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黑色轿跑停在小区外,赵胤山着急忙慌地下来,连车都来不及锁就往里面跑。

从下属口中得知起魇的地方在章台苑时赵胤山就一直坐立不安,他知道姜书忱住在这里。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打不通她的电话,他只能连夜从京城飞回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一路上抱着侥幸心理,祈祷着姜书忱只是单纯不想接自己电话而不是已经被卷入其中,一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不远处的居民楼被浓烟和烈焰笼罩着,消防车的高压水枪喷射在外,升腾的烟雾如同一条黑龙盘旋在空中,仿佛要吞噬周围的一切。

“先生,你不能过去!”

赵胤山被辅警拦在百米开外,四周早已拉起了警戒线,只有消防车在里面不停运作,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思绪才骤然回拢。起魇的地方同时起火,这根本不同寻常。

他得知起火后便开始了解情况,从开始到现在已经烧了一上午了,那始终浇不灭,普通人看不到,可那黑烟中消散的魔气他尽收眼底。这场火是人为的,是想毁尸灭迹。

他隐入人群,朝着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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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忱与陆倾菅对视许久,两人都没有继续言语,脖颈处的尖刃带来的冰凉触感始终提醒着她自己的处境。未知的环境未知的情况和这个明显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她非常讨厌这种被动的情形。

姜书忱抬起破损衣袖的那只手,向她展露着自己浑身的狼狈:“我想你搞错了,我是这里的住户,我家住在603。”

“开始我也认为我是想太多,可我检查过我的防护罩,没有被破坏。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无声无息地穿过我的防护罩,又毫发无伤地走进魇里,并且比我更快一步找到魇心的呢?”陆倾菅扫过她肩膀上的伤口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梦鬼留下的伤口,但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很抱歉,我比你更好奇。”姜书忱低声念着。如果她要对自己动手,那么就没必要讲这么多废话,姜书忱从她眼底察觉到了犹豫的意味,就在这犹豫之时她用力向前一顶,哪怕陆倾菅收得够快,也还是在脖颈处划破道口子。

陆倾菅瞪大了双眸:“你……”

未等她反应过来,姜书忱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制了她。

陆倾菅被她夺了武器将双手压在背后,自己平时疏于锻炼,此时竟挣脱不开她的钳制,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大抵是破口处流下来的血。她是看不清这人是什么身份,但深知她绝对不是魔族,也因此不敢轻易动手,可她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疯狂:“你不要命了?!”

“命被人捏在手里那就跟没有是一样的,要与不要就不重要了。”姜书忱把玩着她的武器,是段三节棍,但刚刚被自己拿到手里后那延长的锁链与凸出的尖刃就自动收回去了,看来是有什么伸缩的机关。

“算了。”陆倾菅轻叹一口气,想到她能出现在这里也就不顾自身的禁制了,指尖微微掐起,口中默念,周身顿时泛起蓝光。

姜书忱全然不顾脖子上流下的血,正研究得起劲,突然眼前亮起一道光,手中的三节棍猛地伸出锁链将她双手困在一起拖到一边,而那女生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收回手势。

她惊呼出声:“欸!……你?”

陆倾菅对她的呼喊声不管不顾,兀自掀开外套的衣角,扯下块干净的布条,径直走向姜书忱。

“你要干嘛?”姜书忱警惕地看着她,步步后退。她现在对这个会用怪力的女人重新评估了危险性,后知后觉对方想处理自己就如同捏死一直蚂蚁那样简单。

陆倾菅掐手念了两声,锁链再次延长,牢牢固定住姜书忱全身,她退无可退,只能死死地盯住自己。陆倾菅一把扯过她的肩膀,不耐烦地开口:“别动,给你包扎止血,省得出去引人注目。”

“……”

姜书忱无言以对,也不看看自己被她绑成什么样子了,如同木乃伊再世,想动也动不了。

在一圈简易的包扎过后,姜书忱感觉自己被扼住了喉咙,突然有些后悔拿脖子去撞刀了。但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再多都没用。身上的链条自动收回,只剩下手腕如同手铐般被她钉死,姜书忱深知实力悬殊,只能如同案板上的鱼一动不动,听她发落。

“老实点,出去跟我走。”陆倾菅回身面向那块幽绿的石头,闭眼默念着诀,很快便将绿石收入袋中。

魇心已除,这个梦鬼起的魇便随之坍塌。不过一阵天旋地转,她们再次落在同样的地方,只不过是真实世界的404号房间里。

刚站稳脚跟便感觉到一股火热的灼烧感,如同身处蒸笼般滚烫,隐约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停着的消防车上的高压水枪正在源源不断地朝这栋建筑物喷射水柱。

姜书忱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滚入包扎过的脖颈,脸颊被高热的火焰烧得通红,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开始有些扭曲,她在她身后大喊:“怎么着火了?”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米远,却像是隔了个山头,陆倾菅竟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很快反应过来这火的不同寻常。陆倾菅强行破开隔壁几间的门,发现所有人身上的心魔都被拔除,已经恢复正常了。

袁澜依旧维持着被她打昏后的姿势昏倒在门口,她的防护罩已经被破坏了,而整栋楼外面被筑了道新的结界,她来回走动到现在,外面灭火的消防员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这人境界比自己高出不少。

陆倾菅回到404的房内,解开姜书忱身上的禁锢,随后将发着蓝光的三节棍圈在地上围了个圆,飞速说道:“想出去就听我的,找个桶,接满水来,往这里倒!”

姜书忱按她说的照做,提着装满水的桶往里倒时发现所有的水呈圆柱状向上堆起。她现在坚定地认为这个女生是个隐世修炼的高人,对眼前的反重力现象也见怪不怪了。

陆倾菅在水柱边盘腿坐下,看着面前渐渐起来的水量喊道:“不够,再去!”

姜书忱提着水桶再回来时发现她整个人泛着蓝光,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变换着手印,水柱中的水缓缓地顺着一道抛物线汇进了她的身体。姜书忱意识到她是在借水,便来回地帮她接水灌进去,反复十几趟下来,陆倾菅的脸色已近乎透明。

只见她吸收完最后一滴水,包裹着她身体的那层蓝光瞬间大亮,她轻抬手指,地上的三节棍飞起,听话地缠在腕上,却在那瞬间猛地刺出利刃。空气中弥漫了鲜血的味道,姜书忱隐隐感觉她为了解这场火是在透支生命,却只能提着空水桶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无能为力。

现在的情形如同困兽之斗,外面的结界不打破,这场火便永远烧不到尽头,魔祟烧完就要烧这栋楼里的活口了,这幕后的黑手为了一只败露的梦鬼竟然想拉着几十条生命一起陪葬!陆倾菅自知这次是大意了,现下想要破局只有一个办法。

鲜血被蓝色的气包裹着,与浮在空中的水滴汇集,顷刻间朝一处方向凝聚,刻画出一个淡蓝色的龙头。

“无量神祖,望恕罪身,引血为媒,借胎化形!”

陆倾菅用尽最后的力气打出术法,看着成型的应龙虚影笑了笑,眼前一黑,渐渐失去知觉。

庞大的能量在瞬间聚集,迅速冲灭了周围的火,也同时把姜书忱冲昏了。龙身蜿蜒直上,所过之处火势皆灭,水雾充斥着整栋楼,龙头探出天际,龙尾轻轻一甩便打破了外面的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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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城快讯:在今日上午8时35分许,南区一居民楼发生火情,在消防部门的极力救援下,至今日11点27分许火情已经及时扑灭。本次火情造成7人受伤,经120抢救后已没有生命危险,火灾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之中。近日气候炎热,望广大的观众朋友们小心提防、注意安全隐患。”

青砖红瓦的尽头锁着一座金灿灿的宫殿,红到发黑的火焰逐渐升腾,身穿华服的女人被绑在大殿中央,热浪迅速蔓延全身,下一刻便要葬身火海。她没有痛感,浑身沉重到昏昏欲睡,理智告诉她不能睡,可眼皮沉到睁不开,门外的呼喊声也渐渐在耳边散去。

有璀璨的星河却被隔在了无尽的黑暗外面,她看到了一方囚笼,好像是以那片星河困住的边界,伸手不见五指,跑不到尽头。

只眼边有那片星子。

她闭上眼,又看到那片火海,可这次她在房间外面,看到了来来往往的人提着水桶,疯狂地砸着那扇门,奢华无比的宫殿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连那些不停喊着的人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

又变回了那片黑暗。

连星河也没有了。

姜书忱猛然惊醒,久躺后的酸软与熟悉的消毒水味,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出院前的日子。梦里带来的灼烧皮肤的感觉依然强烈,唤醒了她昏迷之前的记忆。

病房门被人推开,赵胤山拎着两个保温盒走了进来,看到床上坐着的人十分诧异:“这么快就醒了?”

“我睡了多久?”那天发生的经历依旧清晰,姜书忱看到熟悉的人才稍微松一口气。

赵胤山边放下保温盒边说:“三天吧,我还以为你要躺一个多月。”

“这是哪儿?”

今天的餐食还算不错,三荤两素,都是他爱吃的,赵胤山夹了筷炒肝送进嘴里:“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吃饭而已。”

见她神色依旧,才松口:“算了算了,瞒也瞒不过你。简而言之呢,陆倾菅动用族中秘术伤及根本,这么大的动静第一时间就被他们发现了,跟她倒在一起脖子上还绑着她衣服布条的你就遭殃了,然后就被一起抓到她家里来了。”

姜书忱当时能接受种种离奇的事情发生,现在后知后觉才觉得荒谬,半信半疑地开口:“这些事情……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没有。”赵胤山回答得非常快速。

“等会儿,你知道?”姜书忱突然反应过来。

赵胤山难得正经起来:“阿书,我很抱歉这么晚才告诉你,但我原本以为这些都不应该是我来告诉你的。”

姜书忱眼见为实在先,此时听到结论也没有过多的惊讶。他说一切都如她所见,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那样和谐,肮脏的东西藏在底下暗流涌动,他们称之为魔祟,所有过甚的瞋痴贪念都会被魔祟利用。如今封印松动,魔祟横行,轻则影响生活,比如沿海渔村的诡异的棺材坑,重则危及生命。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车祸前有没有奇怪的感觉?”赵胤山问道。

姜书忱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这同样也是她这些天来一直在思索回忆的事情,可始终找不到答案,她迟疑地反问着:“是魔祟?”

他说:“你刚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你身边确实缠绕着一只梦鬼,和你在章台苑碰到的那只东西是同一个品种,但品阶不高。至于你出车祸的地方,我没有感受到魔祟的气息,不过我初步猜测跟这次纵火的是同一个。”

姜书忱眼皮微跳:“它们想杀我?”

赵胤山不敢打保票,只能含糊其词:“也可能是巧合。”

活生生的事件就摆在面前,姜书忱很难不接受这些荒谬的言论。

良久,她才问:“把我抓来这里的他们是谁?”

赵胤山轻声叹气:“不是他们,是我们。你应该和陆倾菅和我一样,拥有除掉这些魔祟的能力,但陆家竟然不认识你,是我没想到的。”

“我……”姜书忱话语间稍顿,两人相视无言。他知道她与家中关系不睦多年,更别说家族之间的亲疏了。

姜书忱漠然:“有烟吗?”

“戒了。”赵胤山旋出另一个保温盒的底盖放到自己对面,拆了双一次性筷子架在上面,“来吃饭。”

姜书忱翻身下床,简单地洗漱过后抄起筷子机械化地吞咽食物,吃着吃着突然抬头望他:“阿绿,我变了,你也变了。”

姜书忱认识赵胤山近十年,以前大家都叫他阿绿。那个时候流行一句话,“想要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他嘴里总念叨着——绰号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赵胤山比她大五岁,平日里却没有年长的觉悟,总是吊儿郎当的,他曾自豪地解释说“年轻人就应该活成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他们说我叛逆不学好,那我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去做呗”。

她不知道他说的“他们”具体是指谁,但也懒得深究。确实,阿绿是她生命中最灰暗时刻的一束光,肆无忌惮地闯进来,改变了她的生活。

可就是这样一束光,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消失不见,又在她开始新生活的时候自说自话地挑明了她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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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青安
连载中沈药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