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床太硬了

阮萍儿是被李玉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彼时她正做着一个美梦,梦里她成了一品大员,穿着朝服在太和殿上耀武扬威。

汤东黎坐在龙椅上朝她笑,笑得她腿都软了。

正梦到要紧处,一只冰凉的手探进被子,精准无误地捏住了她的耳朵。

“哎哟!”阮萍儿惨叫着弹起来,一头撞上了李玉的下巴。

总管太监捂着下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阮姑娘,万岁爷宣您侍寝。”

“……什么?”

阮萍儿以为自己还没醒。

她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确认这不是梦之后,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声音发飘:“李公公,您说的是……侍寝?那个侍寝?就是……那个……侍寝?”

李玉面无表情:“万岁爷原话是‘让阮萍儿来暖床’,至于是哪种暖床,老奴不敢妄加揣测。阮姑娘去了便知。”

暖……暖床?!

阮萍儿浑身上下的血一瞬间全涌到了脸上,又刷地全退了回去,白一阵红一阵,像被人打翻了颜料铺子。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皱巴巴的中衣,头发散得像鸡窝,脸上还糊着眼屎。

这副尊容去侍寝?怕不是要把女皇吓得当场退位。

“李公公,能不能容我梳洗打扮一下?”

“万岁爷说了,即刻就去。”

“好歹让我换件衣裳……”

“即刻。”

“抹把脸总行吧?”

“即刻。”

阮萍儿绝望地被李玉拽出了门。

深秋的夜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直哆嗦,脑子里却比什么时候都热乎。

她在宫里混了这么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可侍寝这种事……她一个宫女,女皇要她侍寝?

这不对啊,女皇要宠幸人,那也是找那群男宠啊,找她算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阮萍儿听说女皇从未宠幸过男宠。

女皇登基进十年,始终未怀龙子,又有传闻送进去的男侍臣均为侍过寝,于是有想走捷径的大臣,便送了不少美人。

自从美人送进宫后,倒是有几个被封了嫔妃,那地位倒是比男侍臣还高些。

至于宠幸与否,那就只有女皇和嫔妃知晓了。

但她又不是妃嫔,她连个答应的位分都没有!

除非……女皇要的不是那种侍寝?

阮萍儿想起民间话本里写的,有钱人家的老爷太太冬天怕冷,会让丫鬟先钻进被窝焐热了再睡,这叫暖床丫鬟。

对,一定是这样,女皇说的“暖床”就是字面意思的暖床。

她只是去当个人形汤婆子,跟侍寝八竿子打不着。

这么一想,她踏实了不少。

乾清宫的寝殿比她想象的要安静。

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线把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里,像隔了一层薄纱。

汤东黎已经散了发髻,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身上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阮萍儿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见过女皇无数次,可从来没在这种光线下见过。

白日里的女皇是端坐在龙椅上、冕旒遮面的天威,是批折子时眉头紧蹙、朱笔如刀的帝王。

而此刻的汤东黎卸下了所有伪装,靠坐在床沿,赤着脚,像一幅刚画好的美人图,还带着未干的墨色,随时会被风吹散。

汤东黎抬眼看她,勾手:“愣着做什么?过来。”

阮萍儿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决定跪下:“奴婢参见万岁爷。”

“谁让你跪了?”汤东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朕让你来暖床,不是让你来磕头的。上来。”

上来……阮萍儿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可怕的两个字。

她哆哆嗦嗦地脱了鞋,爬上那张比她整间屋子还大的龙床,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缩在最边沿,离汤东黎隔了能再躺三个人的距离。

汤东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

“过来。”

阮萍儿往中间挪了半寸。

“过来。”

又挪了半寸。

汤东黎似乎失去了耐心,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拖了过来。

阮萍儿猝不及防,一头栽进女皇怀里,脸正好撞在那截露出来的锁骨上。

温热滑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阮萍儿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她的声音闷在汤东黎的颈窝里,含混不清:“万岁爷……奴婢……奴婢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您是皇帝,我是奴婢,这……这于礼不合……”

汤东黎的语气不容置疑:“朕就是礼。朕说合适,就合适。”

阮萍儿无话可说了。

她僵硬地躺在那里,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大气都不敢出。

汤东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像一盆温水慢慢浸透了她,从皮肤到血肉到骨头,一寸一寸地融化。

她以为这一夜会很难熬,可没过多久,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白天在浣衣局搓了一下午的斗篷,胳膊早就酸了,加上这一惊一乍的折腾,身体先于大脑缴了械。

她迷迷糊糊地想:不行,不能睡,这是御前,睡了是要掉脑袋的……

然后……在女皇的颈窝里沉沉睡去。

汤东黎侧过头,借着微弱的烛光,一寸一寸地看阮萍儿的脸。

这丫头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看,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梦里跟谁吵架。

可就是这张算不上倾国倾城的脸,让她从看见的第一眼起就放不下了。

她想起阮萍儿第一次进御书房的样子。

那时她刚摔了一个碗,因为南边水患的折子让她烦不胜烦。

只有这个女人蹲下来,笑嘻嘻地说“万岁爷,您觉得哪个部的尚书笑起来更虚伪”。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深宫里终于有一个人不是把她当皇帝看,而是当一个人看。

后来她让人查了阮萍儿的底细。

烟花柳巷里捡来的野孩子,被一个老妓女养大,识字不多,满口市井俚语,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能配得上“御前伺候”这四个字。

可她就是留了她,阮萍儿在的时候,这间冷冰冰的御书房好像没那么大了。

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好像没那么多了,这座困了她二十年的紫禁城好像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汤东黎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阮萍儿的眉心,想替她抚平那道皱起的纹路。

阮萍儿在梦中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像只找窝的小猫。

女皇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落下,落在阮萍儿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傻丫头,你知道朕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吗?”

没有回答,阮萍儿睡得很沉,嘴角慢慢翘起来,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汤东黎看了她很久,终于也闭上眼睛。

这一夜,乾清宫的烛火燃到了天明。

阮萍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女皇身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一条腿还搭在汤东黎的腿上。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直接从龙床上滚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哎哟喂——”

汤东黎被这动静吵醒了,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龇牙咧嘴的阮萍儿,唇角慢慢弯起一道弧线。

“朕的床,是给你滚着玩的?”女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蜜水里掺了细沙,慵懒又好听。

阮萍儿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跪好:“奴婢该死,奴婢睡相不好,冒犯了万岁爷,奴婢这就去领罚……”

“朕说了要罚你吗?”

阮萍儿抬头,正对上汤东黎的眼睛。

女皇刚醒,眼神不像白日里那样锐利,反而蒙着一层薄雾般的温柔,像春日的湖面被晨光照着,波光粼粼,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汤东黎靠在枕上,长发散了一肩,慢悠悠地说:“从今日起,你每晚都来暖床。”

阮萍儿张了张嘴,想说“万岁爷这不合适”,可话到嘴边,看着女皇那副理所当然又暗含期待的模样,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嘴角压都压不住,声音轻轻软软的:“……奴婢遵旨。”

汤东黎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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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阮萍儿成了乾清宫的常客。

每天入夜,她都准时出现在寝殿门口,抱着一床自己的小被子。

她总觉得龙床上的被子太薄,怕女皇冻着,偷偷从自己屋里带了条厚的来。

汤东黎每次看见她抱着那床灰扑扑的棉被进来,嘴角都会微微一抽,但从来没说过什么。

日子久了,阮萍儿的胆子也大了。

从最初只敢缩在床沿,到后来敢往中间挪了,再后来敢背对着女皇睡了,最后……最后她敢翻身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蝴蝶变成了一团光,怎么都抓不住。

她在梦里急得直跺脚,翻来覆去地追,翻来覆去地……

“阮萍儿。”一个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阮萍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跨坐在汤东黎身上,双手撑在女皇脑袋两侧,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把人按在了床上。

御前侍卫要是看见这一幕,大概会当场把她砍成八块。

阮萍儿的声音都变了调:“万……万岁爷……我不是故意的,我做梦在追蝴蝶,我、我这就下来……”

汤东黎伸手扣住了她的腰。

阮萍儿整个人僵住了,女皇的手很凉,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她腰侧,像一块冷玉贴着皮肤,可她觉得那块皮肤像着了火,一路烧到心口。

“别动。”汤东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温柔。

阮萍儿不敢动了。

她就这样跨坐在女皇身上,低着头,看着汤东黎的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女皇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了一整条星河,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情。

“萍儿,”汤东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朕要是……不是皇帝了,你还会对朕这么好吗?”

阮萍儿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汤东黎生下来就是太子,生下来就是皇帝,生下来就注定要坐在那张龙椅上批一辈子的折子。

“不是皇帝”这四个字对于汤东黎来说,就像“鱼不会游泳”一样荒谬。

可她看见汤东黎眼里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人,偶尔会产生的念头。

哪怕那个笼子是金子做的,镶满了宝石,雕着龙凤呈祥,可它终究是个笼子。

而汤东黎这辈子,从出生起就被关在里面,连笼子的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阮萍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咧嘴笑了。

“万岁爷,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阮萍儿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汤东黎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皇帝之后我还会不会对您好,因为我不知道不是皇帝的您是什么样子的。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那天在御书房,我看见您站在碎瓷片里红了眼眶的时候,我不知道您是皇帝。我只知道有个小姑娘摔了碗,怪可怜的,我想替她把脚边的碎瓷片扫干净。”

汤东黎的眼睛微微睁大,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弯得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你叫朕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万岁爷?”

“不是。”

阮萍儿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汤东黎?”

话音落下的瞬间,汤东黎猛地直起身,一把抱住了她。

女皇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阮萍儿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挣开,一点也不想。

她把脸埋进汤东黎的肩窝里,闻着那股淡淡的龙涎香,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软萍儿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她必须要说些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于是……

“汤东黎,你的床太硬了,我腰疼。”她的声音闷闷的,控诉着这难睡的床。

“闭嘴。”

“我真的腰疼,你昨天让我跪着磨了一个时辰的墨……”

“朕让你闭嘴。”

“哦。”

过了片刻,汤东黎的声音又响起来,小得几乎听不见:“……朕明日让人换一床软些的被褥。”

阮萍儿弯起嘴角,在女皇肩窝里偷偷笑了。

窗外月色溶溶,照着紫禁城的千重宫阙。

乾清宫的烛火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龙床上相拥而卧的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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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心上人
连载中徐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