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贺尽悯便打来了电话慰问,言语之中尽是关切的意思。昨天小全回去后就说她突然变得茶饭不思,人也看上去失魂落魄,怕是报告的结果不尽人意。姜书忱扯了扯嘴角:“我要是再晚点接电话,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得了绝症了?”
贺尽悯煞有其事地应道:“我本来确实准备点完仓库就冲到医院来的。”
“放心吧,医生都说没问题,还需要多修养一阵子。”姜书忱揉着眉心淡淡开口,“当时伤那么重我都挺过来了,现在只是最后的恢复期,没那么容易死。我命硬。”
这间大概是院方临时找的一间空病房,虽然独立整洁但远没有之前那间宽敞。赵胤山送来的花已经有点蔫儿了,像是被硬挤进玻璃瓶里似的,插得七扭八歪。苹果她昨晚削了一只,果篮倒还在原地摊着。明明身体已经在好转了,可她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姜书忱歪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机摆在身后的桌子上开着外放,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眼瞧着那个刚刚还藏在云后的半个太阳全露出来了,她阖上眼没再盯着。贺尽悯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小姜,你最近有没有感觉怪怪的?”
“嗯?”姜书忱脸上被烤得有些烫,稍稍换了个姿势背靠窗口。
“我是说万一啊,不是触你霉头啊。”贺尽悯组织着语言慢吞吞地说,“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出车祸呢,你是不是碰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姜书忱陡然睁开眼睛,眼角扫过病房门口,突然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她确实最近总感觉自己身边有些怪异,但每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又恰巧有人进来,不是换药就是护工,还有那次顾郢州来的时候。她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过巧合的事情频繁出现,就不一定是巧合了。
不过她没有接腔,“我从来不信这些。”
贺尽悯说得神神叨叨:“我认识一个大师啊特别灵的,等会我就把地址发给你,你还是去看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姜书忱随口敷衍着,而后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叫,是贺尽悯店里的另一个小姑娘,只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电流从听筒传出:“刚打开微博就看到这个,好吓人啊!热一爆了!”
「浔城沿海渔村拆迁地下惊现大量尸棺」
-
顾郢州赶到现场的时候尤国志候他在村子口,满脸焦急地说道:“之前你把拆迁的事情交给我的时候我就时不时要往你们这村子跑一趟,今天拆迁队才刚刚动土呢,那挖掘机都下不去,让人扒了土一看才发现这事……郢州,你家的地也在那片地里!”
顾郢州蹙眉说:“我来的时候看到新闻了,里面打开都是空的?”
“可不是,吓人得很!早半小时记者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警察来了才把人都赶到外面去的!”尤国志一边带路一边说着情况,“后面要建新商场的老板听说这个情况都在找人脱手这块地,你们村长办公室里现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不过其他几家人都说他们不知情,这不反咬一口要赔偿呢!”
顾郢州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村子本来就不大,从村口走进来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尤国志刚把情况说完就已经到了村长的办公室门口。
茅富从小就出生在这个城市的沿海渔村,不止是他,这个村里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生活的地皮底下有这么多棺材,今天那一爪子挖出来的东西看得他头皮都发麻。
茅富年逾六十,手里拄着根拐杖,看到尤国志把人带来的时候一个着急起身就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茅英俊扶稳他爹,冲着来人气势汹汹地吼道:“尤老板,你帮那姓顾的老寡妇家忙前忙后地搞拆迁我们也算认识了,今天他顾郢州不把这些棺材的事情说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拧眉盯着自己看,神色冷漠到仿佛自己再多说一句就要动手一样,他不由得缩了下脖子。
茅富这个儿子听说刚从牢里出来没两年,说话做事都是欺软怕硬,总是改不了浑身上下的流氓气质。尤国志没搭理他,转头对茅富介绍道:“村长,这是郢州。”
“茅村长,好久不见。”顾郢州略带敬意地打了声招呼,又向一旁坐着的刑警队长询问,“警官,方便问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茅富呆了三四秒才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原来是你小子,真是认不出来了……”
这边还没说上两句,旁边茅英俊就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似地炸起了身:“你是顾郢州!?”
“大呼小叫地做什么?”茅富吼他,抡起拐杖就往腿上打,“这里没你的事情了,滚出去!”
对于这父子俩突然的变化尤国志有些好奇,但看顾郢州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就没吭声。
待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平静后,袁澜才开口说道:“各位不用紧张,我们找各位来只是想了解些情况。先前问过村长老先生,这周围的村庄都是有些年头的,大家邻里邻居的也都认识。大概35年前,其他镇都陆陆续续改建居民楼,只有你们这个镇在去年列入拆迁改建的名单之前还都是平房。”
袁澜的视线从屋子里坐满的人脸上一一走过,“我问过国土局,沿海这块地在定下计划建村之前是一片荒地,因为临海比较近,当时划地的时候就特地勘察过,上下翻新过多次,就为了确保不会被海水影响,所以他们记忆深刻。”
刑警队长的话复杂却简明扼要,顾郢州很快就听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果不其然就有人也抓到了重点:“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只有那几家插队落户进来的才是后来盖的房子。”
袁澜闻言便看向茅富,茅富也点头回应:“是这样的没错,当年分到我们村里的大概有十个年轻人,最后就留下了六个。”
顾郢州他爷爷奶奶就是其中之二。他静静站在角落没有说话,只听见茅富继续说:“这房子有翻新住的也有后来盖的,前前后后都几十年了,我也记不住了呀。”
“茅村长,这话可别绕进去了,村里村外的房子翻新重盖的是不少,但那些棺材不就在那里吗?”
茅富两手一拍突然恍然大悟道:“对啊,看我这脑子,真是老糊涂了!”
袁澜沉声道:“我也不想打扰大家,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都已经不住在这里了,虽然这些棺椁内没有尸体与骨骸,但数量庞大还是引起了上级的重视,所以希望大家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一定一定。”茅富连忙点头。
在座的村民一直都在低声讨论,说到这时更是不断地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顾郢州身上,但谁都不敢开口。袁澜悄悄扫了眼那个站在门框边上的男人,他从警多年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眼光确是独到,心下已有了判断。如今这是上级特别下派的,他顺着门框往外看,隔壁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只剩桌上摆着的一盏空杯。
袁澜向茅富使了个眼神便出去了,茅富紧随其后,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就听到他说:“茅村长,具体情况我已大致知晓,也不耽误大家接下来的时间了,还望大家有新的线索及时告知我们。”
茅富也知道这样七嘴八舌的集会也得不出什么线索,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跟袁澜留了联系方式后就回屋叫散了村民。村民们听到消息也各个不想多待,毕竟这么多棺材埋在那里,叫谁听了都要害怕。
随着人群逐渐散去,茅富回来时顾郢州与他交谈了几句,尤国志就待在他们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到他们聊完,办公室内外都再无旁人时,才开口问道:“你跟那村长家的小子有什么过节吗?”
“没什么。”顾郢州抿唇不语。
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强问,他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早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国志转头便换了个话题:“怎么样,这次回国准备待多久?”
他这个兄弟还是他们这群人中混得最有出息的,大学毕业没多久就出国留学,偶尔回国几次也时常参加各种访谈登报,现在妥妥的一个海归精英!不过精英归精英,像他这样好读书的人肯定还不懂现代社会的弯弯绕绕,尤国志叹口气说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顾郢州摇摇头:“那帮老骨头还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我。国外这几年的走势下坡,我准备回来再做打算。”
市场行情也是人不可控的大方向,回国后又是公司内部斗争又是负面新闻层出不穷,现在又碰上这么个新麻烦,尤国志也是替他捏一把汗:“话又说回来了,那地底下的东西你以前知道不知道?”
见他默然,尤国志有些急了,但他心有敬畏到底不敢口出狂言,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知道?”
“不知道。”顾郢州这次回得快。尤国志看他神色坦然也稍有放心,却听他接下来的话差点跳脚。“我想去看看。”
倒不是尤国志怕鬼,实在是他年轻时时运不济生意受挫经过高人指点,而后节节攀升,多年来非常信奉这些风水之说,听说那坑底下的事情后也只远远瞧一眼就不敢再看,生怕沾点不好的气运。
顾郢州拍了拍他的肩膀稍作安抚:“这件事情多谢你了,我自己去看,你先回去吧,改天请你吃饭。”
尤国志也不逞强:“你自己当心。”
其实这块地没挖多少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挖掘机停工后周边村民没几个敢上前近看的,记者闻声而来也就比警方早上一会,很快就被拉起了警戒线。
顾郢州从未听过家里有过相关的话语,但直觉告诉他,所有怪异的事情在同一时间频繁发生,那必然不可能是巧合,他还是看一眼才放心,只是这一眼就让他毛骨悚然。那些棺椁摆放得错落有致,大部分都还嵌在土里,棺椁边上画有图文却不甚看得清,其中几个被打开过的中间摆放的都是黄符与玉器,像是在镇压,而边上或歪货倒的红烛随风忽明忽暗,整个场景看上去十分诡异。
正当他想离开现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顾先生,请留步。”袁澜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底却是不容人拒绝的严肃。
见到来人顾郢州在心底松了口气,“警官,我已说过我并不知情。”
“我已经叫散了,你不走,却等没人了再来这里是为什么?”
顾郢州面无表情:“只是好奇。”
袁澜眉梢轻佻,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我也有些好奇的事希望顾先生能替我解答,请吧。”
-
自从赵胤山走后便再没来过,姜书忱早就把他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中拉出来了,但这些天依旧没有音讯,要不是蔫掉的康乃馨和还摆在那里,还真要觉得那天下午只是一场梦。她如今下地走路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但安全起见还是拄着拐杖,她拎着花瓶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一路上引人注目。
路过护士站时那小护士看到她连忙起来问她情况,这位病人是有院长关照过的重点关注对象,也是院内奇迹,送来的时候只有微弱的呼吸,到现在能自己行走只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那骨科的孙大夫也凭此翻身一跃成了主任医师,挂在医院荣誉墙上成了院内的新晋核心力量。
姜书忱婉拒对方的好意,笑着扬起手中的花瓶:“丢个垃圾,我自己活动活动算是恢复锻炼。”
小护士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那束花是自己看着插进去的,瓶子还是她帮那位说话暧昧的先生找的,起初还看她会换水打理,没过几天就放任不管了。开败的花在医院里也是个不好的象征,但病人的东西她们也不好多管,她们都在猜这肯定有什么八卦,难道现在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