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皇怕不是个疯子

那夜之后,阮萍儿以为日子会有什么不同。

然而什么都没变。

汤东黎照样板着脸批她的折子,不动声色地发号施令,依旧在她端茶送水时头也不抬。

偶尔阮萍儿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御案,盼着女皇能多说一句话,可等来的永远是那句冷淡的“下去吧”。

倒是她自己变了。

从前她给女皇磨墨,随手一磨就是一砚台,浓淡随意,爱咋咋地。

如今她磨墨要磨三遍,浓一分怕女皇写字滞涩,淡一分怕字迹不够遒劲。

磨完了还要对着光看看,确认没有一丝杂质才肯端过去。

从前她给女皇端茶,随手一倒就递上去,烫了凉了全凭运气,如今她要先倒在自己手背上试温度。

汤东黎有一回瞥见她在手背上试茶,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杯茶她喝得一滴不剩。

阮萍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这日,小宫女翠喜歪着头看她,问:“萍儿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

阮萍儿把脸埋进一盆刚洗好的葡萄里,声音闷闷的:“没有!葡萄太红了,映的。”

翠喜困惑地看看那盆葡萄,可葡萄明明是绿的。

御书房里,汤东黎同样心神不宁。

她看着奏折上的字,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天书。

户部奏报今年税收几何,她脑子里却是阮萍儿笑起来露出的那两颗小虎牙。

兵部奏报边疆军情,她眼前却是阮萍儿趴在御案边吃点心时,腮帮子鼓鼓囊囊。

她把朱笔重重搁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荒唐。

她是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被一个小宫女搅得心神不宁?

那丫头油嘴滑舌、见风使舵、满嘴跑马,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正经的。

她喜欢的明明是那种端方持重、知书达理的人。

先帝给她选的第一位伴读就是那样的,可惜后来那人嫁了人,再后来……

汤东黎睁开眼,落在御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碟桂花糕,阮萍儿今早放的,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让她尝尝。

碟子边沿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万岁爷,甜的,趁热吃。”

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来人。”

“奴才在。”门口的小太监应声而入。

“阮萍儿呢?”

“回万岁爷,阮姑娘去浣衣局了。”

汤东黎皱眉:“她去浣衣局做什么?”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尚衣监的刘嬷嬷说阮姑娘前日送去的那件斗篷没洗干净,让她去浣衣局重洗。阮姑娘说……说是自己手笨,不敢劳烦别人,亲自去了。”

汤东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那晚之后,阮萍儿再没碰过她的衣物。

汤东黎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传朕口谕,从今日起,阮萍儿只许在御书房伺候,任何人不得支使她做其他事。”

小太监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奴才遵旨。”

汤东黎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告诉浣衣局,那件斗篷……送到朕这儿来。”

浣衣局里,阮萍儿正蹲在大木盆边搓衣服,搓得满手都是皂角沫子。

刘嬷嬷叉着腰站在旁边,嘴里不干不净地数落着:“一个御书房当差的,连件斗篷都洗不干净,也不知道万岁爷看上你哪点了。狐媚子样,一看就不是正经……”

“刘嬷嬷。”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刘嬷嬷浑身一僵,回头看见总管太监李玉捧着拂尘站在那儿,面色铁青。

“万岁爷口谕,阮萍儿从今日起只在御书房伺候,任何人不得支使她做其他事。”李玉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剜过刘嬷嬷的脸,“刘嬷嬷,您要是对万岁爷的安排有意见,可以亲自去跟万岁爷说。”

刘嬷嬷的脸刷地白了,“扑通”跪倒:“奴婢不敢,奴婢该死!”

李玉没理她,走到阮萍儿面前,弯下腰,语气温和下来:“阮姑娘,万岁爷还说了,让您把那件斗篷送到御书房去。”

阮萍儿愣了愣,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木盆里捞起那件浸了水的斗篷,拧了拧,抱在怀里。

斗篷湿透了,冰凉的缎子贴在她胸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她心里却像揣了个小暖炉,从心口一路烫到指尖。

御书房的门半掩着。

阮萍儿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还没准备好,就被传话公公迎了进去。

她推门进去,汤东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衬着那身玄色常服,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仕女图,好看得不真实。

“万岁爷,斗篷送来了。”阮萍儿把斗篷搭在椅背上,湿漉漉的水渍立刻洇开一小片。

汤东黎转过身,先是看向斗篷,然后才移到阮萍儿的脸上。

阮萍儿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颊上沾着一点皂角沫子,手背冻得通红。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可怜巴巴又倔强得很。

“谁让你去的?”汤东黎问。

“刘嬷嬷说……奴婢没洗干净,奴婢想着,确实是奴婢的错,就……”

汤东黎打断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朕问你,是谁让你去的?”

阮萍儿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忽然明白女皇在问什么。

原来,是在问她为什么不找她来替她做主?

她张了张嘴,想说“奴婢不想给万岁爷添麻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御前伺候这么久,早学会了看人脸色。

此刻汤东黎的脸色告诉她:这句话不能说,说了准没好事。

“奴婢……”她咬咬嘴唇,索性说了实话,“奴婢怕您为难。您要是为了奴婢罚了刘嬷嬷,底下人会嚼舌根,说万岁爷宠信一个宫女,不守规矩。奴婢不想您被人说闲话。”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汤东黎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

半晌,女皇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那点皂角沫子。

阮萍儿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汤东黎的声音难得温柔:“朕是皇帝,朕想宠信谁,轮不到别人说闲话。”

阮萍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已经不是暧昧了,这话简直是……

她不敢往下想,赶紧岔开话题:“万岁爷,斗篷湿了,奴婢拿去晾干再送来。”

“不必。”汤东黎走到椅边,拿起那件湿漉漉的斗篷,抖了抖,竟披在了自己肩上。

阮萍儿急了:“皇上,湿,您会着凉的!”

汤东黎不理她,拢了拢斗篷领口,走回御案后坐下。

湿冷的缎子贴着她的脖颈,水渍沿着肩膀往下淌,可她脸上没有丝毫难受的表情,反而微微弯起嘴角,像是在品尝什么甘甜的东西。

阮萍儿站在那儿,看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女皇怕不是个疯子。

可这个疯子笑起来真好看。

当天夜里,阮萍儿回到自己住的偏殿小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被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朕想宠信谁,轮不到别人说闲话。”

这话什么意思?是认真的吗?还是随口一说?

不对不对,皇帝说话没有随口一说的,每一句都是圣旨,可她说的“宠信”是哪种宠信?是主子宠奴才那种宠信,还是……

阮萍儿猛地坐起来,抓起枕头砸了自己的脑袋。

“阮萍儿你清醒一点!”她压低声音骂自己,“你是宫女,她是皇帝,你们之间隔着一整座紫禁城!再说了,你算什么东西?烟花柳巷里捡来的野种,大字不识几个,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人家是九五至尊,真龙天子,你凭什么?就凭你脸皮厚?就凭你嘴甜?”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从第一次见到汤东黎站在碎瓷片里红了眼眶的那一刻起,她就控制不住了。

她想起汤东黎批折子批到深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喝到她吹凉的茶时嘴角那一瞬间的上扬,还有手指抵住她唇角时触感。

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进了骨头里。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汤东黎,你害死我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的寝殿里,汤东黎也没有睡。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她已经卸了冠冕,散了发髻,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那件湿漉漉的斗篷还搭在她肩上,缎面上的水渍已经半干了,留下一圈圈浅淡的痕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小,父皇还在世。

父皇常对她说:“东黎,你是储君,不能有软肋。”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软肋,后来她懂了。

每当你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害怕失去她,害怕她受伤,害怕她离开,那个人就成了你的软肋。

父皇没有软肋,所以父皇是千古一帝。

可她不是父皇,她有软肋。

她的软肋此刻住在偏殿的小屋里,大概正睡得四仰八叉,没心没肺。

汤东黎微微弯起嘴角,伸手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梳着梳着,她的手停住了:“阮萍儿,你到底给朕下了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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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心上人
连载中徐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