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卢府“密谋”

那日灯会归来,卢环音心里便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腾得整夜没睡安稳。

一会儿想起巷子里那双沉沉的眼睛,和那句不容置疑的“明日未时”,心跳便快得要蹦出来;一会儿又想起父亲板着的脸,和“欺君之罪”四个大字,后背又渗出冷汗。如此反复折腾,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卢夫人亲自端着早膳进来,见女儿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道:“可是昨夜灯会上累着了?还是吹了风,身子又不爽利?”

卢环音摇摇头,小口喝着粥,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开口。圣旨压顶,她无论如何也得去文华阁,可父亲那边…

正踌躇着,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惯常的稳重,正是卢衍之。

卢环音立刻放下勺子,正襟危坐,心里打起鼓来。

卢衍之今日休沐,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手里捧着个紫砂小壶,踱步进来。先是瞥了眼女儿面前几乎没动几口的早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又看向夫人:“怎么,今日的粥不合口?”

“哪能呢,”卢夫人忙笑道,“音儿许是昨夜玩得乏了,没胃口。”

卢衍之“唔”了一声,在女儿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悠悠喝着,也不说话。只是那目光,时不时落在女儿身上,带着研判的意味。

气氛有些凝滞。卢环音知道父亲还在为宫里的事生气,心里更虚了。

“爹…”她试探着开口,声音细细的,“昨夜灯会…很好看。”

“嗯。”卢衍之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

“女儿看到了走马灯,八仙过海画得活灵活现的,还有天女散花…”卢环音努力找话。

卢衍之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女儿:“音儿。”

“女儿在。”

“你老实告诉爹,”卢衍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闪躲的意味,“昨夜灯会上,可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是…有什么事?”

卢环音心头一跳,手里的勺子“叮”一声轻响,磕在碗沿上。她强自镇定,垂下眼:“没…没有啊,女儿一直跟着娘和赵夫人,后来走散了,也是很快就找着了…”

卢衍之盯着女儿微微发红的耳根,沉默了片刻。知女莫若父,这丫头从小一撒谎,耳朵尖就红。昨夜灯会散后,他分明察觉到暗处有几道不同寻常的视线在卢府周围逡巡,虽很快撤去,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加之女儿此刻的神情…

他心中有了猜测,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却又硬生生压下去。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

“没有就好。”卢衍之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淡,“这几日便好生在屋里待着,养养精神。外头…不太平。”

“爹!”卢环音急了,也顾不上心虚,脱口道,“女儿…女儿明日想出门!”

“出门?”卢衍之眉梢一挑,“去哪里?”

“去…去城西的慈恩寺上香!”卢环音急中生智,“女儿前几日梦到祖母了,想去给祖母点盏长明灯…”

这理由找得拙劣,卢衍之一听便知是托词。他眉头皱得更紧:“上香何时不能去?非得明日?你身子才刚好些,不宜奔波。”

“女儿已经大好了!”卢环音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扯住他的袖子,放软了声音,“爹爹,女儿真的想去嘛…就在屋里闷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要生锈了。就去半日,上完香就回来,保证不乱跑,好不好?”

她惯会使这招。从小到大,只要她一放软声音,拽着袖子撒娇,卢衍之那板着的脸十有**绷不住。

果然,卢衍之脸色缓了缓,却仍没松口:“慈恩寺路远,人多眼杂…”

“女儿戴帷帽!保证不让人看见脸!”卢环音立刻保证,“爹爹若是不放心,让周嬷嬷和李嬷嬷跟着,再派两个稳妥的家丁护卫,可好?”

卢衍之看着女儿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头那点火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老父亲特有的无奈和头疼。这丫头,打小主意就大,胆子也大,偏偏又生得这副模样,撒娇耍赖让人硬不起心肠。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只许去半日。巳时去,午时末必须回府。多带几个人,务必跟紧嬷嬷,不许独自行动,更不许…不许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盯着女儿。

卢环音心头一凛,知道父亲恐怕猜到了什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女儿记住了!”

目的达成,她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明日…她真的要去文华阁么?以什么身份?去了之后,又该如何面对陛下?

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卢夫人看出女儿有心事,只当她是被关久了闷的,温言安慰了几句,又张罗着给她准备明日出门的衣裳帷帽。

到了晚间,卢环音正要歇下,房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开门一看,竟是卢衍之去而复返。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锦盒,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几分复杂。

“爹?”卢环音讶异。

卢衍之走进来,掩上门,将锦盒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他道。

卢环音依言打开。锦盒里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样,玉质温润,雕工简洁却精致,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不解。

“明日若出门,戴这支。”卢衍之声音有些闷,“你及笄时打的那支赤金点翠的,太显眼,招摇。”

卢环音拿起玉簪,触手温凉。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那支赤金点翠的海棠簪,陛下在杏花林里见过。父亲这是在替她遮掩。

她鼻尖一酸,低声道:“谢谢爹爹。”

卢衍之摆摆手,在桌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音儿,爹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心思。爹也不是那等古板不通情理的人。”

卢环音垂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簪。

“只是,”卢衍之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天家之事,非同小可。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地方…看着锦绣繁华,实则步步惊心。爹在朝堂这么多年,看得太多。陛下…固然是英明之主,可帝王心术,最难揣测。今日待你或许有几分不同,明日如何,谁又能保证?”

他看向女儿,目光里满是担忧:“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平安喜乐,将来觅得一个知冷知热的良人,安稳度日。那些泼天的富贵、无上的尊荣,未必是福。”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卢环音眼眶发热,轻声道:“女儿明白爹爹的苦心。”

“你明白就好。”卢衍之叹了口气,“明日…你好自为之。若真要去见什么人,说清楚,断干净。往后…往后便安分待在府里,爹会替你留心,寻一门妥当的亲事。”

卢环音咬着唇,没应声。断干净?如何断?那是圣旨。

卢衍之见女儿沉默,只当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起身道:“早些歇着吧。明日…早去早回。”

走到门边,他又停住,回头看了眼女儿手里那支玉簪,低声道:“海棠虽好,终究易谢。不如寻常草木,岁岁长青。”

说罢,推门出去了。

卢环音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手中温润的玉簪,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字字句句,皆是慈父心肠。可她如今,已是身不由己。

这一夜,她几乎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她依言戴了帷帽,跟着周嬷嬷和李嬷嬷,在家丁护卫下,乘车前往慈恩寺。马车出了相府后巷,却并未径直往城西去,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条僻静的后街。

“小姐,”周嬷嬷低声道,“老奴陪您去上香,李嬷嬷和护卫在此等候。您…快去快回。”

卢环音知道这是父亲默许的安排,心中感激,点了点头,扶着周嬷嬷下了车。两人步行了一段,拐进另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

车帘掀开,里面坐着的人对她微微一笑,正是尚雪宁身边那位机灵的宫女,芸香。

“卢小姐,请上车。”芸香低声道,“公主都安排好了。”

卢环音不再犹豫,登上小车。周嬷嬷则转身,往慈恩寺方向走去,做出小姐去上香的假象。

小车辘辘而行,穿街过巷,最后竟从皇宫东北角一处极少启用的偏门悄无声息地驶入。门禁处的侍卫显然是打点过的,只简单查验了芸香的腰牌,便挥手放行。

一路无话。小车径直驶到文华阁附近一处僻静的角门停下。芸香领着卢环音下了车,低声道:“卢小姐,公主只能帮到这儿了。前头…您自己小心。”

卢环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今日依旧穿了那身靛蓝的内侍袍,脸上略施脂粉改了肤色,头发束成髻,用布条绑好。只是发间,依父亲嘱咐,换了那支白玉海棠簪——藏在幞头底下,轻易瞧不见。

她定了定神,迈步走向文华阁。

午后的文华阁,一如既往的静谧。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墨香与书香。

卢环音走上二楼时,心跳得厉害。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书案后,尚寻影果然在。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带松松系着,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笔尖未停,只淡淡说了句:“来了。”

仿佛她只是迟到了一小会儿,而非消失了整整十日。

卢环音走到案边,习惯性地想去拿墨锭,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她如今…该以什么身份伺候?

尚寻影搁下笔,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空着的手上。

“墨在那边。”他道,语气寻常,“还像以前一样。”

卢环音怔了怔,依言走过去,拿起那方熟悉的歙砚和松烟墨。手腕竟有些生疏了,磨了几下才找回感觉。沙沙的声响在阁中响起,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尚寻影重新提笔,继续书写。两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种静谧的、只有墨香与书页声的时光。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卢环音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以往更频繁,也更…专注。她不敢抬头,只能更认真地研墨,仿佛那墨锭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尚寻影忽然开口:“簪子换了?”

卢环音手一抖,墨汁险些溅出。她下意识抬手想摸发间,又生生忍住,低声道:“…是。那□□支太招摇。”

“白玉的,也好。”尚寻影语气平淡,“清雅。”

他顿了顿,又道:“卢相…近来可好?”

卢环音心头一紧,谨慎答道:“家父…一切安好,谢陛下垂询。”

“嗯。”尚寻影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继续写字。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

阁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这安静里,多了些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卢环音心头。

她偷偷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他眉目依旧清俊,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专注写字时,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依旧是那个她熟悉的、沉静端方的年轻帝王。

可不知为何,卢环音却觉得,他与从前有些不同。少了些疏离,多了些…她说不清的东西。仿佛那层惯常的、隔绝众人的威仪,在她面前,悄无声息地薄了一层。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申时将至,尚寻影终于搁下笔。

“今日就到这儿吧。”他道,抬眼看向卢环音,“明日…还来么?”

卢环音指尖蜷了蜷,低声道:“陛下…臣女…”

“若不方便,便罢了。”尚寻影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朕不强求。”

这话听着像是体谅,卢环音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失落?她心头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臣女…臣女会想办法!”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尚寻影看着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卢环音脸颊微热,慌忙行礼告退。走下楼梯时,脚步都有些飘。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应下了,更不知道明日该如何“想办法”。只是方才那一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回到那辆青篷小车上,芸香已在等候。见她出来,松了口气,忙驾车离开。

回程路上,卢环音靠着车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陛下那句“还来么”,一会儿是父亲忧心忡忡的脸,一会儿又是自己那不受控制的“会想办法”…

她苦恼地捂住脸。这下好了,前有圣旨,后有父命,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车子依旧在僻静的后街停下,周嬷嬷已在此等候。两人换了车,绕回慈恩寺方向,与等候的李嬷嬷和护卫汇合,再一同回府。

回到自己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卢环音刚换下衣裳,父亲便来了。

卢衍之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碗,碗里是温热的杏仁酪。他走进来,将碗放在桌上,目光在女儿脸上扫过,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些疲惫,便问:“上香可还顺利?”

“顺利。”卢环音垂首道,“给祖母点了长明灯,听大师讲了一卷经,心里…安宁不少。”

这话半真半假。卢衍之也不戳破,只点点头:“安宁就好。”他将杏仁酪往女儿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定定神。”

卢环音端起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甜香滑入喉中,确实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

卢衍之在一旁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可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是…特别的人?”

卢环音手一颤,差点洒了杏仁酪。她强作镇定,摇头:“没有。女儿一直跟着嬷嬷,在佛堂里待着,不曾乱走。”

卢衍之“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只道:“没有就好。爹是怕你…心思太活,又惹出什么乱子。”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音儿,爹不是要拘着你。只是…只是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总怕你吃亏,怕你受委屈。那些地方…那些人…水太深,爹是怕你趟不起。”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满是老父亲的担忧。

卢环音鼻尖一酸,放下碗,轻声道:“女儿知道爹爹是为我好。”

“知道就好。”卢衍之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早些歇着吧。明日…若是还想出门,便去。只是记住爹的话,万事小心,莫要逞强。”

他这话说得含糊,卢环音却听懂了——父亲这是默许了她继续“上香”。

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是感激父亲的疼爱包容,又是对自己欺瞒父亲的愧疚,还有对明日、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爹爹…”她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卢衍之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道:“那支白玉簪…戴着挺好。衬你。”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卢环音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碗还剩大半的杏仁酪,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进碗里。

她知道,父亲什么都明白。明白她的欺瞒,明白她的为难,却还是选择了纵容和守护。这份沉甸甸的父爱,让她既温暖,又愧疚得无以复加。

而另一边,皇宫之中,文华阁的灯火,也亮至夜深。

尚寻影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竿在夜风里摇曳的修竹,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紫毫笔。

德安悄声进来,低声道:“陛下,卢小姐…已安全回府了。”

“嗯。”尚寻影应了一声,没回头。

德安犹豫了一下,又道:“卢相那边…似乎并未阻拦。”

尚寻影指尖微顿,半晌,才淡淡道:“卢相是聪明人。”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案头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工笔——几枝海棠,花瓣半舒,正是将开未开之时。笔触细腻,设色清雅,只是那花蕊处,还留着一小片空白,未曾点染。

他提起笔,蘸了极淡的胭脂,在那空白处,轻轻一点。

一朵海棠,便倏然鲜活。

他搁下笔,看着画中那抹娇艳的嫣红,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春风穿庭而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宫漏声,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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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甜棠
连载中微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