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上香”归来,卢环音的日子便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规律。
每日午后,她总能寻到由头出门——有时是去慈恩寺还愿,有时是去城南书肆淘换新出的杂记,有时甚至只是说“想去西市尝尝新出的胡饼”。卢衍之起初还板着脸过问几句,后来见她每日都准时回府,并无异状,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叮嘱多带人手,莫要耽搁太久。
只有卢环音自己知道,那些“慈恩寺”“书肆”“胡饼摊”的尽头,总是那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和通往文华阁僻静角门的路。
她渐渐又习惯了文华阁的时光。只是如今,心境与从前大不相同。不再仅仅是提心吊胆地扮演小内侍,反倒生出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尚寻影待她,似乎也恢复如常——或者说,比从前更随意了些。
他依旧让她研墨,看书,批奏章。只是偶尔,会忽然问她些出人意料的问题。
比如这日,他正对着一幅新绘的《九州河道总览图》凝神,忽然头也不抬地问:“若你是工部侍郎,淮水这段堤防,当如何加固?”
卢环音研墨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地图。那是淮水中游一段,河道曲折,旁注“土质松软,屡修屡溃”。
她想了想,谨慎道:“奴婢…臣女愚见,此地屡修屡溃,恐非堤坝本身之过。或可查探上游水土,是否有过度垦殖导致泥沙下泄?又或河床下有暗流?”
尚寻影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提笔在地图旁批了几个字:“查上游垦殖、河床暗流。”
又一日,她正踮脚去够书架顶层一卷《岭南异物志》,那书放得靠里,她够了几次,指尖刚刚触到书脊,却总差一点。
正打算搬个矮凳,身后忽然伸过一只手,轻松将那卷书取了下来。
卢环音回头,尚寻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卷书,正垂眸看着她。两人距离有些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
“谢…谢陛下。”她忙后退一步,伸手去接。
尚寻影却没立刻给她,只道:“这书里记了种‘飞鼠’,皮毛可作笔毫,你说,若是用来批奏章,写起字来会不会快些?”
卢环音愣住,下意识想象陛下用“飞鼠”毛做的笔批阅那些严肃的奏章…那画面太古怪,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出口,她才惊觉失仪,慌忙捂住嘴,偷眼去瞧皇帝。
尚寻影却没什么不悦的神色,反倒唇角微弯,将书递给她:“朕也觉得,怕是会更快——快得抓不住。”
这话带了几分戏谑,卢环音接过书,耳根发热,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些。陛下…似乎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严肃的。
最让她意外的是一次午后。那日她来得稍早,阁中无人。她见窗边那盆文竹有些蔫了,便自去舀了水来,蹲在窗下小心浇灌。正浇得专注,忽听身后有人道:“水多了。”
她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尚寻影,忙起身行礼。
尚寻影摆摆手,走到那盆文竹前,俯身看了看:“这竹子喜干,水多了根易烂。”他指了指叶片尖端,“你看,这里已有些发黄。”
卢环音凑近细看,果然如此。她赧然道:“臣女不懂这些…”
“无妨。”尚寻影直起身,“宫里花匠伺候得太精细,反倒失了野趣。偶尔干一干,它自己会长得更好。”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往盆土里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这是竹沥,清心去燥。给它用点,算是朕替它谢谢你这番好意。”
卢环音看得稀奇:“竹子…也要清心去燥?”
“草木皆有灵性。”尚寻影收起瓷瓶,语气寻常,“人闷了会生病,竹子也一样。”
这话说得有趣,卢环音忍不住又笑了。她发现,陛下似乎很擅长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些让人忍俊不禁的话。
这些细碎而微妙的互动,像春日里悄然滋生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将文华阁里原本沉滞的空气,缠绕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卢环音渐渐放松下来。她本就是跳脱的性子,先前是迫于身份和欺君之罪的压力,才不得不谨小慎微。如今见尚寻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威严难测,甚至偶尔流露出几分与她认知中帝王截然不同的、近乎“人”的气息,那点被压抑的天性便悄悄冒了头。
一日,她研墨时,手腕有些酸,便换了个姿势,左手撑在案边,右手悬腕,一边磨一边小声哼起不知哪里听来的民间小调。哼了两句,忽然察觉太过放松,慌忙噤声,偷眼去看皇帝。
尚寻影正提笔写着什么,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调子不错,就是词记岔了。‘月上柳梢头’后面,应是‘人约黄昏后’,不是‘狗啃肉骨头’。”
卢环音:“……”
她脸颊腾地烧起来,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那后一句是她幼时跟着庄户孩子胡编的,早忘了原词,方才顺口就哼了出来…
“陛下…陛下怎么连这种俚俗小调都知道?”她强作镇定,小声问。
尚寻影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眼底似有笑意:“朕登基前,也曾四处游历。市井之间,有趣的东西不少。”
卢环音讶然。她一直以为,天家贵胄自幼长于深宫,学的都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怎会…
“怎么,觉得朕不该知道这些?”尚寻影似乎看穿她的心思。
“不…不是。”卢环音忙道,“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的事还多着呢。”尚寻影重新提笔,语气随意,“比如你大概不知道,德安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百戏班子’里翻跟头最厉害的。”
侍立在外间的德安公公,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卢环音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尚寻影,又看看外头德安公公严肃刻板的侧影,实在无法将这二者联系起来。她没忍住,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肩膀都微微发颤。
尚寻影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眸色深了深,没再说什么,只继续批阅奏章。只是那唇角,似乎比平日上扬了一分。
阁内气氛越发松快。卢环音研墨时,偶尔会偷偷观察尚寻影批阅奏章的样子,发现他遇到言辞荒谬的折子时,会几不可察地撇一下嘴角;看到某位老臣又上了内容重复、絮絮叨叨的请安折子时,会无奈地摇摇头,飞快批个“朕安,卿亦当自珍重”,便放到一边。
这些小动作,让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帝王,而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日,尚雪宁又悄悄递了信来,约她在老地方见面。
自从卢环音恢复“上香”,尚雪宁便成了她和宫中联络的纽带,时不时递些消息,或是带些小玩意儿。卢环音心中感激,也时常将宫外的新鲜事说给她听。
两人依旧在翠微宫后园那处隐蔽的石亭见面。尚雪宁今日穿了身水红的襦裙,头发梳成俏丽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簪着朵新鲜的芍药,衬得小脸明艳动人。
“环音!”她一见到卢环音,便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你快跟我说说,外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皇兄整日把我拘在宫里学规矩,闷死了!”
卢环音笑着将近日听来的趣事一一说了,什么东市来了个会训猴的西域胡商,西市新开了家卖岭南蜜饯的铺子,甜得齁人却生意极好,还有慈恩寺后山的野樱桃熟了,酸得倒牙却有一堆人抢着摘…
尚雪宁听得津津有味,托着腮感叹:“真好啊…我也好想出去看看。”
“等你及笄,或许就能出宫走走了。”卢环音安慰道。
“及笄…”尚雪宁眼神黯了黯,“及笄之后,怕是更要学规矩,然后…然后就要议亲了吧。”她声音低了下去,“母后前几日还提了,说有几家公子不错…”
卢环音握住她的手:“公主还小呢,不急。”
“怎么不急?”尚雪宁忽然抬眼,脸颊微红,声音压得更低,“环音,我…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卢环音心头一跳:“是谁?”
尚雪宁咬着唇,半晌才细若蚊蚋道:“…凌钦。”
果然。卢环音并不意外。雪宁提起凌钦时,那眼神、那语气,早就藏不住了。
“凌侍卫…知道么?”她问。
尚雪宁摇摇头,神色有些落寞:“他…他总是那样,冷冰冰的,公事公办。我跟他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就不错了。前几日我风筝又挂树上了,让他帮我取,他取了放下就走,连句话都没有…”她越说越委屈,“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
卢环音想起那日在围场,凌钦看向雪宁时那复杂又克制的眼神,心下明了。不是讨厌,是身份悬殊,不敢,也不能。
“公主,”她斟酌着词句,“凌侍卫是御前的人,规矩严,身份又特殊…有些事,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该是哪样?”尚雪宁眼圈红了,“我知道,他是侍卫,我是公主…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欢他嘛!从小他就护着我,我爬树他给我守着,我偷溜出宫他帮我打掩护,我闯了祸他替我顶罪…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情真意切。卢环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两人正说着,忽听竹林外传来脚步声。
尚雪宁慌忙擦擦眼睛,坐直身子。卢环音也立刻低下头,做出恭敬聆听的样子。
来人是凌钦。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侍卫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见到亭中两人,他脚步微顿,随即上前行礼:“公主。”目光掠过卢环音,略一颔首,“卢…公子。”
他显然知道卢环音的真实身份,称呼上便含糊过去。
“凌侍卫有事?”尚雪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凌钦垂首道:“陛下命卑职来告知公主,三日后太后在御花园设宴赏芍药,请公主务必出席。”
“知道了。”尚雪宁闷闷道。
凌钦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目光落在尚雪宁微红的眼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公主…”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近日春风大,花粉易飘散。公主若赴宴,还请…留意些。”
这话没头没尾,尚雪宁却听懂了——她自幼对某些花粉轻微过敏,春日里偶尔会打喷嚏、眼睛发痒。凌钦这是在提醒她。
她心头一暖,抬眼看向凌钦。凌钦却已垂下眼,退后一步:“卑职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似乎比平日僵硬了些。
尚雪宁望着他消失在竹林外的身影,咬了咬唇,小声对卢环音道:“你看,他就是这样…说走就走。”
卢环音却笑了,轻声道:“公主,他若不关心你,何必特意提醒花粉的事?”
尚雪宁一怔,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卢环音点头,“有些人啊,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呢。”
就像…就像文华阁里那位一样。这话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尚雪宁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拉着卢环音的手晃了晃:“环音,还是你懂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卢环音才告辞离开。走出翠微宫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暖洋洋的。远处隐约传来宫人嬉笑的声音,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这深宫,似乎也不总是那么沉闷压抑。至少在这里,有雪宁这样鲜活的朋友,有…有那样一个,会听她哼跑调小曲、会给文竹滴竹沥、会知道德安公公翻过跟头的陛下。
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那支白玉海棠簪,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脚步轻快地,朝着文华阁的方向走去。
春风拂过宫巷,带来不知何处盛开的荼蘼香气,甜丝丝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