个人下去对面买点吃的来,吃什么问他。”
他指着尤国志说完人就乐呵地跟着去报菜名了,剩下两人聊起近况又畅谈到从前人生。他们三人是大学认识的,顾郢州比他们俩小两届,是同个辩论社的成员,机缘巧合成为了投缘的朋友。
“你这次回来还有打算回去吗?”
尤国志回来的时候就听到这句问话,顺口说道:“那国外有什么好的,那群洋人金发碧眼的还讲着鸟语,要我还是家里待得舒服。”
“手续走得差不多了……”
顾郢州刚开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来人是先前带他进来的营销总监,他手指用力地抠紧身前的西装扣,神色慌张得一路小跑到杨乘峰身边,显然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才不得不进来。他低声附耳,片刻便见得杨乘峰变了神色。
尤国志边嗑瓜子边问:“出什么事儿了?”
“楼下又有人闹事,我得下去看看。”据说是最近风口紧,对临河路酒吧街查得比较严,杨乘峰临走前不忘嘱咐二人,“你们先吃好喝好,我马上回来。”
没过多久侍者便将醒好的红酒拿上桌,配着新鲜出炉的热炒,尤国志吃得不亦可乎,见顾郢州没有动筷,才问道:“你家老房子拆迁的事怎么样了?听说政府派人下来调查,后面就没个后续了?”
“好像是还在调查。”顾郢州捏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仿佛有些走神。
他反应平平,尤国志也不想多探究,自顾自找补着:“倒也是,这种事情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情况来,你平时那么忙,也顾不上吧。”
顾郢州是在那次村委谈话后偷偷看过那个坑的,还因此被警方盯上好一段时间,但他确实无所知,慢慢也就不再被关注了。也就是这一眼,他便推测那些不是寻常物件。
他回去后查阅各方资料,终于在一本邧朝野史上见到了与棺椁上相似的图案。他企图为自家老宅下的这些怪东西寻找真正的主人,可正当他拿着证据前去比对时,意外发现深坑之下早已空空如也。
想要搬空数量如此庞大的棺材群势必会引起更大的动静,顾郢州想都没想便认定这是官方允许的行为,可刚才听到尤国志说的话,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良久,只听见外面吵嚷声渐近,杨乘峰气势汹汹地回到包间,接过顾郢州递上前的清茶就是一顿猛灌:“对面那帮小兔崽子真是不干人事,净搞些下作手段!”
“怎么了呀这是?”尤国志难得看他这么大火气。
“就对面那帮人,雇了几个混混,每天都来骚扰女顾客,害得我这店最近客流量都少了!”杨乘峰来到窗边指着一楼舞池边的卡座愤愤地说,“就那几个位置,赶都赶不走!但凡我们人靠近两步,他们就撒泼打滚,真是气死我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红蓝交错的灯光下座无虚席,唯独中间最显眼的一桌被所有人绕着道走。座上歪七扭八地占着几个黄毛小子,细瘦得像根竹竿似的,对着端酒送去的服务生吆五喝六。
尤国志问他:“这不是恶意竞争吗?报警不行吗?”
“说到这个就来气!”杨乘峰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来回扇着衣摆,“人家消费了呀!又不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他们咬死不承认,警察来也顶多就是去里面喝半壶茶,过两天又来了!”
语毕,顾郢州放下翠绿色的茶杯,沉吟片刻后说道:“双方互相闹事的时候会审理其中谁是挑事方,他们要抓的就是你坐不住的时候,但如果反过来呢?”
尤国志揪着他那几根本就不多的头发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他们这样做既能搞乱我店里的生意又能趁我忍不住的时候偷偷举报,分明就是想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利啊!不过反过来的话……”杨乘峰深知自己这位师弟是个反辩高手,他提出来的话必有深意,渐渐冷静下来开始分析,“我趁他们现在放松然后也雇人去搞乱他们的生意,然后先一步举报?”
顾郢州清咳一声:“……得意忘形的人最看重得的益。”
“什么?——”杨乘峰看着顾郢州微微上挑的眉稍,突然想起他曾经利用题目漏洞抓住正方的论点盲区时也是这般自信沉着。他突然灵光一闪,有了答案:“我懂了!”
见人风一般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看着俩人打哑谜的尤国志忍不住问出口:“到底什么意思!”
中心那桌的混混正喝上兴致站在桌台上挥舞着手臂,唯有他身边的几人迎合。顾郢州轻点手指看向那处:“他们仗着现在治安严老杨不敢闹大事情,只敢息事宁人的心态,所以变本加厉故意引他上钩。索性破罐子破摔,最后被抓,只要他们中间有人反水……”
“咳…挑拨离间不是老杨最擅长的事情吗?”竞争本就需要手段,顾郢州固然更看重结果,但许久没有把心思如此直白地摆到台面上来,竟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情绪,纵使尤国志在耳边笑斥他的无耻,他也无动于衷。喝完最后一口茶,才道:“等老杨回来跟他说一声,——”
话语间顾郢州微微一顿,收回视线的余光中无意间瞥到距离中心卡座不远处的双人桌里坐着一对男女,他们相互依靠地坐着,那男人亲昵地搂着女生的腰,抚着她的后背灌她喝下了自己手中的酒。再回头去看,只见女生早已依偎在男人的怀中。
“跟老杨说什么?”尤国志朝他眼前挥着手,将他拉回思绪。
前几天那个连断电打雷都害怕地恨不得钻进自己怀里的小姑娘,那道纤细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突然浮现,顾郢州心中不免冷嗤,再次收回目光对着尤国志说道:“下午老太太刚做了新的药物治疗,我答应晚上去看她,你帮我跟老杨道声歉,下次请他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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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昏暗的老街上两道纠缠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们做着最后的道别,在男人目送女生离开后便转身走了,而转身跨进小区的女生也并没有刚才的留恋,判若两人般快步朝着单元楼走去。
姜书忱回家时贺尽悯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刚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便扭头去看,见到人一身酒气地瘫到自己身边,贺尽悯神经紧绷到仿佛在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嫌弃,而后起身朝着厨房走去:“你能不能少喝点?”
“我一不发酒疯,二还能给你生活带来乐趣,你难道就没有自己放松的爱好吗?”
贺尽悯熟练地从厨房端着杯蜂蜜水送到她脸上:“那么请问姜小姐,你的这项爱好,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什么样的乐趣?”
姜书忱从善如流地回答:“贺姐姐单身一人在家,如此美好的夜晚却只能孤独地看这些陈年老片…等我回家,难道不能成为你的生活乐趣吗?”
“……”
贺尽悯看向她的表情隐约透露出一丝无语,重重地将玻璃杯放到茶几上,自顾自地往房间走去:“门口有个你的快递,自己喝完滚去睡觉。”
姜书忱边笑边翻身下沙发,看到玄关的角落放着一个纸箱,方才她进来时还以为那是贺尽悯要丢的垃圾便没多注意。她弯腰去看,发现收货人一栏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什么东西啊,我又没网购。”姜书忱自言自语地拿出手机反复确认,最后发现自己真的有一个两天前从京城发货的快递信息,而后从众多未读信息中翻到了下午赵胤山的留言。
【收到了?】
她眼皮一跳,迅速拆开纸箱,层层包装下的泡沫垫纸里包裹的是今年刚结束的巴黎春夏秀场上热议度最高的那支限量版鳄鱼皮。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还没等姜书忱开口,就听到赵胤山迷迷瞪瞪的抱怨:“我刚睡着……”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威逼利诱?”
“什么威逼利诱?”赵胤山很快反应过来,“哦,就俩颜色,我妹挑走一支,就只能委屈你拿绿的了。”
姜书忱嗤之以鼻:“剩下的才给我,这么没有诚意?”
赵大少爷从小的理念就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他打着哈欠随口说道:“挑好了发给我,等这阵忙好亲自给你送过去。刚折腾完累得半死,我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