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灯影重逢

那角翠蓝的纸鸢翅膀在墙头一晃,便消失了。

卢环音的心却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墙外再无动静。正要失望地关窗,忽听墙根处传来几声极轻的猫叫,一短一长,又一短——这是她和雪宁幼时约定的暗号!

她眼睛一亮,顾不上披衣,只穿着寝鞋便轻轻推开房门,溜到院墙边。

“雪宁?”她压低声音,对着墙缝轻唤。

“环音!”墙那头立刻传来尚雪宁压得低低的、带着兴奋的声音,“是我!”

“你怎么来了?”卢环音又惊又喜,“外头…外头是不是查得很严?”

“别提了!”尚雪宁声音里带着后怕,“皇兄这些天跟变了个人似的,宫里宫外翻了个遍,就为找你!连我都差点被叫去问话…我好不容易才打听清楚,知道你被卢相带回来了,又求了凌钦帮忙,才偷偷溜出来的…”

凌钦?卢环音心头微动。是了,以雪宁自己,怕是很难避开宫中耳目出宫。

“你…你冒险出来,万一被发现…”卢环音担忧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尚雪宁声音急切,“环音,皇兄他…他好像真的动了怒。我从未见过他这般…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文华阁现在谁都不让进,他整日待在里面,批奏章批到深夜,有时就对着空桌子发呆…德安公公说,他连膳都用得少了…”

卢环音听着,指尖蜷缩起来,心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说不清是疼还是涩。

“还有,”尚雪宁继续道,语气里带了困惑,“皇兄他…他前几日忽然问我,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喜欢什么花,爱读什么书…我说你最爱海棠,喜欢看地理杂记,他听了,沉默了好久…”

卢环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环音,”尚雪宁声音忽然更低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老实告诉我…你和皇兄之间,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卢环音打断她,脸颊却莫名发热,“我只是…只是在文华阁当差而已,陛下他…他不过是觉得我伺候得还算顺手…”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若只是寻常内侍,何至于此?

墙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尚雪宁幽幽的声音:“但愿如此吧…只是环音,皇兄他…心思深,有时连我也看不透。你若真被他放在心上,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这话说得卢环音心头一凛。

是啊,那是帝王。天威难测,喜怒无常。他此刻或许因她的不告而别而恼怒,甚至…有几分在意,可这份在意,又能持续多久?又能抵得过欺君之罪、宫闱规矩么?

“我明白。”她低声道,声音里带了疲惫,“雪宁,你回去吧。宫里如今风声紧,莫要再来了。”

“那你…”

“我没事。”卢环音扯出个笑,虽然墙那头看不见,“爹爹只是关我禁闭,过些日子就好了。你…你也小心些,莫要让陛下察觉你与我还有联络。”

尚雪宁应了,又絮絮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卢环音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月光清冷冷地洒在庭院里,紫藤花影婆娑,香气馥郁,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雪宁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激起千层浪。陛下在找她,为她动怒,为她失神…甚至,打听她幼时的喜好。

这份“在意”,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她既惶恐,又忍不住生出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可紧接着,便是更深的恐惧。帝王之怒,雷霆万钧。这份“在意”若有一日转为厌弃,又将是何等可怕?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院落,这看似困住她的高墙,或许也是一种保护。

至少在这里,她只是卢环音,丞相府的小姐。不必面对那些复杂的目光,不必揣测圣心,不必在欺君之罪的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

只是…心口那空落落的一块,又是为何?

日子又在表面的平静下,滑过了几日。

卢衍之依旧没有露面,只让夫人每日来陪女儿说话,绝口不提宫中事。府里下人似乎也得了严令,对小姐的“风寒”讳莫如深,连院子都少有人靠近。

卢环音渐渐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寂静。她开始认真看书,绣花,甚至跟着母亲学管家理账。只是偶尔,在翻到地理杂记时,会对着那些山川舆图出神;在研墨练字时,手腕会不自觉地做出那个研磨的姿势;在听到窗外鸟雀啁啾时,会恍惚想起文华阁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那人沉静的侧影。

这日,母亲过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音儿,过几日便是上巳节了。你爹爹说,你闷了这些日子,也该出去散散心。那日城西有灯会,你爹同僚赵侍郎家的夫人约了我同去,你可想一道去瞧瞧?”

卢环音眼睛一亮。能出门了?爹爹这是…气消了?

“真的可以么?”她小心地问。

“自然。”卢夫人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你爹爹也是心疼你。只是如今外头…还有些风声,那日你需扮作寻常人家的小姐,戴上帷帽,跟紧娘,莫要乱跑,知道么?”

卢环音连忙点头。能出门已是意外之喜,哪还敢挑剔。

上巳节转眼便到。

这一日,京城处处洋溢着春末的欢快气息。男女老少皆往水边祓禊祈福,到了晚间,更是华灯齐放,游人如织。城西的九曲河畔,早早挂起了各式花灯,绵延数里,灯火映着河水,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卢环音戴着浅碧色的帷帽,长长的纱帘垂至腰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她跟在母亲和赵夫人身后,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听着四周的欢声笑语,闻着空气里糖人、糕饼、脂粉混合的暖香,多日来的郁气仿佛都散了些。

灯会上果然热闹。有猜灯谜的,有卖精巧玩物的,有演傀儡戏的,还有杂耍班子在空地上翻跟斗、吐火球,引来阵阵喝彩。卢环音起初还谨记母亲的嘱咐,紧紧跟着,目不斜视。可走着走着,便被一盏盏造型各异的花灯吸引了目光。

“娘,你看那盏走马灯,画的是不是‘八仙过海’?”她忍不住指着不远处一盏硕大的灯笼。

卢夫人顺着她手指看去,笑道:“正是。画得倒也精细。”

正说着,前方一阵骚动,人群纷纷往河边挤去。原来是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缓缓驶来,船上丝竹悦耳,歌女曼声清唱,船头还有伶人表演“天女散花”,将五彩的纸片撒向空中,纷纷扬扬,煞是好看。

人流涌动,卢环音被挤得一个踉跄,帷帽的纱帘晃了晃。她慌忙站稳,再去寻母亲,却发现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身影,竟被人潮隔开了数步之遥!

“娘!”她急唤一声,想往前挤,却被人流推着往后。帷帽险些被挤掉,她忙伸手扶住,再抬头时,母亲和赵夫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后。

心顿时慌了。她孤立无援地站在汹涌的人潮中,四周皆是陌生的面孔,喧闹声浪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逆着人流往回找,却寸步难行。

正不知所措间,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她一惊,刚要挣扎,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别怕,是我。”

这声音…

卢环音浑身一僵,透过纱帘的缝隙,她看见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玄色绣金的箭袖,衬得那手腕越发白皙有力。

她一点点抬起头。

隔着朦胧的碧色轻纱,她看见了一张脸。灯火辉煌,流光溢彩,那张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眉眼依旧清俊,只是比月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锋利。此刻,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正透过纱帘,静静地望着她。

是尚寻影。

他未着龙袍,只一身寻常公子哥儿的玄色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卢环音从未见过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周遭所有的喧嚣、人影、流光,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他,只有他握住她手腕的温度,和那穿透纱帘的、沉沉的目光,无比清晰。

“陛…”她下意识想行礼,手腕却被握得更紧。

“别出声。”尚寻影低声道,目光扫过四周,“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转身挤开人群,朝灯市外走去。他力气大,脚步稳,很快便带着她脱离了最拥挤的地段,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深,尽头是堵墙。墙角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白色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尚寻影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却依旧挡在她身前。

卢环音心跳如擂鼓,隔着纱帘,能清晰地看见他胸口微微的起伏。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垂首站着,帷帽的纱帘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良久,尚寻影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巷子里:“卢会。”

卢环音浑身一颤。

“或者,”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卢环音?”

她咬住唇,慢慢抬手,摘下了帷帽。

碧纱褪去,露出那张莹白清丽的脸庞。灯火余光从巷口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影。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女…参见陛下。”

尚寻影没有立刻让她起来。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过轻颤的睫毛,落到她紧抿的唇上。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重叠,又分明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粗糙,多了属于少女的柔润与鲜活。

“起来吧。”他终于道,声音依旧平淡。

卢环音依言起身,却仍不敢抬头,只盯着他袍角上精致的云纹。

“身子‘养’好了?”尚寻影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卢环音脸颊发烫,低声道:“…好了。”

“那便好。”尚寻影淡淡道,“朕还以为,你偷了文华阁的孤本,畏罪潜逃,再也不敢露面了。”

卢环音猛地抬头,眼底涌上委屈:“臣女没有!”

“没有?”尚寻影眉梢微挑,“那为何不告而别?为何让朕翻遍宫禁,寻你不着?”

“我…”卢环音语塞,眼眶微微发热,“臣女…臣女是不得已…”

“不得已?”尚寻影向前走了一步。巷子本就不宽,这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一丝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是卢相逼你?还是你自己怕了?”

卢环音下意识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只能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臣女…臣女欺君罔上,罪该万死。”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说完,“不敢再污圣目,更不敢连累家人…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一走了之。”尚寻影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怒是讽,“将文华阁的差事丢下,将朕…丢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卢环音心上。她怔怔地望着他,忘了害怕,忘了委屈,只剩下无措。

“陛下…”她喃喃道,“臣女…”

“卢环音,”尚寻影打断她,目光锁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朕,这些时日在文华阁,你当朕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欺瞒、随意丢弃的糊涂主子?还是…一个你闲暇时取乐的消遣?”

“不是!”卢环音急道,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臣女从未那样想过!在文华阁…在文华阁的日子,是臣女…是臣女…”

是什么?她说不出口。是胆战心惊却又忍不住期待的时刻?是枯燥宫规里偷来的一缕鲜活?是她自己都理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尚寻影眼底翻涌的情绪似乎凝滞了一瞬。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卢环音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治罪拖走。

他却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了她颊边的泪。

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卢环音浑身一僵,连哭都忘了。

“别哭了。”他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朕不治你的罪。”

卢环音愕然抬眼。

“但,”尚寻影话锋一转,“文华阁的差事,你还得接着当。”

“陛下?”卢环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不愿意?”尚寻影看着她,“还是说,你更喜欢被关在丞相府的小院里,对着四面墙发呆?”

卢环音哑口无言。他连这个都知道…

“明日未时,”尚寻影不再给她思考的余地,直接道,“文华阁。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准时到。”

“可是爹爹他…”

“卢相那里,朕自有分寸。”尚寻影打断她,目光沉沉,“你只需记住,这是圣旨。”

圣旨。两个字,斩断了她所有退路。

卢环音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低声道:“…臣女遵旨。”

尚寻影似乎满意了,神色缓和了些。他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他玄色的袍角。

“灯会上人多,早些回去。”他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莫要让卢夫人担心。”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陛下!”卢环音忽然开口。

尚寻影脚步一顿,侧首看她。

卢环音攥紧了手中的帷帽,鼓足勇气,轻声道:“臣女…没有偷东西。”

尚寻影静默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朕知道。”他说。

然后,他便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巷子。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璀璨的灯海人流中,消失不见。

卢环音独自站在原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攥着那顶碧纱帷帽。脸颊上被他指尖拭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朕知道”,和那句不容置疑的“明日未时”。

心乱如麻。

巷口那盏白色的灯笼,在风里晃得更厉害了,投下的光影摇曳不定,像她此刻飘摇不定的未来。

远处,灯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夹杂着人们的欢笑与歌乐。

而这条寂静的巷子里,一场始料未及的重逢,已经悄然改写了故事的走向。

春风穿过巷子,带着夜露的湿意,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帝王衣袍上的龙涎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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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甜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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