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城快讯:今日午时在三湾路口处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事故,驾车的是一名青年男性,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名男性,监控显示,该车辆在道路上行驶时突然闯出一名黑衣女子,驾车男子下车检查情况后立即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女子目前已无生命危险,现场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最后一条快讯播报结束时正好卡着晚间新闻的前奏响起,护工推着餐车进门,一如既往地开灯念叨:“又在黑灯瞎火地看电视了?您要多注意身体保护眼睛,少看些有的没的新闻。”
老人的神色隐在暗处,随着灯光亮起,整栋养老院陆陆续续地扬起声音,午睡过后便开始晚间活动,人声鼎沸的模样好不热闹。与之相比截然相反的是旁边的大楼,中间隔了道不显眼的围栏,左边是暮色烟火,而右边则是死气沉沉。
医院的铁门外从下午开始便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患者与家属进退两难,所有人都闹在问讯台,情况从傍晚出动武警开始有所好转,而最大的源头正眉头紧皱地靠在窗边眺望。
“怎么样了?”
方清抱着笔记本坐在医院的走廊不停地切换屏幕上的信息:“今明两天所有事情都推后了,刘总明晚的飞机,只有这个会议排在明天下班前。”她合上笔记本又担忧道,“顾总,外面的记者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消息下午全赶来了,已经传到刘总那边去了,对您并购海真集团的事情会不会有影响?”
顾郢州一言不发,只偏头看向了病房内,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医院大门。方清注意着他的举动,说道:“幸好警察来得不算晚,您现在想走也可以安排安全。”
“有狗仔,都在蹲点。”顾郢州关上窗户坐到方清对面,“她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
方清大气不敢出,捡着重点说:“情况乐观的话明天早上。所有事情江律师都准备好了,有必要的话他随时都可以来。”
顾郢州“嗯”了声,起身透过门框玻璃去看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印象里那件快速摩擦导致破碎的黑色上衣已经被护士换成了病号服,面上毫无血色,顶上的光却亮得刺眼,映得人愈发透明。冰冷的机器不间断地发出滴滴的声音,昭示着它连接的另一端还有生命迹象。
“海真那边暂时不用跟进了,刘总的会议明天我自己去,你去安排一下司机的事情吧。”
方清不甘心地开口:“董事会一直在架空您的地位,海真这么好一个机会,我们前期做出了这么多努力,就这么放弃了吗?”
顾郢州有些不耐烦地盯着她:“海真没了还有下一个海真,人命关天,当务之急是要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好,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是。”
-
在失去知觉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纷乱嘈杂的,混沌不清的恐惧已经被更多的痛感淹没,眼前已经模糊不清,姜书忱只记得一双复古纯黑的圆头皮鞋站定在她的身前,藏青色的西裤下隐约透出这双腿的主人的脚踝,被黑色的袜子包裹住了。
真细啊,她想。
再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姜书忱眼皮沉得厉害,抬眸是是模糊的花白,闭眼是无边的漆黑,再度睁眼时眼前似有一群孩童在嬉戏玩耍:
“马兰花,马兰花,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傍晚时分夕阳余晖洒在窗前,微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艳羡的情绪从心底爬起,她抬手轻按在自己胸前,跳动的心脏透过掌心余温传递出来,耳边又响起了规律的滴滴声。
姜书忱想寻着声音的来源去看,挪动脖子也费了浑身的劲,爬也爬不起来,思绪又随着滴滴声昏沉过去。
……
从中午出事到现在,顾郢州被迫窝在医院的走廊里协调各种事情,已是非常疲惫,方清替他安排完行程后就回去了。他靠在长凳上闭目养神,思考着今天车祸的一概细节,兜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担忧,杜曼娟紧着声音问道:“没事吧,郢州?”
“嗯。”顾郢州揉着眉心话语顿了顿,“我能有什么事?”
杜曼娟听他确无大碍,话语中压不住急性子的情绪,压了嗓音训道:“别人看不出来,你妈我能看不出来今天那新闻上的人影是你?就算不是,那辆车我也整天见着,前天来医院的时候车头上刮了漆的,就是一模一样!”
这场车祸来得太过突然,他只是匆匆压下消息做了紧急公关,时间紧迫总来不及做得完美,现下见瞒不住便了然认错。警方判定过错方是那个小姑娘,而出于人道主义,顾郢州不可能完全抛开自己的责任。他回首望向病房内,“奶奶知道了吗?”
杜曼娟说:“没有,新闻我们是一起看到的,但她应该没我眼力好。你知不知道我忍了一下午就等你奶奶睡着了才敢来问你,就怕她发现,你知不知道忍得有多辛苦?!”
顾郢州默然:“对不起妈,害您担心了。”
“算了算了,你忙完再亲自到我们跟前来报平安吧!”杜曼娟叹着气说道。
顾郢州不善言辞,电话里互报平安后没有过多的交流便挂了。方清走时问过他是否同行,顾郢州说自己晚点再离开,坐下小憩后一不留神便已过饭点。住房护工出来时很是惊讶:“先生您是…还没走吗?”
“要走了。麻烦您了,有消息还请第一时间告诉我。”顾郢州起身便要离开,护工拦住他说:“先等等,我正要去喊医生,监护仪显示心率恢复正常了,正巧您还没走就一并告诉您吧。”
病房内再次围站起黑压压的一群人,为首的主治医生第一次碰到如此棘手的病人,被送来时有大量出血,全身20多处骨折,情况十分危急。警方暂时没有联系到她的家属,门外守着的是车祸车主,想来也是为了求个安心。
医生带着人出来时悄声给顾郢州放出消息:“后面只要等她醒过来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孩童们突然停下声音朝不远处招手,“安安来啦!”还没等他们说上话,那女孩就被开门出来的中年女人带回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姜书忱眼前重归混乱,夕阳、云端、火场,所有熟悉的陌生的画面都杂成一团麻,记忆像断了头尾的线团始终拼凑不起来,最后冲出来的是一场的车祸,耳边的滴滴声也愈演愈清晰。
滴——滴——滴——
真的太吵了。
浑身也痛得厉害。姜书忱费力掀起眼皮,只模糊看到一个关门离去的背影,清瘦颀长且西装革履,许是那双脚踝的主人。
姜书忱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躺在这里的,也记不清事发前发生了什么,她实在累得提不起精神,昏头便又睡着了。
-
窄长幽黑的甬道尽头启开一束微弱的光,顾郢州沉步往前走着,指尖触及把手的刹那听到了滴答的水声,他朝着声源低头找着,身后却突然成了汪洋大海,而中间正浮着一张小床。床上躺着个人,面容惨白无血色,正是中午车祸撞到的那个女生,而小姑娘的声音在他耳边骤然响起:
“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他回首张望,发现身前的门不知何时打开,女生穿着那件破碎的黑色上衣,七窍流血地站着在那里,乌红的鲜血还未流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顾郢州猛然睁开眼,头顶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让他稍缓情绪,心跳却依旧快得离谱。天还微亮,四五点钟光景,他兀自起身翻找着手机,终于找到了昨天方清就给他的护工电话。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微信。
住院区一般有早晚门禁时间,顾郢州因着身份原因下午被狗仔记者连着骚扰,被院方建议挪去了VIP病房。他在电梯里刷了门禁指纹,门开的瞬间感觉到有些许异样空气,但未作多想便径直走向姜书忱的病房。
顾郢州的手扶上门把的时候突然感觉这一幕的画面有些熟悉,还未来得及思考,耳边再次响起滴答、滴答的声音,竟与梦中如出一辙!
他快速压开把手推门而入,房内的布局与他走时并未区别,床上的女生脸色苍白却没到惨白,一旁的监护仪也依旧运作着显示她的心率,而进门处右手边的盥洗间能一目了然地看到未关紧的水龙头。
顾郢州松了口气,转身进去把水龙头拧上,抬头的瞬间却在镜子里看到了梦里那个穿着黑色上衣牛仔裤的七窍流血的女生。他身子瞬间僵直,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告诉自己这都是梦,但还是开口问道:“你是谁?”
女生倏地笑出声,扯着那张还在流血的嘴近乎嘶吼地开口:“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他说:“是你先撞上来的,我也救你了。”
她哭丧着脸,血挤到了一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呜呜……为什么不救我……”
顾郢州掐着自己的大腿痛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卧室的床上,还是四五点钟光景,他后怕地心慌,也不止地喘息自顾自疑问:“怎么回事?”
“救我……救我……救我……”
凄戾的女声响彻四周,久久盘旋不散。
忽地一声惊起,所有声音在片刻散去,顾郢州脚下浮步虚空如同踩在云端,他扶额轻晃着头,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VIP病房的门前,手始终握在把手上没有压下。
天已透亮,与他来时无异。
眼前突然虚晃,顾郢州顺势抬眼发现病房的另一端窗外有道黑影闪过。VIP病房在医院的顶楼,视野开阔且边檐做过措施,根本不够人站立,更别说是那么快的速度跑过去。
他迟疑片刻,有些许无法分清此时是梦境还是现实,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惊呼。
——“哎哟!”
迎面瞧见的是个年轻男生,形似仓促地坐在地上,像是摔了个屁股墩。男生戴着个棒球帽,起先是慌张与愤怒,随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扭头对他嘿嘿笑了声,眼神里尽是清澈的愚蠢。
男生揉着屁股站起来,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身侧的门说道:“还以为关紧了,一个没站稳…哈哈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顾郢州不为所动,警惕地看着他。男生路过他时走得一扭一拐,似乎真是因为摔疼了走不好路。等人走后,顾郢州候了片刻缓步往那扇门走去,在外打量这个房间也没看出什么异样,轻推门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是一间普通的杂物间,里面放置了一张折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还没叠好,桌边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所有的一切都看似正常,也没再出现那个奇怪的女鬼,顾郢州把门关上后走回车祸女生的病房前,还未动作,门却开了。
“先生?”护工端着水壶脸盆从里面出来。似是他挡住了去路。
顾郢州侧身让开,待护工出去后仔细检查了整个房间,尤其是盥洗间,但这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最近太累了?
顾郢州静坐没多久护工便打好热水回来了,看他在这便说道:“昨天一个晚上都很好,凌晨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我喊了医生来看,说今天早上可以稍微擦擦身体换药,天热,不能捂着伤口。”
顾郢州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本就是因为噩梦来看看,现在一切正常也不作过多的停留,临走前突然折返回来问护工:“想跟您打听一下,走廊尽头的那个杂物间,里面是住了人?”
护工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不过须臾便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倒是没留意过。”
顾郢州眉心一跳又快速恢复了神色,“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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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忱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很混沌,脑子里杂乱无章的事情太多太多,但一细想便断了头绪,周而复始,人也难受得很。这样的情况没有维持很久,许是过了很久她无法辨别时间吧,但外界发现她彻底整眼醒来是在第二天下午。
彼时护工正在给她身上换药,便听见头顶传来声响,“……我怎么了?”
女生的声音很是沙哑,听上去不甚好听。护工应了她两声便加快手里的动作,换完最后一块药布转身出门,再进来便是乌压压的一圈人围着。
姜书忱只觉得头晕得发昏,等他们检查完,再次开口:“我是怎么了?”
为首医生简单讲述了她身上的伤处和症状,随后说道:“你身上的伤会慢慢痊愈,还是需要住院观察”说完便叹气,“晚点会有人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