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朕该怎么办

剿匪这件事,说起来凶险,做起来倒也没那么难。

阮萍儿别的不会,耍心眼是一把好手。

她带着三千人马杀到清风寨,既不硬攻,也不强取,而是躲在营帐里写了好几天的信。

信是写给山寨大当家的,措辞诚恳得能掐出水来,大意是:朝廷不想打仗,女皇也不想打仗,咱们坐下来谈谈不好吗?我这儿有好酒好菜,您要不嫌弃,来喝一杯?

那大当家的起初不屑一顾,后来被阮萍儿派人连送了三天信,终于松了口。

两军阵前,摆了一桌酒席,阮萍儿坐一边,大当家的坐另一边,中间隔着三尺宽的桌面和一盘酱牛肉。

大当家的上下打量她,带着几分玩味地问:“阮大人,您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带兵打仗的料啊。”

阮萍儿笑得天真无邪:“大当家好眼力,我本来就不是。我是御前伺候的宫女,被万岁爷一脚踹来的。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我连刀都没摸过,就让我来剿匪,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大当家的哈哈大笑,酒杯举起来:“阮大人痛快,我最烦那些装腔作势的官老爷,动不动就‘本官奉旨剿匪,尔等还不束手就擒’,烦不烦呐?还是您实在!”

“那可不!”阮萍儿也举杯,笑眯眯地碰了一下,“咱们都是实在人,不说虚的。大当家占山为王,为的是什么?图个逍遥自在呗。可您想想,您在这儿再逍遥,能有山下自在?朝廷三天两头来剿,日子久了也不是个事儿。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您想不想听。”

“说说看。”

“招安。”阮萍儿放下酒杯,正色道,“您带着兄弟们下山,朝廷给封赏,给地种,给官做。您不是喜欢逍遥自在吗?当了官,您更自在,没人敢管您。”

大当家的眯起眼睛:“就凭你几句话,我就信了?”

阮萍儿耸耸肩:“您也可以不信。反正我这三千人马是摆在那儿的,您寨子里多少人?五百?真要打起来,您觉得胜算多大?”

大当家的一拍桌子:“你威胁我?”

“哎呀,不是威胁,是讲道理嘛。”阮萍儿赶紧赔笑,“大当家的您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招安之后,您不光是自己当官,还能保兄弟们的命,何乐而不为?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知道我在御前当差,万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老人家最讲信用,说给您的,绝不会少一文钱。”

大当家的盯着她看了良久,笑了:“阮大人,您这张嘴啊,真能说得死人翻身。”

“那您是答应了?”

大当家的竖起一根手指:“答应一半,我要先见见这位万岁爷。”

阮萍儿心想:见就见呗,反正我们万岁爷那张脸,谁来见了都得服气。

她想了想,提了个条件:“见可以,但不能带兵,您单独跟我进城。”

“万一是个陷阱呢?”

阮萍儿笑眯眯地指指自己脖子:“大当家的,我的脑袋在这儿押着呢,您怕什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

阮萍儿把大当家的带回了京城,带进了皇宫。

御书房内,汤东黎端坐案后,神色淡漠如远山寒雪。

大当家的原本还趾高气扬,一见了真人,气势瞬间矮了三分。

倒不全是因为天威难犯,主要是眼前这位女皇的气度实在太盛,像淬了火的刀锋,碰上就得见血。

“你就是清风寨的匪首?”汤东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人心里。

大当家的咽了口唾沫:“是,草民……”

“跪下。”

大当家的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

阮萍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哄来,您一开口就给吓跪了,这配合也忒不默契了。

好在汤东黎虽然威仪凛然,该给的甜头一点不少。

封赏、田地、官职,一样不落地许了出去,大当家的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还拉着阮萍儿的手说:“阮大人,您是个实在人,日后有事说话!”

阮萍儿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这山贼也太好糊弄了,难怪只能当山贼。

她转身回御书房复命,刚推开门,就被一把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汤东黎抵在了门板上。

“万岁爷……”

汤东黎的手贴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声音暗哑:“让朕看看,伤着没有?”

阮萍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没、没伤着,我好着呢。”

“朕听探子说,你跟那匪首对饮了三大杯。”

“那是为了套近乎嘛。”

“还笑着跟人家说话。”

“谈事情不能不笑啊,板着脸谁跟你谈?”

“笑得还挺好看。”

阮萍儿愣了一下,这才品出味儿来。

女皇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她试探着问:“万岁爷,您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汤东黎的手指倏地收紧,掐得阮萍儿下颌发疼,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女皇垂下眼,声音冰冷:“朕是天子,怎么会吃醋。”

阮萍儿盯着她看了半晌,咧嘴笑了:“对对对,万岁爷是天子,天子不吃醋,天子只喝醋。”

汤东黎气得瞪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怒意,可怒意底下分明藏着别的什么。

阮萍儿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疯狂的冲动。

她伸手,握住了汤东黎的手。

“万岁爷,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胆小怕事,见风使舵,谁给好处就跟谁走。可是……可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想到的全是您。我想您批折子时皱眉的样子,想您笑起来的模样,想您替我拢衣领时指尖的温度。我想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汤东黎没说话。

阮萍儿深吸一口气,抬起脸,直直望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阮萍儿这颗心,这辈子就交给您了。不是给皇上,是给汤东黎,给那个站在碎瓷片里红了眼眶的小姑娘,给那个批折子批到深夜没人陪的孤家寡人,给那个嘴上说着‘朕是天子’心里却怕得要死的傻姑娘。”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阮萍儿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

她是不是疯了?这些话能对皇帝说?她的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可汤东黎倒是没有发怒,没有叫侍卫,甚至没有推开她。

女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暗潮汹涌却不动声色。

过了很久,汤东黎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一点点释然,还有一点点阮萍儿看不太懂的温柔。

女皇抬起手,轻轻点在阮萍儿额头上,像盖章一样按了一下。

“朕知道了。”她说。

阮萍儿眨眨眼:“……就这?”

汤东黎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下去吧,朕还要批折子。”

阮萍儿挠挠头,稀里糊涂地退了出去。

她走到回廊上,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又糊涂了些。

她说出口了,女皇也知道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没有杀头,没有恩宠,没有那些戏文里唱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烂,就只有一句“朕知道了”。

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深潭,听见一声闷响,却看不见水花。

她站在廊下,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笑着小声嘟囔:

“知道了也好,知道了,就算是把种子埋下去了。至于发不发芽、开不开花……再说呗。”

她不知道的是,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汤东黎的朱笔在奏折上画出了一道长痕。

女皇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阮萍儿,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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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心上人
连载中徐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