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彻底认栽

汤应熊留在京城的事,到底还是定了。

圣旨下来那日,满朝文武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如坐针毡。

阮萍儿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大臣们各怀鬼胎的模样,觉得这紫禁城就像一锅正在煮的粥,表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底下的火候谁也看不清。

汤全桂对此表现得感恩戴德,当场就要跪下磕头,被汤东黎拦住了。

平西王红着眼眶说“皇上隆恩,臣无以为报”,声音哽咽得像个受宠若惊的老臣。

阮萍儿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老头儿的演技要是放到戏班子里,绝对是台柱子。

汤应熊被赐住在城东的平西王府别院,离紫禁城不过三条街的距离。

这个安排看似体面,实则把世子放在了天子的眼皮子底下。

从别院到皇宫,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这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汤明珠在建宁宫里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表情不屑,“皇姐这是引狼入室,那汤应熊是什么人?他能在云南那个虎狼窝里活二十年,能是省油的灯?”

阮萍儿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抓着一把瓜子,却没心思嗑:“万岁爷也是没办法。不答应就等于撕破脸,现在还不是跟平西王翻脸的时候。”

“所以我说皇姐这个人就是太要面子了,”汤明珠“咔嚓”咬开一颗瓜子,“要我说,管他什么平西王不平西王的,直接下旨削藩,不服就打。八旗兵打不过云贵兵?我就不信了。”

阮萍儿听着这番豪言壮语,默默把瓜子壳放进碟子里,心想:公主殿下,您这口气活像当年在巷口说要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二狗子。

她没说出来,因为汤明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一种她在汤东黎眼里很少见到的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的光。

她舍不得掐灭那道光。

“公主殿下说得对。”她顺着汤明珠的话说,“不过打仗这事儿吧,也得讲究个时机。现在动手,万一打不赢,那就不是削藩的问题了,是江山的问题。您皇姐是皇帝,她得替天下人着想。”

汤明珠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打量。

“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阮萍儿笑了笑:“奴婢是万岁爷的人,当然替万岁爷说话。”

“你是她的人,”汤明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忽然有些微妙,“那你是我的人吗?”

阮萍儿一愣。

汤明珠别过脸去,继续嗑瓜子,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阮萍儿斟酌着措辞:“……奴婢也是公主殿下的人,只要公主殿下不嫌弃。”

建宁宫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汤明珠从前对阮萍儿是肆无忌惮的亲近,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可最近这段日子,她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还是来找阮萍儿,还是带各种好吃的,还是拉着她东拉西扯。

可有时候会突然安静下来,用一种阮萍儿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阮萍儿心里发毛,总有种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公主的事,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每天晚上睡在汤东黎的龙床上,白天在建宁宫陪汤明珠说笑,两头跑得勤勤恳恳,自认为问心无愧。

可汤明珠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翠喜有一天悄悄对她说:“阮姑娘,公主殿下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看她今天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阮萍儿想了想:“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不是那种不好,”翠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那种……看谁都不顺眼的不好。今天早上有个小宫女送茶去,公主看了一眼就说‘这茶太烫了,端下去’。那茶水明明是温的,奴婢试过了。”

阮萍儿皱了皱眉,汤明珠虽然脾气大,但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她心情不好,一定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什么,她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阮萍儿去建宁宫送汤东黎赏赐的几匹新绸缎,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汤明珠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发呆。

那支白玉簪。

阮萍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支簪子,是汤应熊送的,汤明珠当时说“送错了人”,随手扔进了抽屉。

可它现在在汤明珠手里,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玉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公主殿下?”

汤明珠猛地回过神,手一抖,白玉簪掉在了地上。

阮萍儿眼疾手快地捡起来,簪子完好无损,她松了一口气,递还给汤明珠。

汤明珠没有接。

“你喜欢就拿去。”公主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奴婢不敢。”阮萍儿把簪子放在桌上,“这是世子爷送公主殿下的礼物,奴婢哪有资格。”

“什么世子爷不世子爷的,”汤明珠忽然站起身,语气烦躁,“你以为他是真心送我的?他是为了讨好皇姐,为了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我跟这支簪子一样,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想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

阮萍儿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汤明珠这个样子,就像一个被命运推着走、无处可逃的十七岁姑娘。

汤明珠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萍儿,你说……皇姐真的不会让我嫁给他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阮萍儿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想说“会的,万岁爷不会让你嫁给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说不准。

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她走到汤明珠身后,伸出手,轻轻落在公主的肩上:“公主殿下,奴婢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汤明珠没回头,只是她紧绷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的忐忑。

“奴婢不知道万岁爷最后会怎么做,但奴婢知道一件事。只要奴婢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勉强公主殿下。谁都不行。”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阮萍儿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她算什么?一个六品女官,在紫禁城里连个蚂蚁都不如,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可她说出来了,而且不后悔。

汤明珠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公主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里没有泪,但烫得她不敢直视。

汤明珠的声音有些发哑:“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皇姐一个样?”

阮萍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跟万岁爷学的。”

“学的?”汤明珠盯着她看了半晌,轻轻笑了一声,“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你对我说这些话,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跟谁学。”

阮萍儿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傻笑。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汤东黎正看着一封密报。

李玉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密报是安插在平西王府别院的探子送来的,上面写着汤应熊进京后这几日的行踪。

见了哪些人、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

汤东黎看完最后一页,把密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见了礼部的张侍郎、户部的王尚书、还有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短短三天,他把朕的朝堂摸了个遍。”

李玉小心地说:“万岁爷,这些大人都是平日里跟平西王府有旧交的,世子爷上门拜访,倒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汤东黎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刀,“汤应熊在云南长大,跟这些朝中大臣能有什么旧交?是他爹的旧交,不是他的。他去拜访这些人,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替汤全桂探路。看看这朝堂上,哪些人还能用,哪些人已经靠不住了。”

李玉不敢再说了。

汤东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已经停了,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阮萍儿呢?”她忽然问。

“回万岁爷,阮姑娘在建宁宫陪公主殿下。”

在建宁宫,又是建宁宫。

汤东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让她回来。”

“遵旨。”

阮萍儿从建宁宫赶回乾清宫的时候,汤东黎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阮萍儿在御前伺候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从最细微的地方读女皇的情绪。

女皇不高兴了。

阮萍儿端上一杯新沏的茶,小心翼翼地问:“您找奴婢?”

汤东黎没抬头:“你在建宁宫待了多久?”

“回万岁爷,大约……一个多时辰。”

汤东黎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一个多时辰,从午后到现在,你在朕的妹妹那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阮萍儿听出了潜台词:你在我妹妹那里待的时间,比在我这里长。

她差点笑出来,使劲忍住了。

“万岁爷,公主殿下今天心情不好,奴婢陪她说说话。您要是不高兴,奴婢以后……”

“朕没有不高兴。”汤东黎打断她,顿了顿,又说,“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阮萍儿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因为那支白玉簪。”

汤东黎手里朱笔一顿。

“公主殿下把那支簪子翻出来看了,奴婢觉得……公主殿下心里其实很乱。她嘴上说不愿意嫁给汤应熊,可那支簪子她一直没有扔掉。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汤东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阮萍儿看见女皇的眉心又皱起了那道竖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按了上去。

指尖触到眉心的瞬间,汤东黎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咫尺之遥。

阮萍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竟然伸手碰了皇帝的脸!在外面!在御书房!随时可能有大臣进来的御书房!

她吓得就要缩手,汤东黎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不要动。”女皇出声制止。

阮萍儿不敢动了,她的手贴在汤东黎的眉心,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一点一点抚平那道皱起的纹路。

汤东黎重新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阮萍儿猛地缩回手,退后三步站好,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万岁爷,世子爷求见。”

汤应熊?

阮萍儿和汤东黎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

汤东黎迅速恢复了那副威严冷淡的表情,端坐在御案后,声音沉稳:“宣。”

汤应熊进来的时候,阮萍儿正捧着茶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伪装成一件家具。

世子爷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走到御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汤应熊,叩见皇上。”

“平身。”汤东黎的语气不咸不淡,“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汤应熊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臣在京中这几日,深感朝仪典章之精深,皇上治国之不易。臣不才,斗胆写了一些心得,恳请皇上御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上指正。”

阮萍儿接过折子,转呈给汤东黎。

女皇翻开折子,一行一行扫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汤应熊写的东西,与其说是“心得”,不如说是一篇表白忠心的文章。

他从滇南的风土人情写起,写到云贵的治理之难,写到汤全桂对朝廷的感激涕零,最后落到“臣父子愿为朝廷肝脑涂地”的誓言上。辞藻华丽,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忠心耿耿”。

可汤东黎不是“任谁”。

“世子有心了。”女皇合上折子,放在一旁,语气淡淡,“朕会细看。”

汤应熊拱手:“谢皇上,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在京中人生地疏,想请一位熟悉宫中事务的人,为臣讲解朝仪典章。听说建宁女史阮姑娘是万岁爷身边最得力的人,不知可否……”

“不可。”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汤应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笑了笑,拱手道:“是臣唐突了,皇上恕罪。”

汤东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这是送客的意思。

汤应熊识趣地告退了。

临走前,他的视线从阮萍儿脸上掠过,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点点阮萍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志在必得。

御书房的门关上之后,阮萍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万岁爷,他刚才是不是想让我去教他?”她问。

汤东黎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想把你从朕身边支走。”

阮萍儿后背一凉。

她想说“不至于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汤应熊今天的举动确实太奇怪了,他跟阮萍儿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指名道姓让她去教?除非他另有所图。

“万岁爷,”阮萍儿蹲下身,平视着汤东黎的眼睛,“您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奴婢……跟您……”

她没好意思说完,但汤东黎听懂了。

女皇的眼神沉了沉,伸手握住阮萍儿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汤东黎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阮萍儿能听见:“不管他知道什么,朕都不会让他动你。”

阮萍儿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

她反握住女皇的手,弯起嘴角,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万岁爷放心,奴婢可不是好欺负的。他要是敢动奴婢,奴婢就把他爹的老底全抖出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汤东黎看着她,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的寒意消融了大半,阮萍儿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快了起来,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想:完了,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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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心上人
连载中徐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