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萍儿在乾清宫留宿的第七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炸锅的是后宫。
“什么?一个御前伺候茶水的宫女,竟然敢爬皇上的床?”
淑妃沈氏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脸色铁青:“本宫入宫五年,连皇上的寝殿门槛都没迈进去过,她一个下贱胚子凭什么?”
德妃赵氏慢悠悠地剪着一枝梅花,语气不咸不淡:“沈姐姐何必动气。皇上向来清心寡欲,这些年连翻牌子的兴致都少,如今突然宠幸一个宫女,依我看啊,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那等市井出身的东西,能有什么规矩?新鲜劲儿一过,皇上自然就厌了。”
贤妃钱氏插嘴道:“可问题是,皇上何曾对任何人有过‘新鲜劲儿’?咱们入宫这些年,皇上来看过谁?侍过寝的又有谁?满打满算,一个都没有。如今倒好,一个洗菜的宫女捷足先登了。”
若皇上宠幸的是妃嫔,那不过是后宫争宠的常态,她们自有千百种手段应对。
可皇上宠幸的是一个宫女,一个连位分都没有、连名字都上不了玉碟的奴才。
这说明皇上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礼法,只在乎那个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
淑妃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嘴角挂上一抹冷笑:“本宫倒要去会会这位阮姑娘。”
阮萍儿此刻正在御花园里摘花。
准确地说,是汤东黎说御书房的花瓶空了,让她去摘几枝新开的腊梅来插瓶。
她挎着竹篮,踮着脚尖在梅树下够来够去,够得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阮姑娘好雅兴。”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阮萍儿回头,看见三个盛装丽人正朝她走来。
为首的那个穿绯色宫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走路时珠串摇曳生姿,满脸写着“我不好惹”。
阮萍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蹲身行礼:“奴婢给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请安。三位娘娘万福金安。”
她一口气把三个人都叫全了,一个没漏。
在御前伺候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后宫里位分最高的三位妃子同时出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来赏花的。
淑妃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在审视一件货物的成色。
半晌,轻轻笑了一声:“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皇上喜欢。”
阮萍儿笑得乖巧:“娘娘谬赞了,奴婢蒲柳之姿,哪敢在娘娘面前论姿色。”
“蒲柳之姿?”德妃走上前,伸手捏住阮萍儿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在让人不适的边缘。
“这眉眼、这鼻梁、这嘴唇……本宫瞧着倒是挺出挑的。说吧,你是用了什么手段勾引皇上的?”
这话说得直接又刻薄,阮萍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不慌不忙地退后半步,从德妃的手指间滑脱出来,语气依旧温顺:“娘娘明鉴,奴婢只是个伺候茶水的小宫女,哪敢勾引皇上?是皇上说奴婢泡茶合口,留奴婢在御书房当差罢了。”
“泡茶合口?泡茶合口就能爬上龙床?阮姑娘的本事,本宫倒是头一回见识。”
阮萍儿心头一跳,她们果然知道了。
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秘密?一堵墙有耳朵,一条缝有眼睛,她在龙床上多躺一刻钟,第二天就能传遍六宫。
她不卑不亢地开口:“三位娘娘,奴婢确实奉旨为皇上暖床,但这只是差事。皇上夜里怕冷,奴婢去添个炭、焐个被窝,就跟御膳房送夜宵、浣衣局送衣裳一样,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响亮地落在她脸上。
淑妃甩了甩手,表情淡漠得像刚才只是拂去了一只苍蝇:“本宫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插嘴了?”
阮萍儿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她慢慢转回脸,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说:“娘娘教训得是,奴婢多嘴了。”
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淑妃没看见。
“知道就好。”淑妃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阮萍儿,本宫今日来,是给你一条明路。离乾清宫远一点,安分守己当你的差,本宫不会为难你。若你再敢在皇上面前献殷勤——”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这宫里有的是让你消失的法子。”
阮萍儿低着头,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挨了打:“奴婢记下了。”
三位妃子飘然而去,留下阮萍儿一个人站在梅树下。
她蹲下身,捡起掉落的竹篮,腊梅散了一地,花瓣被踩碎了几片,汁液染在青石板上,像一小摊淡黄色的血。
她抬手摸了摸左脸,肿了。
“真疼啊,哎哟喂。”她小声嘟囔,
她是个识时务的人。
在烟花柳巷里长大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趋利避害。
淑妃那一巴掌打醒了她的一个错觉,她以为自己天天睡在乾清宫,就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可事实上她还是那个阮萍儿,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宫女。
只不过从前踩她的是刘嬷嬷,现在踩她的是淑妃,仅此而已。
她打算认怂,认得很彻底、很乖巧、很让人放心。但她不打算离开乾清宫。
因为,她和女皇想的一样,她也是第一次像个人一样被对待。
在民间她是谁都可以欺负的野丫头,在宫里是地位最低贱的宫女。
汤东黎是唯一一个,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为了那个人,她可以挨一百个耳光。
阮萍儿把散落的腊梅一枝一枝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花瓣上的灰,重新放进篮子里。
她对着梅树的倒影照了照,左脸上的红印子很明显,遮是遮不住了,干脆不遮。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汤东黎正伏案批折子。
阮萍儿端着腊梅走进去,换掉花瓶里蔫了的花,动作麻利又安静,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怎么去了这么久?”汤东黎头也不抬地问。
“御花园的腊梅开得高,奴婢够不着,费了些工夫。”阮萍儿把旧花枝收进篮子里,背对着女皇,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可汤东黎还是看见了。
花瓶的铜面上映出了阮萍儿的倒影,左脸上那道红印子在铜光里格外刺眼。
朱笔顿住:“转过来。”
阮萍儿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下意识地偏了偏脸,想把肿的那边藏进阴影里。
汤东黎已经放下笔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微微抬高,迎着光看那道掌印。
五道指痕清晰分明,肿得发亮,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细小血痕。
汤东黎皱眉,声音冰冷,显而易见的愤怒:“谁打的?”
阮萍儿第一次听到她这么生气地说话,赶紧侧过头去:“奴婢不小心撞的——”
“阮萍儿。”女皇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让阮萍儿后背一凉。
她跟了汤东黎这么久,从没见过女皇这种表情。
她在御前伺候这么久,早学会了看人脸色。
此刻汤东黎的脸色告诉她:说假话的后果比说实话严重得多。
阮萍儿垂下眼:“是淑妃娘娘,娘娘教训奴婢,说奴婢不该……不该在乾清宫留宿。”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汤东黎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了些什么。
“李玉。”
“奴才在。”
“传朕旨意,淑妃沈氏,言行不端,罚俸三月,禁足一月,无旨不得出永宁宫半步。”
李玉愣了一下,迅速低头:“奴才遵旨。”
阮萍儿也愣住了。
她以为这件事会悄无声息地过去,顶多女皇私下敲打淑妃几句,没想到汤东黎直接降旨处罚。
罚俸三月、禁足一月。这等于当着六宫的面告诉所有人:阮萍儿是朕的人,谁动她,朕动谁。
阮萍儿急了:“万岁爷,这点小事不值得——”
汤东黎转过头看她,目光沉沉的:“你的事,没有小事。”
阮萍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她想说“万岁爷您这样会得罪后宫,不值得为了一个奴婢跟妃嫔翻脸”,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汤东黎的眼神告诉她,这句话说了也是白说。
李玉出去传旨了,御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汤东黎走回阮萍儿面前,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脸上的红肿。
阮萍儿嘶了一声缩了缩,女皇的手指立刻停住,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来不及收回的问号。
“疼?”
“不疼。”阮萍儿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龇了龇牙,“……一点点。”
汤东黎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罐,打开盖子,挖了一点淡绿色的膏体在指尖。
“别动。”
阮萍儿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女皇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涂抹。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和汤东黎指尖的温度混在一起,又凉又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汤东黎涂得很仔细,从颧骨到下颌,从红肿的边缘到嘴角的细小裂口,每一处都没放过。
她的睫毛垂下来,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剩下她和这道掌印。
阮萍儿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想:完了,我完了。这个女人在替我上药,她的手指好凉,她的睫毛好长,她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像春天的风,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好了。”汤东黎收回手,盖上药罐,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每日早晚各涂一次,三天就好了。”
“多谢万岁爷。”阮萍儿的声音有点发飘。
汤东黎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阮萍儿注意到,女皇握着朱笔的手微微发颤。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告诉她我没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疼。
可她只是站在梅瓶旁边,安静地看着汤东黎批折子。
她想:汤东黎,你一个人扛着这座江山,累不累?
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
可汤东黎像是听见了一样,忽然抬起头,穿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看向她。
“萍儿。”
“奴婢在。”
“今晚还来暖床。”
阮萍儿弯起嘴角,轻轻应了一声:“是。”
夜深了,乾清宫的烛火又亮了。
阮萍儿抱着她那床灰扑扑的小棉被走进寝殿,发现龙床上的被褥果然换了。
比之前厚了一倍,摸上去软得像云朵。
她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那天随口说了一句“腰疼”,汤东黎就真的让人换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床新被褥,鼻子又酸了。
“你在做什么?”
汤东黎从净房出来,散着长发,穿著那件月白色的中衣。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色,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块温润的玉,没了白日的锋利,只剩下柔和的光。
阮萍儿赶紧站起来:“没、没什么,奴婢看看这被子软不软。”
“软吗?”
“软。”
“那就好。”汤东黎掀开被子上了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阮萍儿爬上床,自然而然地躺在了汤东黎身边。
相隔不到一尺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却没有碰到。
两个人并肩躺着,看着头顶的承尘,沉默了很长时间。
阮萍儿先开了口:“万岁爷,今天的事,您不该发那么大的火。”
汤东黎没说话。
“奴婢知道您是心疼奴婢,可您是皇帝,不能为了一个奴婢得罪后宫。淑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她哥哥是两江总督,您罚了她,前朝那边肯定要闹。到时候御史台参您一本‘偏宠宫婢,有失体统’,又是一场风波,何必呢?”
汤东黎依旧没说话,但阮萍儿感觉到身侧的被褥动了动,女皇的手伸过来,在被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交缠,掌心相贴。
汤东黎的手比她的凉,骨节分明,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阮萍儿反握住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奴婢皮糙肉厚的,挨一巴掌算什么?”她笑了笑,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松,“您不知道,奴婢小时候在巷子里,三天两头挨打,比这重多了。老鸨的鸡毛掸子打断了三根,我愣是没哭过一声。后来巷口卖馄饨的赵大爷说我是‘铁打的丫头’,打不坏,摔不烂,扔进油锅里都能翻两个身再跳出来。”
汤东黎的手紧了紧。
阮萍儿侧过头,看着女皇在月光下的侧脸:“所以您别心疼,您要是心疼了,我就心疼了。您要是不好过,我就更不好过了。”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阮萍儿以为汤东黎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女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静水里:
“朕从小就知道,这座宫里没有人是真心对朕好的。他们对朕好,因为朕是太子,是皇帝,是他们升官发财的梯子。朕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坐在那张椅子上,批一辈子的折子,听一辈子的假话,然后死在那张椅子上。”
阮萍儿的心揪了一下。
“可你来了。”汤东黎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对朕笑,不是假笑。你跟朕说话,不说假话。你说你不知道朕是皇帝的时候,只觉得朕是个摔了碗的可怜小姑娘。”
阮萍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我也是。”
别人是因为你的身份为你好,而我,是因为我的身份都在唾弃我。
我们都一样,所以心心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