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就你了

事情是从一顿晚膳开始的。

阮萍儿记得那天的晚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并一碟子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照例站在汤东黎身后布菜,筷子夹起一块糖醋鱼放到女皇碗里,嘴里还念叨着:“万岁爷,这鱼做得不错,您尝尝。”

汤东黎没动筷子。

阮萍儿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那这个呢?御膳房今天新送来的,说是时令鲜蔬。”

还是没动。

她抬起头,发现汤东黎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女皇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偶尔带着笑意。

可今天那里沉甸甸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万岁爷?”阮萍儿心里打了个突,“您怎么了?”

“你今天去了哪里?”汤东黎的声音很平。

“奴婢今天……去了御膳房、尚衣监、建宁宫……哦对了,还碰到平西王。”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御书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汤东黎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平西王?”

阮萍儿赶紧解释:“平西王大抵是在等候我,开口天花乱坠说了通,我只是……”

汤东黎皱着眉打断:“他碰你了吗?”

阮萍儿愣住了。

汤东黎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女皇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常服,衬得脸色越发白皙,可那白皙里透着一层薄红,像三月桃花被风吹落水面,好看却让人心慌。

“万岁爷,您说什么?”

“朕问你,”汤东黎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指尖抵住她的下巴,微微上扬,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汤应熊碰你了吗?”

阮萍儿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没有,完全没有肢体接触,不过是他上下打量了我几次。”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打量?”汤东黎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过,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阮萍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你哪里了?”

阮萍儿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她在御前伺候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淑妃的耳光、贤妃的冷眼、后宫妃嫔的明枪暗箭,她全都扛过来了。

可汤东黎此刻的眼神让她腿软,像是一只饿了太久的狼看着眼前唯一一块肉的眼神。

“万岁爷,”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您……您是不是吃醋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戳破了气球。

汤东黎的眼睛眯了起来,手猛地收回,转身走向御案。

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阮萍儿站在原地看着女皇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不像平时那样挺拔威严,反而显得有些……委屈。

对,委屈。

堂堂天子,天下至尊,竟然在吃醋。

吃的是一个才见过两面的男人的醋,吃的对象是自己的宫女。

这个认知让汤东黎既愤怒又羞耻,愤怒的是自己竟然会有这种不入流的情绪,羞耻的是这种情绪还被阮萍儿一眼看穿了。

“朕没有。”女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阮萍儿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汤东黎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女皇的腰。

汤东黎浑身一僵。

阮萍儿把脸贴在女皇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只逗留了一会儿,与世子爷客套了几句。”

她感觉到汤东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奴婢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聚贤斋,给万岁爷带了桂花糕。”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举到汤东黎面前,“热的,刚出炉的。奴婢用斗篷捂着,一路小跑回来的。”

汤东黎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沉默了很久。

阮萍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推到了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手里的桂花糕差点飞出去,她赶紧攥紧了,抬眼一看。

汤东黎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整个人把她困在了墙壁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女皇的眼睛里有火,是阮萍儿从未见过、**裸、毫不掩饰的**。

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裂开了口子,像干涸的河床等来了洪水,所有的克制、尊严、君臣之别,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朕说了,”汤东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许叫他世子爷。”

阮萍儿张了张嘴:“那……叫什么?”

“汤应熊。”女皇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停在唇角,轻轻一按,“叫他汤应熊。朕让你叫谁的名,你就叫谁的名。朕不让你叫的,一个字都不许叫。”

这句话里的占有欲浓得像蜜糖,甜得发腻又让人窒息。

阮萍儿被按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喊“她是皇帝你不能这样”,可身体比脑子诚实。

她的腿已经软了,如果不是汤东黎扣着她的腰,她早就滑到地上去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您冷静一下,这里是御书房,外面有人的……”

“朕不管。”

汤东黎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朕不管外面有没有人。”女皇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朕不管什么君臣之别、什么礼法规矩。朕只知道,你跟男人讲了半个时辰的话。”

她的手指收紧,扣在阮萍儿腰侧,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委屈:“朕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你,你却陪人聊了这么久的天。你又要陪公主玩耍聊天,还要和别人聊天。”

阮萍儿把桂花糕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腾出双手,捧住了汤东黎的脸。

“东黎,你看着我。”

女皇抬眼,眼眶微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

“我这辈子,”阮萍儿一字一顿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女皇的颧骨,“只让你一个人碰,只让你一个人看,只让你一个人叫我的名字。汤应熊也好,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也好,谁都一样。我这颗心给了你,就没有多余的给别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汤东黎吻了上来。

阮萍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像有人在她脑海里放了一整箱烟花,红的绿的紫的金的,炸得她眼前一片绚烂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能感觉到嘴唇上那片柔软温热的、微微颤抖的触感,还有汤东黎睫毛扫在她脸颊上的痒。

女皇不会接吻,横冲直撞的,毫无章法的,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小船,撞上礁石又弹开,弹开又撞回来。

她咬破了阮萍儿的下唇,尝到了血的味道,却没有停下,反而吻得更用力了,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忍耐、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部倾注在这个笨拙的吻里。

阮萍儿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她伸手揽住女皇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微微侧头,调整角度,带着汤东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舌尖轻轻描过女皇的唇瓣,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是眼泪。

汤东黎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进两个人交缠的唇齿之间,咸得发苦。

阮萍儿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松开了那个吻,用拇指轻轻擦去女皇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哑得厉害。

汤东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朕不知道。”

“不知道就哭?”

“朕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朕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阮萍儿的心窝。

她搂紧了怀里的人,下巴抵在女皇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是皇帝,是天下至尊,可她在爱人这件事上,跟一个三岁小孩没什么两样。

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人扣在身边,然后偷偷地哭。

阮萍儿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是你的人。你不要我,我才会死。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从乾清宫的屋顶上跳下去,摔死在你面前。”

汤东黎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她:“你敢。”

“那你就别不要我。”

“朕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那你哭什么?”

汤东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朕不哭了。”

阮萍儿看着她这副模样,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女皇被泪水浸湿的脸,弯起嘴角,露出那两颗小虎牙:“还说没吃醋。醋坛子都打翻了,整个御书房都是酸的。”

汤东黎瞪她,可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凶狠,只剩下一种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

“阮萍儿,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都是万岁爷惯的。”

“朕明天就罚你去刷马桶。”

“好,奴婢去刷马桶,刷完回来给万岁爷暖床。”

“……阮萍儿。”

“嗯?”

“闭嘴。”

“哦。”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烛火在铜灯台上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过了很久,汤东黎开口了。

“萍儿。”

“嗯。”

“今晚留下来。”

“奴婢每晚都留下来啊。”

汤东黎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朕说的是……是那种留下来。”

阮萍儿愣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万、万岁爷,您说的是那个……那个意思吗?”

汤东黎没说话,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阮萍儿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说“万岁爷这不合适”,想说“您是皇帝我是奴婢”,想说“这于礼不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

“好。”

乾清宫的寝殿比往常更安静。

烛火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线把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里,像隔了一层轻薄的红纱。

阮萍儿站在床前,手指颤抖着去解自己的衣扣,解了三回都没解开。

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让朕来。”汤东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哑得像夜风吹过琴弦。

女皇一颗一颗地解开纽襻,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

阮萍儿低着头,看着那双批了无数奏折的手在自己面前游走,忽然觉得这双手做过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朱笔御批,不是指点江山,而是此刻。

外衫落了地。

中衣落了地。

最后一层薄薄的亵衣被掀开一角的时候,阮萍儿伸手按住了汤东黎的手。

“万岁爷,”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您……您想好了吗?”

汤东黎抬起眼看她。

“朕想很久了。”女皇说。

阮萍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这辈子挨过打、挨过骂、被人踩在脚底下碾过,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汤东黎伸手接住了她的眼泪,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将那滴泪抹去。

“别哭。”女皇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阮萍儿吸了吸鼻子,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奴婢没哭。奴婢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这辈子能遇见你。”

烛火轻轻摇了一下,仿佛也被这气氛熏得醉了。

外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紫禁城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龙床的帷幔上,洒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洒在那件落在地上的灰鼠皮斗篷上。

阮萍儿后来回忆这一夜,只记得三件事。

第一件,是汤东黎的皮肤比她想象的要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贴在身上却慢慢变热,从凉到温到烫,像春天的河水在阳光下一点点回暖。

第二件,是女皇的眼泪。汤东黎在那一刻流了很多泪,没有声音的,只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窝、锁骨、胸口,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第三件,是汤东黎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片落叶掉进静水里,几乎听不见。

可阮萍儿听见了。

“萍儿,朕这辈子,就你了。”

天亮的时候,阮萍儿先醒了。

她侧过头,看着枕边人的睡颜。

汤东黎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判若两人,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嘟起,像一只餍足的猫,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浑然不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阮萍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都没察觉。

她想:这个人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是龙椅上那个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九五至尊。可在我眼里,她只是汤东黎——那个站在碎瓷片里红了眼眶的小姑娘,那个害怕被抛弃的傻姑娘,那个吃醋吃到把自己气哭的笨姑娘。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汤东黎额前的碎发,在那道总是皱着的眉心上落下一个吻。

汤东黎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像只找窝的小动物。

阮萍儿弯起嘴角,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女皇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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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心上人
连载中徐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