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忱闲来无事爱往外溜达,跟大爷大妈一起组团散步,每天摸索在附近的新店开张和临期折扣里。也不是她贪那些便宜,实在是现在手里拿不出什么钱来,水电煤气费外加房租就占去了工资大半,人总要讨点生活,四处漂泊,不得不低头。
跆拳道馆的助理教练的活也是这么逛来的。工资不高事也不多,每周六在馆里带小朋友做基础热身操练,整理当天会来的学员名单,除此之外别无它事。她一般快到饭点的时候来,一边确认名单一边热饭,午休就在窗边小憩一会,这天也是一样。
“之前有过梦游的症状吗?”
“……梦游?”姜书忱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大大小小二十六处骨折,万幸的是脖子以上还算完好,就是不能多动,也只能这样平静地躺着,她转着眼珠子表示自己的惊讶与思考。
“没有。”
李云拧眉站在床尾,随后与一旁的辅警支了个眼神,人便出去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沉色问道:“好好想想,事发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碰到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或是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姜书忱被他问得头疼,闭上眼睛哀声道:“警官,我都伤成这样了,需要静养。”
病房内静悄悄的,唯有呼吸声渐渐清晰,李云盯着她许久没撬出来一点东西,心中不住恼火,但眼下这种情况,问再多也问不出来。他点头起身,出门的时候辅警正好回来,两人在门口对案件总结,隐约的交谈声还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头儿,查到了,确实是有精神疾病史。”
“那行,结案吧。”
……
姜书忱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交谈,没心情去管他们如何,止不住开始思考这场莫名其妙的车祸由来。
她记得自己确实在窗边小憩,做了一场梦,梦里是幼年时她看着楼下小朋友们在跳皮筋。她小时候动不动就吃药打针,很少出去玩,所以经常就那样站在窗户边看着,有一次趁妈妈煎药的时候偷偷开了门缝,但很快就被抓回去了。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而睁眼的时候也已经意识模糊了。
人在烦的时候见什么都是烦的,姜书忱恨不得现在就下床跑两圈解闷,奈何这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只能闭眼干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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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当头,还未到酷暑时节就已经热得人人心烦意燥,哪怕是开着冷气也挡不住此时会议室里的心焦。倏地一声,会议室的后门突然打开,一个身穿皮衣的少年顶着一张挑衅的脸迈步进来,桌首那位沉脸不语,下面的人连敲字翻页都不敢大动作。
方清别过脸忽视少年的行径,将手中的报表递上,适当地提醒顾郢州。顾郢州接过后翻看两眼便开口:“没什么问题的话就按我刚刚说的去做,还有异议吗?”
众人纷纷摇头。而那少年却拉开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下,说道:“曼佳最近股市下跌厉害,顾总没有丝毫解释吗?”
他话音刚落就传出轻微的吸气声。顾郢州仿佛充耳未闻,静静地整合完手中文件资料才开口回道:“市值涨跌与公司形象和产品关系密不可分,做生意的人有赚就有亏,这确实有需要我向董事会解释的地方。”
顾郢州说完便提起东西走了,会议室里的人紧随其后逃也似地离开。
顾郢州和方清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关上办公室的门,她才松口:“车祸的事情是公司公关出面,谁走漏的风声也不好说,但楚中夏刚刚那幅嚣张的模样,**不离十了。”
“我还是需要确切的证据。”本就临近季度末盘点忙得陀螺似得转,又突然出了那场车祸,顾郢州已是疲惫不堪,话语间也揉着眉心醒神。
方清抱着文件的手紧了紧,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压下舆论的最好方法是抛出一个更吸引人的舆论,现在是信息爆炸的时代,没有人会一直关注一件陈年旧事的。”
顾郢州睁眼看着她:“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眼下没有合适的机会。”
浔城每年大大小小的企业公司层出不穷,聚会酒会也不会少。曼佳作为这座城里的龙头企业,去不去都会引起一场不小的话题,更何况是从来不怎么参加酒会的顾郢州本人。方清为难道:“不能压得太久,时间合适的又……”
为了洗白去参加对家的活动酒局才是最大的舆论了。方清不敢说,想必顾郢州也知道,她只能捡着别的话题岔开:“还有件事,那个小姑娘想见车主,昨天我让司机去了,但是她说要见的是另一个人。”
顾郢州闻言抬起头:“她想做什么?”
“楚中夏那边可能去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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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日子枯燥无味,要不是整天有一批又一批的医生来来回回地检查,姜书忱可能会被闷死在病房里。他们反复就一句话的意思:她伤得这么重怎么会好得这么快?果然是年轻好恢复。
到后期拆完石膏她人能自行动弹的时候就把护工遣走了,那两天没人说话时确实有些无聊,好在后来贺尽悯隔三差五地来探望,才没真的把她憋死。
“贺姐姐,怎么整天呆在我这了?”真一直有人陪她时她又开始作些幺蛾子,姜书忱就是这样定不下心来的人,贺尽悯对她也算是了解,只笑着说:“闲着,家里少了你闹腾也不太习惯。”
姜书忱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和室友闹得不愉快,打算搬出来,手里没有几个钱租不起条件好的房子,就在老城区找了合租的两室一厅,正巧碰上贺尽悯。贺尽悯比她大两岁,可人散发出来的魅力不止两岁的阅历,她猜是从小就在外面打拼,凭借这点就多了份惺惺相惜,更何况长了这样一副漂亮的皮囊,刚毕业的小姑娘很容易对这样的姐姐产生信任。
贺尽悯切完苹果把剩下半个递给她,说道:“有小全看店。他们昨天还说要来看你,我嫌他们吵就给拒了。”
“我宁愿他们来吵我,你可不知道那几个医生每天神神叨叨的烦死了。”姜书忱瘪了瘪嘴。
贺尽悯被她逗笑了:“那下次我带他们来。”
天色渐沉,乌云像是湍急的河水般汹涌而来,迅速笼罩起整片天空,这幅景象难免让人心惶惶,贺尽悯关上手机拢着衣角起身。姜书忱知道她要走了,两人互道告别。
不多时便下起了雨,碎碎的,打在窗上由点化成团,势头也慢慢大起来,三两下就遮得看不清外面了。姜书忱没来得及开灯,病房内暗得厉害,除却雨声再无别的声响了,姜书忱躺在床上看雨,突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也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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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的号角声震荡着辽阔的土地,伴随着呼鸣厮杀划破天空,战场瞬息万变,而独独是那杆长枪一直舞动在敌人堆中。万马奔腾扬起阵阵沙土,由远及近而来,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地,震感伴随着混乱的声响仿佛要穿透鼓膜呼啸破出,姜书忱睁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如此。
醒来时人飘忽忽的,像是一脚踩空坠向云端,一时之间无法从梦境抽离出来,门也在这时开了。
“打扰了。”来人身穿一套深色的职业套裙,素色,没有任何点缀,如她这个人的表情一般毫无波澜。
姜书忱在她的搀扶中下了床,半跳半柱地用着还算健全的一条腿来到会客区,坐下后才向人开口道谢:“麻烦您了。”
“不妨事。”方清默然亦惊讶于她的态度,仿佛很早就知晓自己会来,压下心中被看透的疑虑,直奔来意,“姜小姐,很抱歉这么晚才来探望你,不知道姜小姐身体恢复得如何?”
姜书忱答道:“托您的福,还算不错。”
方清本要速战速决,但从进门到现在竟是还没有摸清面前这人的真实想法,女人浅浅坐在沙发上,哪怕只有一条腿便捷也姿态优雅。她摸着随身包的手默默曲紧,点头道:“早上我去过公安局,得知他们已经结案了。”
“之前确实有两个警察来了解过情况,没问两句就走了。”姜书忱回忆着那天刚醒来时的情景,突然一顿,“所以您是想事后来向我索要赔偿?”
方清说:“姜小姐言重了。”
方清松开了随身包上的手,从中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桌子中间,仿佛如释重负:“我们诚意想与你谈一次合作,不知姜小姐意下如何?”
姜书忱哑然失笑:“我不太明白阁下的意思。”
上面交给她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姜书忱谈下来,方清在来时想过很多种见面后的场景,想过她会提出多少钱的要求,但就怕她什么都不要。又或者她是否是没有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方清抿唇后笑道:“从刚才到现在与姜小姐聊下来越发觉得与你投缘,真是可惜没早点与你相识…”随着一阵铃声响起她歉然道,“不好意思,我需要出去接个电话。”
姜书忱目睹着她客套笼络到笑意盈盈又突然离开,病房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也同时收回视线。她唇角微扬,没有拆穿对方拙劣的自导自演。
方清很快就回来了,进门时手里还拎了个袋子,依旧是那副客套的热情模样:“刚刚下楼顺便带了点水果……”
“我不吃苹果。”姜书忱突然开口打断。
方清伸进袋子里的手一顿,“倒是我疏忽了,我还买了别的,这个橙子……”
“我也不吃橙子。”
方清抬头望向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只见女人已经换了个姿势背靠在沙发上,半身陷在阴影里,态度与刚刚截然不同。
姜书忱开口时显然有些不耐烦:“你买什么水果我都不爱吃,也浪费您的好心了。坐吧,站在那也挺累的。”
没有直白送客也算是还有得谈,方清定下心坐回原来的位置,直接抛出自己的筹码:“再加一倍,不知姜小姐可否满意?”
“我想知道,你们的合作是什么?”姜书忱垂眸打量着自己的左腿。车祸后从日夜平躺到能向现在这样自如地坐靠她花了一个月,医生说这是惊人的恢复速度,不排除开始就没有伤到根本的原因。“您也看到了,我的腿怕是不能好了,到现在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基本生活不能自理,怕是帮不了你们的忙了。”
方清两眼一闭咬牙说道:“条件你开,我们能做到的一定会答应。”
原本懒散靠在沙发上的女人倏地坐直,突然维持起表面的端庄:“就一个条件,让你们老板亲自来跟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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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外人来访是在两个礼拜之前,那时姜书忱正准备小憩一会。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耷拉着的脸上顶着巨大的黑眼圈,态度十分恶劣,自说自话地坐在她对面。他讲话很是没有逻辑,语气却越来越急躁,姜书忱没有与他周旋的心思,摁下安保铃便让人拖走了。
再中间也来过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但那人看着就兢兢业业,从进门到离开不过一刻钟时间,像是赶着回去复命。
……
顾郢州来时姜书忱正背对着太阳看书,人隐在光里,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见她声线暗哑:“你们来了。”
方清扶她坐回室内就带上门离开了。顾郢州在她对面坐下,“姜小姐想与我谈什么?”
“还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倒是你们一直姜小姐长姜小姐短地叫。”姜书忱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仿佛在打量着自己的战利品。
顾郢州歉然道:“顾郢州,这是我的名片。”
姜书忱接过名片匆匆瞥了眼就随手放在一边,她不说话,端坐在对面的男人也沉默不语,好似在猜算着什么顾虑。两人相望无言,顾郢州还是率先开口了:“今天来也是应承姜小姐的要求,先前我的秘书来找过姜小姐,多有打扰,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