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熙熙攘攘的声响突然间此起彼伏,反倒是走廊的燥动被隔绝得微乎其微,顾郢州说着“我去看看”便起身往外走去,关上门后室内只剩下姜书忱一人,她无所事事地拿起名片细细端详,若有所思地盯着公司名字出神。
没过多久顾郢州就带来了确切的消息,是这栋楼的电源突然跳闸了:“应急电源在续补供给,但不可避免地引起了骚动。”
眼前这个男人非常谦逊,没有那些生意人的精明算计,他把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抛了出来,实在是不像能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扎根坐稳的人。在他回来时姜书忱已经换了副姿态,柔声说道:“顾先生,我想同您亲口道谢,多谢您当初救了我。”
顾郢州脚步一顿站在原地,“那样的场景我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倒是万幸你如今恢复得不错。”
“我无以为报,如果有能帮到您的我一定尽力。”姜书忱说得诚恳,眼眶晕得红红的,似是真的感激涕零。
前些天听到方清描述的姜书忱是个难以说动的人,连那张支票上的金额都没有过目去看,谈到最后也没谈拢价钱。可现下她的态度截然相反,分文不谈只满口道谢,与他设想中的人完全不同,顾郢州恍惚感觉其中有些不妥,来不及细想便听到窗外又是一道巨响。
姜书忱只见余光之中天空炸起一道惊雷,眼前闪过白芒一片,阳光却依旧亮堂,她眼皮忽然狂跳不止,扶着拐杖的那只手默默收紧,抬眼去看站着的顾郢州。男人也用同样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
啪嗒一声响起,像是门锁上弹,两人看向房间内唯一的那扇门的动作出奇一致,随着头顶的灯忽闪忽暗,顾郢州下意识地朝姜书忱身边走了两步。
小姑娘像是被吓到了,身子前倾拖着一条腿挪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眨着眼睛尽显无措:“今天是不是修不好了……”
那双眼睛似乎泛着水光,与那天有气无力的模样不同,顾郢州心下一软,却忽然闪过一张惨白无色也不停流血的脸,不由得浑身绷紧。
那是梦。
却不像梦。
顾郢州别开目光,“我让方清去确认。”
他转身要走,腕处的阻力提醒着他,她还没松手。顾郢州想是自己刚刚的反应不妥,缓声问道:“你怕?”
姜书忱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是松手低声说:“是怕黑的。”
顾郢州宽慰她:“天还亮着,我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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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回来。
明明就是几步路的距离却要说“很快回来”这样临别才会出现的话,顾郢州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被她牵着情绪走,这些年来第一次讲出了没有过脑思考的话。
方清见他再次折返,迟疑道:“顾总,她同意合作了吗?”
顾郢州问道:“你是说楚中夏上次来的时候是被安保请出来的?”
“是。”方清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但还是回忆着安保说的话,“楚中夏性子张扬,从来只有他跋扈的时候,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您是说他们可能在做戏?要我找人盯着楚家父子的动向吗?”
“现在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楚清风现在只想在这件事情上拉我下水。”顾郢州想到今早依旧跳绿的股市便头痛不已,所有的事情都堆在面前,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房间里的人,“如果供电修不好,就给她换到对面有电的楼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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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之上绵延不绝,穿不透的云层和天空交融难分。鸟群翱翔在它底下,肉眼可见地结队迁徙,却有一只直冲而上,不消片刻便又垂直坠落。
它在将要贴地之前猛然盘旋而上,顺着郁郁葱葱的山林找到光影的交错点,随后一头扎进去,荡起涟漪,消失在外界的视野里。
黑鸟收作人形疾行在夜色中,它没理会一路上伏底做小却跃跃欲试的身影,最终停在一间孤房门口,低声恭敬:“主上,找到那只梦鬼消散的地方了,还意外收获到神的气息,封印果然已经松动。”
门上陡然出现一圈倒影,像是人刚刚回来,在里面响起桌椅拖动的声音时,便响起了应答的声音:“继续查,我要准确的消息。”
黑鸟把头低得更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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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忱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那扇门再次打开,阳光依旧高照,病房内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刚刚的交谈仿佛从未发生过。
或许是她玩过头了,让那位聪明的总裁先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也或许是他从开始就没有表现的那样真诚。但当方清告诉她“鱼和熊掌是不可兼得的,不要捡起芝麻反丢西瓜。”,当她还没回摸过来便来人要换她的病房时,她就知道被人耍了。
虽然姜书忱故意向顾郢州示弱是一时兴起的兴趣,但她的道理里没有被人干晾着还要倒听一句警告的规矩。
“谁?”
姜书忱刚在新病房安置下,门外便闪过黑影,随后响起的敲门声太过恰好,难免她神经紧绷。
“姜小姐,打扰你休息了。”主治医生推门而入,后面跟着个推着护理车的护士,“方小姐嘱咐我来做个检查,怕刚刚挪病房的时候有什么磕碰。”
姜书忱现在最想要的莫过于回跆拳道馆去看看,想试试在现场能不能想起点什么,便问道:“医生,我的身体还有多久可以恢复正常?”
医生咂摸着头顶说:“你虽然好得快,但彻底痊愈我还是不敢说十足的把握,很难讲有没有零碎的点会不会影响恢复…这样吧,明天上午我给你排个X光,然后去找值班医生帮你再看看。”
他回头和护士交代着细节,“输液暂时等明天的结果再安排,早晚的例行检查还是继续。”
姜书忱笑着应答:“好,谢谢医生。”
第二天拍X光片时是护工推着姜书忱去的,出来时接到小全的电话,说是还有十分钟到医院,问她想吃点什么,顺路从外面的饭馆带来。姜书忱兴致勃勃地报上想吃的菜名,眼前骤然晃过一顶显眼的蓝发。
很明显蓝发的主人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回头的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惊喜:“阿书?”
姜书忱还没从期待的情绪中抽离,听到声音后先是一愣,而后浑身僵硬无力,五月的天顷刻间如坠冰窖。
姜书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回去的,幸好当时诊室的人不多,值班医生很快就叫她进去了,出来时人已经走了。她拿着报告再没了吃饭的心思,小全怎么逗她都不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
冗长的走廊尽头透着点点斑驳的阳光,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只有细碎的声响,窗外鸟雀时不时亮一嗓子,姜书忱烦闷地捂着耳朵默背新单词。
突地后肩膀被人戳了一下,她蹙着眉抬起头,对上了一张笑容灿烂的脸,他指了指地上,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落在了那里。
姜书忱低声道了声谢。她座位在教室的后门边上,是她图清净特意跟老师要求的,而此时男生正蹲在这个门框边上晃着洁白的大牙笑着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真奇怪,很明显怀里抱的那团也是一中的校服,明明同校却把她叫得像个小学生。她没搭理他。姜书忱没说自己的名字更没与他有过多的交流,可此后的每天都会时不时地从右边手臂肘空隙里看到这人蹲在那,好像她不说他就会一直都来。
周围很静,没人往这看,她悄声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觉着你眼熟——”
“用这招泡妞已经过时了吧?”姜书忱及时打断他,“凭你每天午休时间还敢在走廊里乱晃的本事,想查我应该轻而易举,何必这样多此一举?”
他笑了笑,“没,真只是眼熟,没别的意思。”
许是觉得确实唐突到了,那男生再也没来过。姜书忱知道他是八班的留级生叫赵胤山,名声在一中很响亮,是个人见人怕的校霸,经常会在第一节课下课铃响时踩着悠闲的步子姗姗来迟。
姜书忱在读初中的时候就从家里搬出去了,除了定期打点生活费,再多的她爸也从来不管她,从记事起就这样。
第二天早课要默写,生物老师是个很严厉的老头,姜书忱讨厌跟古板的人打交道,一直都是晚上背到滚瓜烂熟,可那天她出奇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姜书忱向来脾气硬,不顺心的事情都会有逆反心理,后来当然是被骂到在走廊里罚站,赵胤山正好迟到路过他们教室门口,像看着新鲜事件一样亮着那口白牙围着她转。
“好学生也会罚站吗?”
那时与他们第一次说话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姜书忱的生活枯燥无味,每天到点起床困了睡觉,读书是她目前为止唯一能做的事情,她精益求精,久而久之便成了老师同学眼中拔尖的学生。第一次罚站就被这样围观自然不争气地红起耳朵,但开口却是嘴硬:“上课太无聊了,外面好玩吗?”
她翘了一天的课。赵胤山带着她从网吧打游戏到后街小巷吃路边摊,两个人玩了一整天。
从那天起,姜书忱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按姜则蔚的话来说就是不学无术,打架斗殴,将来去当个流氓头子吗。可她不在乎。
往昔岁月随着梦境再次涌入脑海,如同尖锥般充斥着每一根神经,记忆也带动着情绪,醒来时竟感觉十分轻松。
“梦到哪个帅哥了,笑这么开心?”
姜书忱扭头去看,瞥见那道蓝色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猛烈,别扭地故作自如:“你在这做什么?”
赵胤山见她反应松了口气,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翘起二郎腿,抬手往边上一指,那里堆满了瓜果礼盒,桌上还插着瓶新鲜的康乃馨:“探病啊。”
“我没邀请你。”
“别上来就搞这么生疏嘛…”赵胤山笑容不减,依旧漏着那对洁白的大牙,“这么久没见也没什么想念我的话吗?”
姜书忱盯着他良久,硬生生憋出句:“你的头□□得真难看。”
赵胤山笑着说她还是一点都没变,嘴还是那么硬。
两人互相茬上两句也算是打破僵局,也不记得是谁先提的话,突然说起高中时候的事情,笑得姜书忱直捶床:“蒋顺杰…蒋顺杰你还记得吗?”
赵胤山嗯了声:“跟我们一起玩的,瘦猴似的还整天戴个眼镜片。”
“对对对!”姜书忱忙点头,“就是他,好容易谈个女朋友,炫耀个没完,在学校楼道口给人姑娘递钱被我撞了正着!那小子没撑到第二天就说恢复单身,我还纳闷呢,就找我说要请吃饭,你还正巧销假回来赶上了!”
赵胤山诧异道:“是高二下学期那次吗?怎么了?”
姜书忱震惊道:“你不知道?”随即又笑得开怀,“我还以为他喊你来是告诉你了…那姑娘是他雇的演员,他呢以为我发现了,要请我吃饭当封口费呢!”
赵胤山愣了片刻便遮唇笑起来,半抖着肩膀看着十分克制,又似想到些什么就说道:“大学毕业的时候有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他带着他女友来的,如胶似漆特别黏糊,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段。”
姜书忱听着他描述的画面想得出神,赵胤山也没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房间内霎时安静到极点,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赵胤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阿书,我发现你好像还是有些变了。”
姜书忱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什么?”
他摇摇头并未回答,两人相视无言,明明互相熟知对方的脾性却在此刻变得越来越踌躇,她没有从前敢追问的底气,他也不愿说些破坏气氛的话语,就这般僵持着,直到走廊上传来交谈声。
赵胤山起身拨平衣角,自如地说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