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出去了,御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汤东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拇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阮萍儿看着她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是御书房,不是乾清宫的寝殿,外头还有太监宫女看着,她不能太放肆。
“过来。”汤东黎忽然说,眼睛仍然闭着。
阮萍儿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在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刚走到御案边,汤东黎伸手一拽,把她拉到了身侧。
“万岁爷——”
“别说话,让朕靠一会儿。”
汤东黎把头靠在阮萍儿的腰侧,闭上眼,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猫。
阮萍儿僵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落在女皇的发顶,指尖触到冰凉的珠翠和温热柔软的发丝。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座紫禁城盖成了一片白。
与此同时,建宁宫的另一边,汤明珠正坐在暖阁里,面前站着一个人。
“世子爷,请用茶。”公主的声音客气又疏离,跟平时在阮萍儿面前判若两人。
汤应熊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温润地看着汤明珠:“殿下客气了。臣今日冒昧求见,是有一样东西想献给殿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双手呈上。
汤明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臣在云南找到的一块羊脂玉,请了最好的工匠雕了三个月才雕成。”汤应熊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臣听闻殿下最爱玉兰,便斗胆以此簪相赠,还望殿下笑纳。”
汤明珠看着那支簪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锦盒合上,放在桌上,淡淡道:“世子爷有心了。不过本宫不收外男的礼物,世子爷还是拿回去吧。”
汤应熊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笑了笑,站起身,拱手道:“是臣冒昧了。殿下恕罪。”
说罢便要告退。
“等一下。”汤明珠忽然叫住他。
汤应熊回头。
“本宫听说,你今天在朝会上看了阮女史两眼。你认识她?”汤明珠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汤应熊的目光闪了闪,笑容不变:“殿下的消息真是灵通。臣只是觉得这位女史气质独特,多看了一眼,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就好。”汤明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凌厉,“阮女史是皇姐跟前的人,本宫劝世子爷一句:不该看的人,别看。”
汤应熊沉默了瞬息,深深一揖:“臣谨记殿下教诲。”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汤明珠坐在暖阁里,盯着那支被留下的白玉簪看了良久,伸手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她自言自语:“雕得确实好看,可惜送错了人。”
她把簪子随手扔进了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建宁宫的庭院里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白。
汤明珠听着雪落的声音,忽然想起阮萍儿说过的话:“你不会嫁的。万岁爷不会答应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阮萍儿,你可别骗我。”
入夜后,阮萍儿照例去乾清宫暖床。
她抱着自己的小棉被走进寝殿,发现汤东黎今天的情绪不太对。
女皇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阮萍儿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汤东黎把信递给她。
阮萍儿接过来一看,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受过严格书法训练的人写的。
她认的字不多,半读半编地看懂了些。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也十分客气,大意是:世子汤应熊久慕京华风物,恳请皇上恩准他在京中多住些时日,以便学习朝仪典章,为日后报效朝廷打下基础。
“他想留在京城。”汤东黎眉头紧皱。
阮萍儿看着那封信,脑子里飞速转动。
汤应熊要留在京城,这表面上是臣子向皇帝请求恩准。
可汤全桂是什么人?手握十万雄兵的平西王,他儿子要留在京城,天经地义该当人质。
可汤全桂偏偏不说“人质”,他说“学习朝仪典章”,把人质说得这么好听,反倒让汤东黎没法拒绝。
如果拒绝,就等于明说“朕信不过你”,那就等于撕破脸。
“万岁爷答应了吗?”阮萍儿问。
“朕能拒绝吗?”汤东黎反问。
阮萍儿沉默了。
不能拒绝,确实不能拒绝,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信叠好放回桌上,在汤东黎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女皇的手。
汤东黎的手比平时更凉了,指节微微发僵,像握了太久的笔。
“万岁爷,”阮萍儿轻声说,“奴婢不懂朝政,但奴婢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汤应熊想留在京城,那就让他留。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他翻不了天。”
汤东黎看着她,像是疲惫,又像是依赖,还带着一点点阮萍儿读不懂的柔软。
“萍儿。”
“嗯?”
“你知道汤应熊为什么要留在京城吗?”
阮萍儿摇头。
汤东黎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今天在建宁宫待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给明珠送了一支白玉簪。”
阮萍儿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今天下午,汤明珠确实派人来传过话,说“公主殿下今日有事,女史不必过去”。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汤明珠是在替她把汤应熊挡在门外。
阮萍儿斟酌着措辞:“世子爷给公主送簪子,未必就是那个意思。也许他就是想讨好公主,毕竟满朝文武都在传……”
“都在传朕要把明珠嫁给他。”汤东黎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汤全桂这是先下手为强。他让儿子给明珠送东西,就是要让朕难做。朕若赐婚,正中他下怀;朕若不赐婚,就是不给平西王面子。横竖都是他赢。”
阮萍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万岁爷,他赢不了。”
汤东黎抬眼。
“因为有一件事他们算错了。”阮萍儿弯起嘴角,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他们以为公主是公主,只是一颗用来联姻的棋子。可他们不知道,公主是万岁爷的妹妹,您不会拿妹妹去换江山。他们算错了这一条,就全盘皆输。”
汤东黎看着她,寒意一点一点融化,像春天的雪水汇入溪流,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你比朕还了解朕。”女皇说。
阮萍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婢就是瞎猜的。”
“你每次都说是瞎猜,”汤东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可你每次都猜对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反出一片清冷的光。
寝殿里燃着安神香,淡淡的香气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缓缓弥漫。
阮萍儿躺在汤东黎身边,看着承尘上绘着的金龙,脑子里乱糟糟的。
汤全桂,汤应熊,削藩,指婚。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绕来绕去绕不出个头绪。
她正想得头疼,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汤东黎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萍儿。”
“嗯?”
“别动,让朕待一会儿。”
阮萍儿不动了。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女皇的发顶,指尖穿过柔顺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汤东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像一张终于松开的弓。
她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些宫廷里的刀光剑影,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她身边,还在她怀里,还让她叫着名字。
“东黎,睡吧。”
女皇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