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会不见了。
起初,只是文华阁的墨砚旁少了那个研墨的身影。尚寻影并未在意,只当是前一日朝会站久了,身子不爽利,告了假。可到了第二日,第三日,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他问德安,德安只说翠微宫那边告了病,具体情形却不甚清楚。
尚寻影没再追问,只吩咐了句“让太医去看看”,便又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只是批阅时,那方砚台里磨好的墨总觉得浓淡不匀,不是淡了洇纸,就是浓了滞笔。换了德安来研,依旧是不得法。
到了第四日,他终于搁下笔,对着空荡荡的书案一侧,出了会儿神。
“去翠微宫。”他起身道。
翠微宫里,尚雪宁正对着一盘残局发呆。见皇兄忽然驾临,慌忙起身行礼,眼神却有些闪烁。
“卢会呢?”尚寻影开门见山。
尚雪宁咬了咬唇,小声道:“他…他身子还没好利索,在房里歇着呢…”
“是么。”尚寻影看着她飘忽的眼神,语气依旧平淡,“朕去看看。”
“皇兄!”尚雪宁急了,伸手想拦,又不敢,只讷讷道,“他…他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皇兄…”
尚寻影脚步未停,径自往偏殿暖阁走去。尚雪宁急得跺脚,却只能跟在后面。
暖阁里收拾得整齐,床榻上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方正。案头一盏冷茶,半卷翻开的杂书,窗台上那盆小小的文竹依旧青翠。只是少了人气。
尚寻影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没有药味,没有病气,只有一种人去楼空的冷清。
“他到底去哪儿了?”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尚雪宁心头一颤。
“我…我不知道…”尚雪宁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日他说身子不适,要歇息,我就没打扰…后来再去看,人就不见了…问宫人,都说没看见…”
她说的是实话。卢环音被嬷嬷带走那夜,她并不知情,第二日发现人不见了,只当是临时有事出宫,或是又溜去哪儿玩了。可一连几日杳无音信,她心里也开始慌了。
尚寻影没说话。他走到案边,拿起那半卷杂书——《山海经》。书页恰好停在《北山经》一章,旁边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炭笔勾勒了一只形如飞鸟的异兽,笔触稚拙,却灵动。
是她的笔迹。
他指尖拂过那粗糙的线条,眸色深了深。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
起初是悄悄的。尚寻影只让凌钦带着几个心腹侍卫,在宫中暗查。御花园的假山洞,藏书阁的僻静角落,甚至各宫闲置的殿宇,一处一处搜过去。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叫卢会的小内侍,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春日的阳光里,了无痕迹。
凌钦查遍了内侍省的记档,近月并无名唤“卢会”的内侍登记入宫。问遍各宫管事,也都说不认得此人。唯一的线索,是翠微宫几个洒扫宫女模模糊糊记得,似乎有这么个小太监,在公主跟前伺候过几日,后来就不见了。
“许是…许是哪个管事从宫外临时找来伺候公主玩儿的,如今差事完了,就放出宫去了?”凌钦小心翼翼地猜测。
尚寻影坐在文华阁的书案后,手里捏着那本《山海经》,闻言抬眼:“临时找来的人,能进文华阁研墨?能随侍朝堂?”
凌钦语塞。
“继续找。”尚寻影道,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宫里找不到,就去宫外找。京城就这么大,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于是搜寻的范围扩大了。京兆府衙接到了密令,暗中查访近日有无形貌相符的少年离京或失踪。凌钦甚至动用了军中旧部的关系,在城门口、码头、客栈留意。依旧一无所获。
卢会这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文华阁里那方砚台彻底干了。尚寻影不再让人研墨,只自己用墨汁。批奏章时常常写到一半,笔尖顿住,对着某处出神。德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问。
尚雪宁也慌了。她隐约猜到卢环音可能身份暴露,被卢相带回了家。可皇兄这般大张旗鼓地寻人,却让她害怕起来——若真找到环音,发现她竟是女子,还是丞相之女,这欺君之罪…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每日去皇兄跟前,拐弯抹角地打听消息,又提心吊胆地怕真的打听到什么。
这日,尚寻影在批阅一份关于江淮盐税的奏章,看着看着,忽然道:“盐引旧制与现行之法的利弊,卢会那日似乎提过几句…德安,你可记得他说什么?”
德安一愣,小心翼翼地回道:“老奴…老奴记不清了。那孩子说话有时没头没尾的…”
尚寻影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罢了。”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几竿修竹,比月前又茂盛了些,新抽的嫩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海棠早已谢尽,枝头结着青涩的小果。春色渐老,夏日将至。
“他走那日,”尚寻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语,“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有何异常?”
德安仔细回想,摇头:“老奴那日并未见他…只听翠微宫的人说,前一日朝会后,他回来便神色恍惚,夜里就…”
朝会后。
尚寻影眸光一凝。
那日朝堂上,卢相…
他猛地转身:“凌钦!”
凌钦应声而入:“陛下。”
“去查,”尚寻影一字一顿,“卢会不见那日前后,丞相府可有异动?有无人员出入?尤其是…女眷。”
凌钦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垂首道:“是!”
他匆匆退下。尚寻影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本《山海经》,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那个炭笔勾勒的小兽,线条歪歪扭扭,眼睛却点得格外圆亮,透着股狡黠的生气。
是她。
这些时日的困惑、猜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此刻都串联起来。难怪她识文断字,心思缜密;难怪她观舆图能察关隘之变;难怪她研墨时手腕纤细,递茶时指尖微凉;难怪朝堂之上,卢相看她的眼神…
卢会,卢环音。
原来如此。
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重重落了地,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沉的情绪,混杂着被欺瞒的怒意,和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失落。
她走了。用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从他眼前消失了。
很好。
他合上书页,将那点炭笔痕迹压在掌心之下。眸色沉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天色将晚时,凌钦回来了。
“陛下,”他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卢会失踪那夜,丞相夫人身边两位老嬷嬷确实入过宫,以送点心为由去了翠微宫。戌时三刻左右离开,乘坐的马车直接回了丞相府后门。之后数日,丞相府闭门谢客,只说是卢小姐从城外庄子回府,染了风寒,需静养。”
果然。
尚寻影指尖在书案上轻轻叩击,半晌不语。
“陛下,”凌钦犹豫了一下,“可要…派人去丞相府…”
“不必。”尚寻影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是卢府的家事,朕不便插手。”
凌钦愣了愣,不解。陛下这些时日分明…
“只是,”尚寻影继续道,语气转冷,“卢会是在宫里当差的,就算要走,也该有个交代。这般不告而别,视宫规为何物?”
凌钦心领神会:“陛下说的是。此人行踪诡秘,身份不明,在御前伺候多日,如今忽然失踪,难保没有隐情。理当彻查。”
“你去办吧。”尚寻影道,“动静不必太大,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卑职明白。”
凌钦退下后,殿中又恢复了寂静。尚寻影独自坐着,看着案头那盏孤灯,跳跃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杏花林里,她背对着他换回内侍袍子,纤细的脖颈在花影里若隐若现。想起她研墨时,偶尔会不自觉哼起不成调的乡野小曲,声音压得低低的,以为他没听见。想起她看着他批阅奏章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混合着好奇与敬畏的光芒。
也想起她跪在他面前,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地说“臣女卢环音”。
原来那些鲜活,那些灵动,那些让他觉得文华阁不再那么沉闷的细微瞬间,都包裹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他该怒的。欺君之罪,非同小可。
可此刻心中翻涌的,除了怒意,更多的却是一种空落。仿佛那方砚台,没了那匀净的墨圈,便只是块冰冷的石头;仿佛这文华阁,没了那偶尔响起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便只剩下无边死寂。
第二日,宫中便有了风声。
说是御前伺候笔墨的一个小内侍,不知犯了何事,忽然不见了。陛下虽未明说,却显然动了怒,命人暗中查访。宫人们私下议论,有说是偷了宫里的东西潜逃的,有说是得罪了哪位贵人被暗中处置了的,更有离奇的,说是撞见了宫闱秘事,被…
流言蜚语,像春日里恼人的柳絮,飘飘忽忽,无处不在。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宫外,传到了丞相府。
卢衍之坐在书房里,听着管家低声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宫里如今都在传…说陛下为了寻那小内侍,动了真怒,连京兆府都惊动了…”管家声音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万一查到小姐头上…”
“慌什么。”卢衍之打断他,声音嘶哑,“环音如今在府中‘养病’,从庄子回府那日,多少双眼睛看着?与宫里那个‘卢会’有何干系?”
“可是…”
“没有可是。”卢衍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枝叶在晚风里哗哗作响,“陛下…这是在敲打我。”
他看得明白。尚寻影若真要大张旗鼓追查,何必只放些风声?直接命人上门,或是召他入宫问话,岂不更直接?如今这般,分明是给他留了余地,也是在警告他——此事,朕已知晓。
“那…那小姐…”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让她待在屋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子半步。”卢衍之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是。”
管家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卢衍之一人。他重新坐回椅中,看着案头那盏跳跃的灯火,忽然想起那日在朝堂上,惊鸿一瞥间看到的女儿。穿着内侍服饰,低眉顺眼地捧着笔墨,立在御座之侧…
他当时惊怒交加,只觉女儿胆大包天,犯下滔天大祸。可如今细想,陛下当时…是否早已察觉?
若陛下早已察觉,却仍容她在御前伺候,甚至带她上朝…
卢衍之心头一凛,不敢再想下去。
而此刻,卢环音正被困在自己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却精致。粉墙黛瓦,庭中一架紫藤正开得热闹,累累花串垂下来,清香袭人。只是再美的景致,看久了也腻烦。
她已经在这方寸之地待了整整七日。母亲每日都来,陪着说话,做针线,却绝口不提宫里的事,也不许她问。父亲更是从未露面,只让管家传话,让她“安心静养”。
她知道,父亲这次是真动了怒,也定是知道了什么。宫里如今是何情形?陛下…是否在找她?是否震怒?是否…
她不敢深想,只能每日对着窗外发呆,或是强迫自己看书、绣花,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前,看一只蝴蝶在紫藤花间穿梭,忽听院墙外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听说了么?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陛下跟前伺候笔墨的一个小太监,偷了宫里的宝贝,跑了!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满宫里搜呢…”
“哟,还有这等事?那抓到了没?”
“哪抓得到啊!人早没影儿了!不过我听在宫里当差的表兄说,那小太监可不是一般人,机灵得很,陛下平日可看重了,这一走,陛下连着好几日都没露过笑脸…”
声音渐渐远去。
卢环音僵在窗前,指尖冰凉。
原来…陛下在找她。不是以为她病着,而是以为她…偷盗潜逃?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还夹杂着莫名的委屈。她哪里偷了东西?她只是…只是不得不走。
可这些话,她能对谁说?又能向谁辩解?
她慢慢滑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将脸埋进臂弯里。紫藤花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心头那不断蔓延的荒凉。
晚膳时,母亲来了。见她神色恹恹,只当是闷坏了,柔声劝道:“再忍些日子,等你爹爹气消了,娘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卢环音点点头,食不知味地扒着饭粒。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睁着眼,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日墙外那些话。
陛下…会不会真的以为她是卑劣小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像藤蔓一样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不行,她得想办法…至少,得让陛下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怎么让陛下知道?她如今连院门都出不去。
正心乱如麻,忽听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石子落在瓦片上。
她一怔,屏息细听。
片刻后,又是“嗒”一声,这次近了些。
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庭院寂静,紫藤花影摇曳。墙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凝神看去——是一角翠蓝色的、燕子尾巴似的纸鸢翅膀,在夜风里,轻轻,轻轻地颤动。
是雪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