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落得纷纷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春雪。
卢环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耳畔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场喧嚣。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只有眼前这张脸,这双眼,清晰得刺目。
尚寻影向前走了一步。
落花拂过他的肩头,又打着旋儿坠地。他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踏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可那每一步,都像踩在卢环音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他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目光沉沉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支簪子,”他开口,语气是卢环音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平淡的冰冷,“是卢府上个月为幺女及笄特意打制的。赤金点翠,海棠式样,京城‘珍宝阁’老师傅的手艺,内务府有记档。”
卢环音指尖冰凉,下意识抬手想去碰发间的簪子,手抬到一半,又颓然垂下。
“还有这身衣裳,”尚寻影的目光掠过她朴素的青布裙,“‘瑞福祥’今年的新料子,虽不显眼,纹样却是江南最新的‘雨丝纹’。一个乡野出身的‘小内侍’,不该认得,更不该穿得起。”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没有质问,没有怒斥,只是陈述事实,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胆寒。
卢环音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双平日沉静、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以,”尚寻影缓缓问,“你是谁?”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满地落花,扑簌簌打在两人衣襟上。
卢环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她微微屈膝,行了女子该有的万福礼,声音虽轻,却清晰:
“臣女卢环音,家父卢衍之,参见陛下。”
话音落下,林中死寂。
连风似乎都停了。只有远处溪水潺潺,不知疲倦地流淌。
尚寻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更沉了些。他静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卢环音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滞了。
“卢环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莫测,“丞相家的千金。”
“是。”卢环音垂首,心跳如雷,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事已至此,抵赖无用,不如坦然认下,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为何?”尚寻影问。
这问题没头没尾,卢环音却听懂了。为何扮作内侍混入宫中?为何欺君罔上?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女…臣女与公主殿下自幼交好,及笄后难再如幼时般自在往来,一时…一时思友心切,又仗着年少无知,才出此下策。入宫只为与公主叙旧,绝无他意,更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心。扮作内侍亦是无奈,只为掩人耳目…所有罪责,皆在臣女一人,与公主、与卢家无关,求陛下明鉴!”
她说着,撩起裙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青布裙裾铺在落花之上,沾了湿泥。
尚寻影没有立刻让她起来。他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卸去了那层粗糙的伪装,她肤色莹白如玉,眉眼清丽鲜妍,尤其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强作镇定却仍泄露出些许惊惶的眼睛,与文华阁中那个低眉顺眼、偶尔却会眼神发亮的“小内侍”重叠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契合。
难怪。难怪“他”识文断字,心思缜密;难怪“他”观舆图能察关隘之变,阅旧档能觉工程之疑;难怪“他”研墨时手腕纤细,递茶时指尖微凉…
原来如此。
“起来吧。”良久,尚寻影才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卢环音迟疑一瞬,依言起身,垂首立着,不敢看他。
“思友心切,便能视宫规如无物,欺君罔上?”尚寻影的声音依旧平稳,“卢相可知此事?”
“父亲…不知。”卢环音声音更低,“臣女谎称去城外庄子小住…父亲政务繁忙,未曾起疑。”
“好一个‘未曾起疑’。”尚寻影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卢相精明一世,若知爱女如此胆大妄为,不知作何感想。”
卢环音心头一紧,眼眶微微发热。是她任性,连累父亲清名…
“陛下,”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凌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此事…该如何处置?”
尚寻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静立片刻。春风拂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凌钦,”他忽然道,“去告诉公主,卢会身子不适,朕已命人送他回宫休养,让她不必再寻。”
凌钦一愣,随即垂首:“是。”
“还有,”尚寻影补充,“今日林中之事,不得泄露半句。”
“卑职明白。”
凌钦转身快步离去,经过卢环音身边时,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林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卢环音心乱如麻。陛下这是…不打算立刻揭穿她?可接下来呢?送回卢府问罪?还是…
“你方才,是想逃?”尚寻影忽然问,依旧背对着她。
卢环音心头一跳,老实承认:“是…臣女自知犯下大错,无颜再见陛下与公主,只想…只想悄悄离开,回府向父母请罪。”
“请罪?”尚寻影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以为,出了宫,回了府,此事便能当作没发生过?”
卢环音语塞。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尚寻影缓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他身量高,这样近的距离,卢环音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往大了说,卢家满门皆可问罪。往小了说…”他顿了顿,“也要看你,如何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卢环音怔住,不解地望向他。
尚寻影却不再解释,只道:“今日之事,朕暂且不追究。你依旧回翠微宫,一切如常。”
“陛下?”卢环音愕然。
“怎么,”尚寻影眉梢微挑,“不愿意?”
“臣女不敢!”卢环音忙道,心里却越发糊涂,“只是…只是臣女身份已露,如何还能…”
“如何不能?”尚寻影打断她,“你既能扮作内侍瞒过众人这些时日,继续扮下去,又有何难?”
他看着她茫然的眼神,语气缓了些:“此事牵连甚广,不宜声张。公主那里,朕自会交代。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宫中,依旧是内侍卢会。直到朕说可以为止。”
卢环音消化着这番话,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庆幸?是后怕?还是更深的不安?
“那…臣女的家人…”她忍不住问。
“卢相那边,朕会斟酌。”尚寻影道,“你安心待在宫中便是。”
这话听着像是安抚,却更像命令。卢环音知道,自己已无选择余地。
“臣女…遵旨。”她低声应道。
尚寻影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海棠簪子:“这簪子,先收起来吧。还有这身衣裳,换回去。”
卢环音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女装,脸颊一热,慌忙应“是”。
“朕在前头等你。”尚寻影说罢,转身朝林外走去。
卢环音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花树间,呆立了片刻,才匆匆跑到藏衣物的灌木丛,手忙脚乱地重新换上那身靛蓝内侍袍,绾好头发,戴上幞头。又将女装和簪子仔细包好,藏在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才朝林外走去。
尚寻影果然等在小溪边。他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沉静模样,负手望着潺潺流水,仿佛方才林中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听到脚步声,他侧首看了她一眼:“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营区。路上遇见巡逻的侍卫,见是陛下,纷纷跪地行礼,无人敢多看一眼陛下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
回到营帐附近,尚寻影停下脚步,对卢环音道:“去公主那儿,就说身子不适,歇息片刻便好。其他的,不必多言。”
“是。”卢环音垂首。
尚寻影看着她,忽然又道:“文华阁的差事,照旧。”
卢环音猛地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心头那根弦又绷紧了。还要去文华阁?以如今这身份?
“陛下,”她忍不住道,“臣女…奴婢…”
“朕既允你继续扮作卢会,你便还是卢会。”尚寻影语气平淡,“该当的差,一样不能少。”
说罢,不再看她,径自朝御帐走去。
卢环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觉不出半分暖意。只觉得兜兜转转,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原点,甚至…陷得更深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翠微宫的营帐走去。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父亲若知此事该如何震怒,一会儿想着公主得知“卢会”其实是女子后会作何反应,一会儿又想起尚寻影那句“将功折罪”…
究竟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半日,卢环音过得浑浑噩噩。尚雪宁听说她“身子不适”,特意来看她,还让人煮了姜汤。卢环音看着公主关切的眼神,心里愧疚难当,却只能强笑着应付过去。
围猎结束时已是傍晚。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城。卢环音坐在公主的车驾里,掀起一角车帘,望着窗外暮色中连绵的宫墙。那朱红的高墙,白日里巍峨庄严,此刻在渐浓的夜色里,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一切都吞没其中。
回到宫中,一切似乎真的“如常”。尚雪宁没再提起纸鸢和杏林的事,只当“卢会”是真的身子不爽利,嘱咐她好生休息。卢环音则心事重重,夜里辗转难眠。
第二日,她硬着头皮,依旧在未时去了文华阁。
阁中一切如旧。钱公公在擦拭书架,德安侍立在外,檀香袅袅,墨香清幽。
她走上二楼时,尚寻影已经在了。他坐在书案后,正看着一份奏章,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卢环音心头一颤,下意识想避开,却强迫自己稳住,垂首行礼:“陛下。”
“嗯。”尚寻影应了一声,视线回到奏章上,“研墨吧。”
卢环音走到案边,拿起墨锭。手腕竟有些发软。她定了定神,开始研磨。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阁中格外清晰。
阁内的气氛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可卢环音却觉得每一息都格外漫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会从书卷上抬起,落在她身上。不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她只能更专心地研墨,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尚寻影忽然开口:“昨日那支海棠簪,很适合你。”
卢环音手一抖,墨汁溅出几点。她慌忙稳住,低声道:“陛下谬赞…”
“不是谬赞。”尚寻影放下笔,看向她,语气平静,“女子及笄,是大事。那支簪子,你戴着很好看。”
卢环音耳根发热,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话听着像是称赞,可出自帝王之口,又是在这般情境下,只让她觉得手足无措。
“只是,”尚寻影话锋一转,“既在宫中,便该谨守本分。那些钗环衣裙,暂且收好。”
“是…”卢环音声音更低。
尚寻影不再多言,重新提笔批阅。卢环音悄悄松了口气,心思却再也静不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文华阁的日子照旧流淌。尚寻影依旧每日未时到,看书,批奏章,偶尔让她研墨、找书。只是卢环音能感觉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寻常的、或许有点机灵的小内侍。那道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猜疑,而是一种…近乎刻意的留意。
比如,他会记得她研墨时惯用左手使力,右手虚扶,某次在她换手时,随口道:“左手累了便换右手,不必强撑。”
比如,他会注意到她站久了会不自觉地微微踮一下右脚,第二日那张紫檀木脚踏旁,便多了一张同款略矮些的,正好容她双脚轮换歇息。
再比如,有次她整理旧书时被灰尘呛得轻咳了两声,次日阁中那几处积尘较重的书架,便被钱公公带着人彻底清理了一遍。
这些细微处的变化,尚寻影从不说什么,卢环音也不敢问。只是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开始害怕去文华阁,却又隐隐期待着每日未时的到来。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在公主面前强作欢笑,夜里独自对月发呆。
这日,尚雪宁忽然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小声道:“环音,我听说…皇兄近日似乎有些不同。”
卢环音心头一跳:“什么不同?”
“说不上来…”尚雪宁托着腮,蹙着眉,“就是…前几日内务府送来一批新贡的湖笔,皇兄挑了一支,我瞧着那笔杆上刻的是海棠花纹——皇兄素来不爱这些花哨纹样的。还有,昨日我去给太后请安,遇见皇兄,他竟问起我近日读什么书,我说在读《山海经》,他沉默了片刻,说‘奇志杂谈,倒也有趣’…”她压低声音,“你说,皇兄是不是…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卢环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她强自镇定,扯出个笑:“陛下的事,咱们哪能胡乱猜测。”
“也是。”尚雪宁叹口气,“不过皇兄也二十一了,先帝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大婚了。太后前儿还念叨呢,说该选后纳妃了…”
卢环音垂下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接话。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泛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她甩甩头,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脱身,如何让这一切回到正轨。至于陛下选后纳妃…与她何干?
只是,当真…无干么?
她不敢深想。
窗外,春日渐深。海棠花已谢了大半,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宫墙内的日子,依旧在看似平静的表面的下,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
而卢环音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波澜,正在宫墙之外,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