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汤全桂进京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阮萍儿站在城楼暗处,裹着汤东黎赐的灰鼠皮斗篷,探头往下看。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永定门一路排到正阳门,仪仗兵甲数千人,旗幡遮天蔽日,马蹄踏着薄雪,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正中是一顶八抬大轿,轿身以金丝楠木制成,四角垂着硕大的明珠,轿帘上绣着五爪蟒纹。
那是亲王才配享用的规制。
“好大的排场。”阮萍儿小声嘟囔。
“平西王坐镇云贵二十年,麾下兵将十万有余,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李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这排场,还算收敛的了。”
阮萍儿心里“咯噔”一下。
十万兵马,不计其数的金银。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让人睡不着觉的词:谋反。
她下意识地看向城楼另一侧。
汤东黎站在垛口边,身着明黄龙袍,头戴九龙冠,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雪落在她的肩头,很快被体温融化,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阮萍儿想起昨夜汤东黎说的话。
“汤全桂这个人,是先帝一手扶起来的。先帝借他的兵力入关,许他永镇云贵、世袭罔替。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地盘比朕的直隶还大,他的兵比朕的八旗还多。”
汤东黎躺在龙床上,望着承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满朝文武都在朕耳边说,要削藩,要削藩。可朕拿什么削?朕的国库拿不出三百万两银子打仗,朕的八旗兵二十年没上过战场,朕的朝堂上连一个敢跟汤全桂翻脸的大臣都没有。”
阮萍儿当时听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不懂朝政,不懂军国大事,可她懂一件事:汤东黎虽然坐在龙椅上,可她手里的江山,并不全是她说了算。
她当时说:“削不削藩的奴婢不懂,但奴婢懂一个道理:再大的老虎,进了笼子也得趴着。汤全桂再厉害,他现在不是在云贵,他是在京城,在万岁爷的地盘上。到了您的眼皮子底下,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汤东黎侧过头来看她,烛光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弯了弯。
“你倒是比朕那些大臣还明白。”
阮萍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婢就是瞎说,万岁爷别当真。”
此刻,阮萍儿站在城楼上,看着汤全桂的八抬大轿缓缓驶入紫禁城,忽然觉得自己那番话说早了。
老虎进了笼子确实是得趴着,可问题是这个笼子结不结实,还不好说。
平西王的觐见大典设在太和殿。
阮萍儿站在御座侧后方,手里捧着茶托,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正式朝会,满殿的亲王贝勒、内阁学士、六部尚书乌压压跪了一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猛兽群的兔子,稍有不慎就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宣平西王觐见——!”
唱喝声一层层传出去,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荡开整座大殿。
阮萍儿偷眼看向殿门,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穿蟒袍,腰系玉带,步伐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一双鹰目精光四射,嘴角却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微笑。
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面具,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这便是平西王汤全桂。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走在汤全桂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进退有度,目不斜视,一看就是受过极严家教的人。
汤应熊,平西王世子。
阮萍儿多看了他两眼,倒不是因为好看。
好吧,确实好看,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年轻男人。
但她多看那两眼的原因,是汤应熊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竟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汤应熊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嘴角,朝她点了点头。
那笑容温润如玉,客气又疏离,可阮萍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从御座方向射来。
汤东黎正看着她。
女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威严冷淡的面孔,可她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阮萍儿赶紧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垂下眼,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我就看了他一眼,这也要吃醋?
汤全桂走到御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汤全桂,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偌大的太和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汤东黎微微抬手:“平身。王叔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皇上言重了。臣受先帝隆恩,无以为报,唯有忠心耿耿,以死报国。”
汤全桂站起身,眼眶竟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二十年了,臣在云贵日夜想念京城,想念皇上,今日终于得见天颜,臣……”
他说不下去了,掏出一方帕子擦眼泪。
满殿文武无不为之动容,有几个老臣甚至跟着抹起了眼泪。
阮萍儿低着头,嘴角却微微抽搐。
这位平西王的表情管理堪称一绝,眼泪说来就来,比她们巷子口卖艺的老张头还会演。
她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一个分:哭戏九分,扣一分因为眼泪流得太对称了,显得不够真诚。
汤东黎的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动容,声音柔和了几分:“王叔忠心,朕都知道。赐座。”
太监搬来锦凳,汤全桂谢恩坐下。
汤应熊上前行礼,声音清朗温润:“臣汤应熊,叩见皇上。”
汤东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世子一表人才,平西王教子有方。”
“皇上谬赞。”汤应熊低头,嘴角却微微弯起,那笑容谦逊又得体,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好一个翩翩公子”。
阮萍儿注意到,汤应熊退下的时候,目光又往她这边瞟了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回看,而是牢牢盯着手里的茶托,心想:这人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他认出我是谁了?不可能啊,我才当上女官没几天,他又不是京城户口……
朝会结束后,阮萍儿跟着汤东黎回了御书房。
女皇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脸色却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进了御书房,她摘下九龙冠往桌上一搁,那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让冠冕上的珠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阮萍儿识趣地端上茶,安静地站在一旁。
“你觉得汤应熊如何?”汤东黎忽然开口。
阮萍儿一愣,斟酌着措辞:“奴婢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是。”阮萍儿想了想,“世子爷长得很好看,礼数周全,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汤东黎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知道朕最不喜欢什么人吗?”
“聪明人?”阮萍儿试探着问。
汤东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太聪明的人。”
阮萍儿没接话。
她明白汤东黎的意思,汤应熊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权倾朝野的父亲身边长大,怎么可能一点锋芒都没有?除非他把所有锋芒都藏了起来,藏得太好,好到让人毛骨悚然。
“万岁爷,”阮萍儿犹豫了一下,“有句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朝会上,世子爷看了奴婢两次。”
汤东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茶盖与杯沿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第一次是刚进殿的时候,第二次是退下去的时候。”阮萍儿老老实实地说,“奴婢不认识他,他应该也不认识奴婢。他看奴婢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玉。”汤东黎放下茶杯。
“奴才在。”
“去查查,汤应熊进京之前,跟宫里的人有没有来往。”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