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圣旨下来的时候,阮萍儿正蹲在御书房门口啃一个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前尚仪阮萍儿,聪慧机敏,屡建功绩,今特封为建宁女史,赐居建宁宫,协助处理宫中事务,钦此。”
阮萍儿咬着梨,眼睛瞪得溜圆,含混不清地问:“李公公,尚仪是什么?建宁女史又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些官儿?”
李玉笑眯眯地展开圣旨让她看:“尚仪是正六品女官,掌礼仪起居。至于建宁女史嘛——”
他压低声音:“这是万岁爷新创的封号,建宁宫从前是废太子的居所,空了十几年了,万岁爷特意让人修缮出来赐给您。老奴在宫里当差三十年,头一回见万岁爷为一个姑娘单独赐一座宫殿。”
阮萍儿的梨差点掉地上。
她一个洗菜宫女,一个月前还在浣衣局跟刘嬷嬷吵架,现在忽然就成了六品女官,还有了自己的宫殿?
这升官速度比火箭还快,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而且是那种特别离谱的梦,醒来会发现枕头湿了一片的那种。
?李玉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递给她:“万岁爷说,从今日起,您可凭此牌自由出入乾清宫,无需通报。”
阮萍儿接过腰牌,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建宁”。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建宁,建康安宁。
建一座安宁的宫殿,给一个人住。
这是汤东黎给她的封号,也是汤东黎给她的承诺。
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紫禁城里,有一座宫殿是她的,只属于她,谁都不能动她。
阮萍儿把腰牌贴在胸口,仰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觉得那云朵的形状像一只笑眯眯的猫,跟她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小声对自己说:“阮萍儿你出息了,你有房子了。”
这座宫殿来得正是时候。
从淑妃被罚之后,后宫里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了。
妃嫔们明面上不敢再动阮萍儿,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没停过。
她早上起来发现屋门口被人泼了污水,中午去御膳房取饭发现她的食盒里被人放了活虫子,晚上回屋发现被褥被人剪了个大口子。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告状显得矫情,不告又憋屈。
阮萍儿全都忍了。
她不想把汤东黎卷进来,女皇每天批折子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再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建宁宫了,一座独立的宫殿,大门一关,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
她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不用再担心半夜被人剪被子。
搬进建宁宫的那天,阮萍儿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转了三圈,觉得自己像个暴发户。
这宫殿比她从前住的偏殿大了十倍不止,光是卧室就有三间,她一个人住简直能横着走。
她正盘算着哪间屋子放床、哪间屋子堆零食、哪间屋子养花,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阮姑娘,有人找您。”小宫女翠喜探头进来,表情微妙,“是……是建宁宫原来的主人。”
阮萍儿一愣。
建宁宫原来的主人,废太子。
可废太子早死了,死在十几年前的一场宫变里。
那会是谁……
“你就是新来的建宁女史?”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和不耐烦。
阮萍儿抬头看去,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穿浅蓝色旗装,头上没戴什么首饰,只别了一支白玉兰簪子,可那通身的气派比戴满脑袋珠翠还要耀眼。
她生得极美,眉目间有七分像汤东黎,却比女皇多了一分野性和张扬,像一匹没被驯服的小马驹,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
阮萍儿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这个年纪,这个脾气,还自称是建宁宫原来的主人……
“建宁公主?”她脱口而出。
建宁公主汤明珠,先帝最小的女儿,汤东黎同父异母的妹妹。
当年废太子倒台后,这座建宁宫就是她的居所。
后来她长大成人,先帝给她另赐了公主府,这座宫殿就空了。
汤明珠上下打量了阮萍儿一番,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最后落在她腰间那块刻着“建宁”二字的腰牌上。
公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就是我皇姐的新宠?”
阮萍儿赶紧行礼:“奴婢阮萍儿,参见建宁公主殿下。”
“起来起来,别来这套虚的。”汤明珠不耐烦地摆摆手,大剌剌地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听说皇姐为了你,把淑妃那个老妖婆给禁足了?可以啊你,我早就看淑妃不顺眼了,整天端着张脸装贤惠,恶心死了。”
阮萍儿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位公主的嘴是真敢说。
淑妃要是听见“老妖婆”三个字,怕是要当场吐血。
“公主殿下谬赞了,奴婢只是遵旨办事……”
“你少跟我装。”汤明珠打断她,身子前倾,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我皇姐那个人我最了解,她从小就不近人情,冷得像块冰。满朝文武、后宫三千,她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她却为了你罚淑妃、赐宫殿、封女官。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汤?”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阮萍儿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她张了张嘴,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汤明珠的眼神太锐利了,逼得她没法打太极。
“奴婢……”她咬了咬嘴唇,“奴婢只是尽力伺候好万岁爷,不敢有其他念想。”
汤明珠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她皇姐完全不同,汤东黎笑的时候像月牙浸在春水里,温柔又含蓄;而汤明珠笑起来像烟花炸开,绚烂又张扬,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肆意。
公主站起身,走到阮萍儿面前,抬手戳了戳她的胸口:“你撒谎。你的眼睛在说,你对皇姐的念想多了去了。”
阮萍儿的脸腾地红了。
汤明珠哈哈大笑,笑声清脆。
她笑够了,拍拍阮萍儿的肩膀,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放心吧,本宫不是来为难你的。本宫今天来,是想看看能让皇姐动心的人长什么样。嗯,还行,虽然丑了点,但胜在有趣。”
“……多谢公主夸奖。”阮萍儿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哭。
汤明珠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眨眨眼:“本宫以后会常来找你玩的。这宫里能跟本宫说得上话的人没几个,你算一个。”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阮萍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公主,怕不是个麻烦精。
事实证明,阮萍儿的预感准得离谱。
汤明珠说“常来找你玩”,不是客气话,是字面意思。
从那天起,建宁公主隔三差五就往建宁宫跑,跑得比送菜的太监还勤。
她来的时候从来不提前打招呼,每次都像一阵龙卷风,卷着满身的脂粉气和火药味冲进来,把阮萍儿平静的小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萍儿萍儿,你看我从宫外带了什么好吃的!”公主把一包油纸扔在桌上,打开来是一堆阮萍儿叫不出名字的点心,“这是聚贤斋的桂花糕,这是悦来楼的枣泥酥,这是德胜门的糖火烧。你快尝尝,比御膳房的好吃一百倍!”
阮萍儿看着那堆点心,再看看公主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她想了想,这不就是她每天给汤东黎送点心时的翻版吗?只不过角色互换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松软绵密,确实比御膳房的好吃。
“好吃吗?”汤明珠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那当然,本宫挑的东西能不好吗?”公主得意洋洋地翘起下巴,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萍儿,你跟皇姐……到底到哪一步了?”
阮萍儿被糕点噎了一下,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公、公主殿下,这种话不适合……”
“有什么不适合的?”汤明珠一脸理所当然,“我皇姐那个人,从小到大谁都不亲近。小时候我想拉她的手,她都不让,说什么‘君臣有别’。我可是她亲妹妹,亲妹妹!她跟我说君臣有别!”
公主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点心碟子跳了三跳。
阮萍儿默默把快要掉下桌的桂花糕接住,塞进嘴里。
汤明珠托着下巴,歪头看她:“所以我才好奇嘛,我皇姐到底喜欢你哪一点?你长得嘛……还行,但算不上倾国倾城。你出身嘛……那个,你懂的,不算高贵。你的才学嘛……你识字的吧?”
阮萍儿:“……识几个。”
“那不就结了?一无姿色,二无家世,三无才学,你到底凭什么?”
阮萍儿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能是因为奴婢脸皮厚?”
汤明珠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拍阮萍儿的肩膀,拍得阮萍儿半边身子都麻了:“你果然有趣,本宫喜欢你!”
阮萍儿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心想您老人家的“喜欢”也太暴力了。
就这样,阮萍儿在紫禁城里又多了一个身份,建宁公主的玩伴。
这身份比“建宁女史”麻烦得多,因为汤明珠的玩伴意味着随叫随到、舍命陪君子、以及随时准备替公主收拾烂摊子。
有一天,汤明珠拉着她去御花园放风筝,风筝缠在了树枝上。
公主二话不说就要爬树,阮萍儿拦都拦不住,眼睁睁看着汤明珠像只猴子一样蹿上了树。
然后在树杈上卡住了。
“本宫下不来了!”公主坐在树杈上,表情倒是很镇定,但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阮萍儿急得团团转,最后没办法,只好自己爬上去救她。
两个人在树杈上挤成一团,阮萍儿一手抓着树枝,一手揽着公主的腰,小心翼翼地往下蹭。
蹭到一半,树杈“咔嚓”一声响,两个人一起摔了下来。
阮萍儿当了肉垫。汤明珠压在她身上,毫发无损。
“你没事吧?”公主慌忙爬起来检查她。
阮萍儿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没、没事,就是腰好像断了。”
“断了还能说话?”
“公主说得对,那应该没断。”
汤明珠瞪着她看了两秒,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她把脸埋进阮萍儿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跟我皇姐一样傻?”
阮萍儿不敢动,也不敢问为什么说汤东黎傻。
她就那样躺在地上,让公主趴在她身上哭了一会儿,等哭声停了,才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背。
“公主殿下,咱们能起来了吗?地上凉。”
汤明珠抽抽噎噎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许告诉皇姐。”
“奴婢明白,奴婢嘴严得很。”
公主顿了顿,别过脸去:“谢谢你。”
那是阮萍儿第一次听见建宁公主说“谢谢”。
她愣了一瞬,弯起嘴角,轻声说了句“不客气”。
从那以后,汤明珠对阮萍儿的态度变了许多。
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咄咄逼人,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像妹妹对姐姐,又像朋友对朋友,偶尔还会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阮萍儿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因为每次汤明珠在她这儿待久了,汤东黎的脸色就会不太好。
“建宁今日又来找你了?”女皇批着折子,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回万岁爷,公主殿下带来了一些宫外的点心,跟奴婢分享。”
“哦,”汤东黎顿了顿,朱笔在奏折上顿出一个墨点,“什么点心?”
“聚贤斋的桂花糕、悦来楼的枣泥酥、德胜门的糖火烧。”
沉默了片刻。
“朕怎么没有?”
阮萍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女皇这是吃醋了,吃自己亲妹妹的醋。
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赶紧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手帕包好的枣泥酥,双手捧到御案上:“奴婢给万岁爷留了一块。”
汤东黎看着那块枣泥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她拿起枣泥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表情矜持得像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
“还行。”她说。
阮萍儿忍笑忍得肚子疼。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有一天,汤明珠带来一个让阮萍儿措手不及的消息。
“什么?平西王要进京?”阮萍儿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汤明珠坐在她对面,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神色凝重:“平西王汤全桂,带着他的世子汤应熊,下个月进京觐见。朝堂上已经炸开锅了,有人说平西王是来表忠心的,有人说他是来刺探虚实的,还有人说他是想把他那个世子塞进京城当人质……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阮萍儿对汤全桂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她在市井里长大的时候,茶馆说书人最爱讲的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汤全桂引兵入关、封平西王、坐镇云贵,这些事她从小听到大。
但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件事会跟她扯上关系。
“你皇姐怎么说?”她问。
汤明珠耸耸肩:“皇姐什么都没说,但满朝文武都在劝她,让她对平西王客气点,最好把平西王的世子留在京城当人质,以示恩宠。至于怎么留嘛……”
公主顿了顿,目光微妙地看着阮萍儿:“最体面的法子,就是给世子指一门婚事,把人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
阮萍儿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指婚的对象,据说是皇室宗亲之女。也就是我。”汤明珠指着自己,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什么?”
“满朝文武都在打我的主意。”汤明珠冷笑一声,“我是皇姐唯一的亲妹妹,娶了我就是娶了半个皇室,汤全桂那老狐狸求之不得。至于我愿不愿意,谁在乎?”
阮萍儿看着汤明珠,那张总是张扬恣意的脸上,此刻全是疲惫和嘲讽。
建宁公主,汤东黎的妹妹,先帝最小的女儿,听起来风光无限。
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什么时候该出嫁,嫁给谁,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你不会嫁的。”阮萍儿脱口而出。
汤明珠抬眼看她。
阮萍儿的语气比她自己想的还要坚定:“万岁爷不会答应的,你是她妹妹,她不会拿你去换江山。”
汤明珠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最终她移开视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倒是比我皇姐还了解我皇姐。”公主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当天夜里,阮萍儿照例去乾清宫暖床。
她躺在汤东黎身边,盯着承尘发了很久的呆,终于忍不住开口。
“万岁爷,平西王要进京了?”
汤东黎闭着眼:“谁告诉你的?”
“建宁公主。”
沉默了片刻。
“朕这个妹妹,嘴倒是快。”女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万岁爷,”阮萍儿侧过身,看着汤东黎的侧脸,“满朝文武想让公主嫁给汤应熊的事……是真的吗?”
汤东黎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
烛光映在女皇的瞳孔里,像两点小小的火焰,明明灭灭。
“是真的。”她说。
“那万岁爷打算怎么办?”
汤东黎伸出手,把阮萍儿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拖延时间,思考该怎么说。
“萍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封你做建宁女史吗?”
阮萍儿摇头。
“因为建宁宫是明珠从前住的地方,朕把建宁宫赐给你,是想告诉你,朕能护住的人,不只是你,还有明珠。”
阮萍儿一直以为“建宁”这个封号只是汤东黎一时兴起,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意思。
建宁——建一座安宁的宫殿,给一个人住。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她和汤明珠。
“平西王进京的事,朕自有安排。朕不会让明珠嫁给她不想嫁的人。朕答应过先帝,要让明珠活得比朕自在。”
阮萍儿看着汤东黎的脸,觉得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女皇,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握住了汤东黎的手。
“皇上,不管有什么事,奴婢都陪着你。”
汤东黎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把阮萍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