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萍儿从来不是什么正经姑娘。
烟花柳巷里打滚出来的小混混,嘴甜心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唯一的本事就是演戏。
她能把假的演成真的,把真的演得比假的还真。
十四岁那年,她阴差阳错顶了别人的名头进了宫,成了御膳房里一个洗菜的小宫女。
她在御膳房干了三个月,凭着一张巧嘴把上上下下哄了个遍。
管事的嬷嬷夸她机灵,掌勺的师傅疼她嘴甜,连送菜的杂役都乐意替她多跑两趟腿。
阮萍儿过得很滋润,直到那天她送甜羹去御书房,撞见了女皇。
路过窗户时听见里头一声脆响,她踮脚一看,女皇正呆呆站在满地碎瓷片中,眼眶微红,像个没抢到糖葫芦的小丫头。
“万岁爷?”
汤东黎猛地抬头,方才那点脆弱瞬间收敛,眼神冷冽如刀锋:“谁让你进来的?”
阮萍儿腿一软就跪了,手里的甜羹举过头顶,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奴婢该死,奴婢见碗碎了怕扎着万岁爷的脚,一时糊涂僭越了。”
她偷抬眼,看见汤东黎赤着脚踏在碎瓷边缘,脚踝纤细得像个纸人。
阮萍儿心想:这女皇养得也太娇贵了,难怪摔个碗都能委屈成那样。
“你叫什么?”汤东黎问。
“回万岁爷,奴婢阮萍儿。”
“阮萍儿,”汤东黎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又迅速压下,“是个好名字。”
阮萍儿不知道好在哪里,但女皇说好那就是好。
那天,阮萍儿斗胆把女皇抱离了碎碗渣渣周边,还难得细心地捧着她的脚丫子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受伤才离开。
从那之后,她从御膳房调到了御书房,从洗菜的变成了磨墨的。
宫里的老嬷嬷们私下议论,说这丫头是走了狗屎运。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是不一样。
阮萍儿全当耳旁风,专心致志地磨她的墨、端她的茶、替女皇挡那些她看不懂的奏折。
汤东黎把一本奏折推过来:“萍儿,你来看看这个。南边水患,户部说要拨款三十万两,工部说要四十万两,你说哪个对?”
阮萍儿歪头想了想,问:“万岁爷,您觉得哪个部的尚书笑起来更虚伪?”
汤东黎愣了一瞬,忽而笑出了声。
阮萍儿从没见过女皇笑得这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牙浸在春水里,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她看呆了,手里的墨锭差点掉进砚台。
“朕问你正经事,你却拿这个来搪塞。”汤东黎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几分亲昵,“朕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阮萍儿脸一红,低下头嘟囔:“奴婢本来就不是正经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阮萍儿渐渐发现,这个高高在上的女皇,其实孤独得要命。
满朝文武把她当神一样供着,后宫的男人们把她当天一样敬着,没有一个人敢跟她说真话。
只有阮萍儿,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野丫头,胆大包天地在她面前嬉笑怒骂,把勾心斗角的朝堂事说成市井笑话,把凶险万分的权谋斗争编成茶楼评书。
汤东黎喜欢听她说这些。
她喜欢阮萍儿趴在御案边,嘴里塞着点心,含混不清地讲“那个张大人今天又跟李大人吵架了,吵得跟菜市场抢白菜的大妈似的”。
她喜欢阮萍儿替她端茶来时偷偷尝一口温度,烫了就用嘴吹凉,吹得茶面上飘起一圈涟漪。
她喜欢阮萍儿在她批折子批到深夜时,悄悄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有时指尖会不经意擦过她的后颈,像蝴蝶翅膀轻轻拂过花蕊。
那一次,汤东黎抓住了那只手。
“萍儿。”
“嗯?”阮萍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汤东黎转过身,仰头看着她。
烛火摇曳,女皇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整条银河,阮萍儿被那双眼睛看得心慌意乱,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汤东黎的声音像夜风穿过竹林:“朕问你,你对朕这么好,是因为朕是皇帝,还是因为……”
她没说完,阮萍儿也没让她说完。
“万岁爷,”阮萍儿蹲下身,视线与女皇平齐“您记不记得,我刚来那天,您说我名字好听?从小到大,没有人说过我的名字好听。那些人都说,烟花柳巷里捡来的丫头,取什么好名字,随便糊弄糊弄就得了。”
“您是第一个说我名字好听的人,”阮萍儿笑了笑,眼眶却红了,“就为这一句话,我这辈子都把命给您。”
汤东黎突然伸手,指尖抵住她的唇角,把那抹笑意按得更深了些:“谁要你的命,朕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阮萍儿唇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阮萍儿以为自己在演戏,但看着女皇的神情,她的心跳却如擂鼓。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在想什么?她不会是要亲我吧?不行,她是皇帝,我是奴婢,这太荒唐了……可是她睫毛好长,这样凑近了看她皮肤真好……
窗外传来禁卫军交班的声音,汤东黎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你下去吧,明日早朝还有许多事。”
阮萍儿应了一声,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她在回廊上走了十几步,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完了完了,她想,我好像……
她没敢想下去。
阮萍儿以为这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了,但命运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没过多久,汤东黎竟然派她去剿匪。
“皇上,您开玩笑呢?”阮萍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剿匪?我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废物点心,您让我去剿匪?”
汤东黎端坐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半张脸,信心满满地看着她:“你是朕的人,朕说你能剿,你就能剿。”
阮萍儿张了张嘴,想说“可是”,被女皇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信任、期许,也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朕给你三千兵马,不够再调。”汤东黎起身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拢了拢衣领,“萍儿,活着回来。”
阮萍儿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万岁爷放心,奴婢别的不行,保命第一。您就等着听奴婢凯旋的好消息吧。”
她转身大步走出去,身后传来汤东黎的声音:“朕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