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
宫墙内的海棠彻底谢尽,换上一树葱茏绿意。午后的文华阁却依旧静谧如故,仿佛时光在此地凝滞,只余墨香袅袅,书页轻翻。
卢环音已渐渐习惯这种凝滞。
她依旧每日未时到阁,研墨,递茶,偶尔应要求找书。尚寻影待她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看书,批奏章,偶尔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只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静之下,总让她觉得多了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敢深究,只能更谨慎地扮演好“卢会”这个角色,将一切不安与惶惑都藏在低垂的眼睫下。
这日晨间,尚寻影照例要去前朝听政。临出文华阁前,他忽然道:“今日朝会,你也跟着吧。”
卢环音正收拾砚台的手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德安年纪大了,久站吃力。你替他捧会儿笔墨。”尚寻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必紧张,跟在朕身后便是,无需你做什么。”
话虽如此,卢环音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御前听政?她一个“内侍”,还是个假的,如何敢立于朝堂之上?
“陛下,奴婢愚钝,恐有失仪…”她试图推辞。
尚寻影已走到楼梯口,闻言回身看了她一眼:“朕说你可以,便可以。”
那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
卢环音只得噤声,垂首应“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想起父亲卢衍之——今日的朝会,父亲必在。虽然自己此刻是内侍打扮,脸上又涂了脂粉改了肤色,可若被父亲瞧出端倪…
她不敢再想下去。
辰时三刻,天子仪仗自乾清宫出。卢环音捧着装有笔墨纸砚的紫檀木托盘,跟在德安身后,混在一众随侍内侍中,垂首敛目,只盯着前方尚寻影玄色朝服的下摆,一步步迈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所在的金銮殿。
大殿巍峨,金碧辉煌。蟠龙金柱高耸,藻井繁复瑰丽。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朱紫满堂,肃穆无声。卢环音跟着德安,悄然立到御座侧后方的阴影里。这个位置离御座极近,却又不显眼,刚好能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又不至引人注目。
她屏住呼吸,悄悄抬起眼。
父亲果然在。
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位身着紫色一品朝服,手持玉笏,身姿挺拔如松的老者,不是卢衍之又是谁?他此刻微垂着眼,神色沉静,似乎在凝神静听户部尚书禀报江南漕运之事。
卢环音心头一松,又立刻绷紧。父亲尚未察觉,可朝会漫长,她需在此站上至少一个时辰…
龙椅之上,尚寻影端坐,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听得很专注,时而发问,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份属于年轻帝王的威仪,与文华阁中沉静看书的模样判若两人。
卢环音不敢多看,垂下眼,盯着手中托盘的边缘。时间一点点流逝,殿中议事声嗡嗡不绝,大多是些她听不太懂的政事——边关军饷,河道整治,吏部考绩…她听着,心思却飘远了,想起文华阁中那些舆图旧档,想起尚寻影指尖划过图纸时专注的侧脸…
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钻入耳中。
“陛下,”一位御史出列,声音洪亮,“臣有本奏!参左都御史周明德,借修撰《武宗实录》之机,私藏宫中典籍,其心叵测!”
殿中霎时一静。
卢环音心头一跳。周明德?那不是…不是父亲的门生么?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父亲。卢衍之依旧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玉笏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龙椅之上,尚寻影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周卿,可有此事?”
文官队列中,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出列,躬身道:“陛下明鉴!臣奉旨修撰实录,确曾从文华阁调阅部分典籍,然皆登记在册,用完即还,绝无私藏之举!此纯属诬告!”
“诬告?”那御史冷笑,“敢问周大人,永初三年的北境驻军册,可曾归还?”
周明德一怔:“这…此册臣尚在核查其中几处疑点,暂未…”
“既未归还,便是私藏!”御史咄咄逼人,“何况,臣闻周大人近日与几位边将过从甚密,又私调北境军册,意欲何为?”
这话诛心了。私藏宫籍已是重罪,若再牵扯边将,便有窥探军机、图谋不轨之嫌。
周明德脸色发白,急道:“陛下!臣调阅军册,只为核实实录中几次边关战事细节,绝无他意!至于与边将往来,乃是同年旧谊,偶有诗文唱和,怎可妄加揣测!”
“同年旧谊?”御史不依不饶,“臣怎么记得,那几位边将,可都是当年…”
“够了。”
清淡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尚寻影缓缓抬眼,冕旒玉珠轻晃,露出那双沉静的眸子。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卢衍之身上:“卢相,周卿是你的门生,此事,你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卢衍之。
卢环音屏住呼吸,指尖冰凉。她看到父亲缓步出列,手持玉笏,深深一揖。
“陛下,”卢衍之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周明德奉旨修撰实录,核查旧档是其本职。军册未及时归还,确属疏忽,当按宫规论处。然‘私藏’二字,未免言重。至于与边将往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尚寻影,“臣以为,清者自清。陛下若觉不妥,可命有司详查,自见分晓。”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包庇门生,又点出“私藏”指控的证据不足,更将“与边将往来”之事轻描淡写带过,只提请核查,以示坦荡。
殿中一时寂静。
尚寻影静默片刻,忽然道:“周卿。”
“臣在。”周明德连忙应声。
“永初三年的北境驻军册,你查到何处了?”尚寻影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明德一愣,忙道:“回陛下,臣正核对其间几处驻军人数与粮草记载的出入,尚未完结…”
“可是此处?”尚寻影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册,示意德安递下去。
德安接过,快步走下御阶,递给周明德。
周明德展开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正是臣所查那册!陛下…陛下何以…”
“朕昨日在文华阁,偶然翻到。”尚寻影淡淡道,“见其中有几处朱笔批注,笔迹是你的,便多看了两眼。你批注言道,此册所载某关隘驻军数目,与当年兵部另一份存档不符,疑有隐情——可是如此?”
周明德额头沁出汗珠:“是…正是。”
“朕已命人调阅兵部旧档比对。”尚寻影语气依旧平稳,“确如你所疑,当年此关隘驻军,因一场未上报的时疫,减员三成,兵部为免责罚,瞒而未报,只在另一份密档中留存。此事,朕已查实。”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周明德更是呆住,半晌才颤声道:“陛下…陛下明察!”
尚寻影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位御史:“李御史。”
那御史连忙躬身:“臣在。”
“周卿核查旧档,发现疑点,是其职责所在,亦是其心细之处。你闻风奏事,本是御史本分,然未加详查,便以‘私藏’、‘图谋不轨’等重罪弹劾,未免失之草率。”尚寻影语气转冷,“念你初犯,罚俸三月,以观后效。今后奏事,当重实证,慎言辞。”
“臣…臣遵旨。”那御史脸色灰白,退了下去。
尚寻影又看向周明德:“周卿。”
“臣在。”
“军册未及时归还,确属过错。罚俸一月,以为惩戒。修撰实录之事,不可懈怠,望你秉笔直书,不隐不讳。”
“臣,谢陛下隆恩!”周明德声音哽咽,深深拜下。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尚寻影三言两语平息。既申明了法度,又保全了臣子体面,更显露出对政务的了然于胸与处置的果决公允。
殿中众臣神色各异,钦佩者有之,敬畏者更有之。
卢环音立在阴影里,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却威仪天成的身影,心头震动不已。她忽然明白,为何父亲私下里曾赞陛下“虽年少,却沉稳有度,颇肖先帝”。
她正出神,却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下意识抬眼,正对上了父亲卢衍之的视线。
不知何时,卢衍之已退回队列,此刻却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数排同僚,落到了御座侧后方——落到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卢环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父亲的眼神起初是疑惑的,带着惯常的审视,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那疑惑变成了惊愕,紧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片沉沉的惊怒!
尽管她涂了脂粉,改了肤色,尽管她穿着内侍服饰,低眉顺眼,可那眉眼,那轮廓,那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微神态…一个父亲,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卢衍之握着玉笏的手指骨节泛白,胸膛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她的脸,她的装扮,她手中捧着的笔墨托盘。
卢环音脸色煞白,慌忙低下头,再不敢抬眼。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仍钉在她身上,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烧穿。
接下来的朝会,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父亲那惊怒交加的眼神,反复闪现。完了…完了…
终于,漫长的朝会结束。百官行礼退出。尚寻影起身,在众人簇拥下离开金銮殿。
卢环音如行尸走肉般跟着队伍,浑浑噩噩。她甚至不敢去想,父亲此刻是什么心情,又会作何打算。
回到乾清宫偏殿,尚寻影屏退左右,只留下德安与卢环音。
“今日做得不错。”尚寻影卸下冕旒,揉了揉眉心,语气略带疲惫,却依旧平和。
卢环音垂首站着,没有应声。
尚寻影察觉有异,抬眼看她:“怎么了?”
卢环音张了张嘴,想说父亲认出来了,想说大祸临头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父亲定然震怒,说卢家恐要获罪?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任性妄为种下的苦果么?
“奴婢…奴婢无碍。”她最终只低声道。
尚寻影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只道:“下去歇着吧。未时文华阁,不必过来了,朕今日有事。”
“是。”卢环音行礼退出。
走出殿门,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遍体生寒。她知道,父亲绝不会放任她继续在宫中“胡闹”。很快,很快就会有动静…
果然,到了傍晚,翠微宫来了人。
不是寻常宫女,而是卢衍之夫人身边的两位老嬷嬷。她们带来了一个多层雕花红木食盒,说是夫人亲手做了几样点心,感念公主平日对“府中一位远亲”的照拂,特送来给公主尝鲜。
尚雪宁不疑有他,高高兴兴收了。那两位嬷嬷却并未立刻离开,只道夫人嘱咐,有几句话要带给“那位远亲”。
卢环音被叫到暖阁时,心已沉到谷底。
两位嬷嬷屏退左右,关上房门。其中一位姓周的老嬷嬷,是看着卢环音长大的,此刻看着她这一身内侍打扮,眼圈先红了,压低声音道:“小姐…你…你真是糊涂啊!”
另一位李嬷嬷则更沉着些,脸色凝重:“小姐,相爷都知道了。雷霆震怒,夫人也哭晕过去几次…相爷命老奴二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小姐带出宫去!”
卢环音嘴唇颤抖:“爹爹…爹爹怎么说?”
“相爷说,此事若泄露半分,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周嬷嬷抹着泪,“小姐,趁陛下还未察觉你的真实身份,赶紧跟我们走吧!夫人已经安排好,就说你从庄子上回府,染了风寒,需闭门静养…过些日子,再慢慢想法子圆过去…”
“可是…”卢环音想起尚寻影,想起他或许早已察觉,想起他那句“将功折罪”…
“没有可是了!”李嬷嬷急道,“小姐,难道真要等到东窗事发,牵连整个卢家吗?相爷为官清正,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毁在…”她说不下去,只连连摇头。
卢环音心如刀绞。是啊,她怎么能这么自私?爹爹一生谨慎,为国为民,若因她获罪,她万死难赎!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跟你们走。”
是夜,月黑风高。
翠微宫后园那个隐蔽的角门再次被推开。卢环音换回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脸上脂粉洗净,恢复了本来容貌。周嬷嬷和李嬷嬷一左一右扶着她,提着那个看似装着点心的雕花食盒,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食盒底层有夹层,空间刚好够她蜷缩进去。这是母亲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
蜷缩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卢环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马车轮子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车窗外,是渐渐远去的宫墙,是那困了她月余、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让她生出复杂心绪的深宫。
她想起文华阁的墨香,想起尚寻影沉静的侧脸,想起他偶尔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想起他说“这支簪子很适合你”时平静的语气…
一切都结束了。
从此以后,她是卢环音,丞相府的千金,再不是御前伴读的小内侍卢会。
只是心头那空落落的感觉,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驶向丞相府的后门。卢环音闭上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黑暗里。
而此刻的宫中,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尚寻影立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德安悄声进来,低声道:“陛下,翠微宫那边…卢会不见了。公主只说他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可老奴去查看过,房中无人。”
尚寻影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朕知道了。”
“可要派人去寻…”
“不必了。”尚寻影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德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下。
殿中又只剩下尚寻影一人。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卷书——正是那日卢环音看过的《南越草木记》。书页摊开在那幅“金雀花”的插图处,旁边他批的那句“或可试”,墨迹已干。
窗外,更深露重。
年轻的帝王独自立在空旷的殿中,身影被烛光拉得长长,孤寂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