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环音终究没能立刻脱身。
尚寻影那句“带个矮凳”的吩咐,像是随口一提,第二日却当真在书案旁多了一张紫檀木的脚踏。不高,刚好够她站累了将一只脚虚虚搁上去歇力。她起先不敢用,站得笔直,直到腿肚子开始打颤,才悄悄将左脚尖抵上去,顿觉轻松不少。
这微小的体恤让她心情复杂。一方面觉得这位陛下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难以相处,另一方面又更加警惕——天威难测,这份“好意”背后,谁知道是不是另一重试探?
她在文华阁的日子越发规律。每日未时到,申时末离开,研墨、递茶、偶尔应要求找书。尚寻影大多数时候沉默,偶尔会问她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譬如“今日外头风大么”,或是“海棠花可谢了”。她每次都谨慎作答,字斟句酌,生怕露出破绽。
只是身体上的不适越来越难掩。束胸的带子勒得人喘不过气,久站又腰酸背痛。有次她趁着尚寻影专注看舆图,悄悄将背脊抵在身后的书架上,想借力松快片刻,不料书架年代久远,被她这一靠,顶层几卷旧书哗啦一声滑落下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接,手忙脚乱间,宽大的袖袍勾住了案角那盏鹤形铜灯的灯罩。灯罩摇晃,里头的灯油泼溅出来,几点滚烫的油星子直扑她面门!
电光石火间,旁边伸来一只手,迅捷无比地拽住她胳膊往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摇晃的灯盏。
是尚寻影。
卢环音惊魂未定,跌坐在地,额前几缕碎发已被灯油溅湿,黏在颊边。她抬头,正对上尚寻影蹙起的眉头。
“伤着了?”他问,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在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地面散落的书卷上。
“没、没有…”卢环音慌忙爬起,也顾不上仪态,先去捡那些书。好在都是些寻常的地方志,未有破损。她将书抱在怀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和手背几处火辣辣的疼——到底还是被油星溅到了。
“朕看看。”尚寻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
卢环音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抬手止住。他手指修长干净,轻轻托起她下巴,借着窗外的光线查看她脸颊。那指尖微凉,触感分明,卢环音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还好,只是红了点。”他松开手,又执起她手腕看了看手背,“这里也无大碍。”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做事莫要毛躁。这些书卷虽非孤本,也是前人心血。”
卢环音脸颊滚烫,分不清是油星灼的,还是别的缘故。她低头道:“奴婢知错,奴婢一定小心。”
尚寻影没再说什么,走回书案后坐下,却扬声唤了德安进来,吩咐道:“去取些冰肌玉露膏来。”
德安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个碧玉小盒。尚寻影示意他递给卢环音:“抹上,明日便好了。”
卢环音捧着那冰凉沁人的玉盒,心头乱糟糟的,只得再次谢恩。她走到角落,背转身,挖了点药膏,轻轻涂抹在灼痛处。药膏清香沁凉,果然舒缓不少。她悄悄瞥向书案,尚寻影已重新埋首书卷,仿佛方才那点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从那日后,文华阁顶层那几排不稳当的书架,都被钱公公带着人重新加固了一遍。她每日站的那处,脚下还多铺了层软毡。
卢环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越发觉得这位年轻帝王心思细密得可怕。可那份细密里,又似乎并无恶意,只是…只是惯常的周全。
这日她离开文华阁时,天色尚早。春风和暖,吹得人懒洋洋的。她心里记挂着尚雪宁——这几日只顾着应付皇帝,倒把那丫头冷落了。雪宁前日还让宫女悄悄递了纸条,抱怨她“有了皇兄忘了旧友”。
想着,脚下便拐向了翠微宫方向。
刚到宫苑附近,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笑语声。转过月洞门,只见庭院里,尚雪宁正扯着一只硕大的燕子纸鸢在奔跑。那纸鸢做工精巧,燕尾染成翠蓝,在春风里高高扬起,几乎要挣脱丝线。
“环音!快来看!”尚雪宁瞧见她,眼睛一亮,气喘吁吁地停下,“凌侍卫给我做的!飞得可高了!”
卢环音笑着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线轴:“我试试。”她手指灵巧,扯动着丝线,那纸鸢便听话地又向上蹿了一截,在碧蓝的天幕下宛如真燕翱翔。
“还是你厉害!”尚雪宁拍手,又压低声音,“这几日如何?皇兄没为难你吧?”
“还好。”卢环音含糊应道,目光追着那越飞越高的纸鸢,心思却飘远了。她在文华阁这些时日,似乎…也没那么难熬。除了得时刻绷着神经,大部分时候,甚至是安静的,平和的。那阁中的时光,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
“小心!”尚雪宁忽然惊叫。
卢环音回神,才发现手里的丝线不知何时绷得太紧,那纸鸢借着风势猛地一挣——线断了!
翠蓝的燕子失了束缚,晃晃悠悠,竟朝着宫墙外飘去。
“啊!我的纸鸢!”尚雪宁跺脚,眼看那纸鸢越过墙头,落向另一边,急得眼圈都红了,“那是凌钦好不容易给我做的…”
卢环音也急了,顾不得多想:“别急,我爬上去看看落哪儿了!”说着便跑到墙根,寻着砖缝便要往上攀。这处宫墙不算太高,墙边又有棵老槐树倚着,她小时候没少爬树翻墙,此刻情急,也忘了自己一身内侍打扮和那恼人的束胸带子。
“你小心啊!”尚雪宁在下面喊。
卢环音手脚并用,很快攀上墙头。骑在墙垣上,她手搭凉棚望去,只见那纸鸢正挂在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梢上,翠蓝的尾巴在风里可怜兮兮地飘荡。树下似乎是个僻静的院落,粉墙黛瓦,庭中几树梨花正开得如云似雪。
她估量了一下距离,正要想法子溜下去取,忽听墙内尚雪宁一声压低的惊呼:“皇、皇兄!”
卢环音心头一凛,回头看去——
尚寻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庭院中,正仰头望着她。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月白底绣银竹纹的便袍,玉带松松系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闲适气度。只是那眼神,依旧沉静,此刻因仰视而微微眯起,看不清情绪。
他身侧站着凌钦,依旧是那副冷肃模样,只是目光扫过墙头的卢环音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卢环音僵在墙头,上不去下不来,恨不得立刻化作那纸鸢随风飘走。
“你在做什么?”尚寻影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奴、奴婢…”卢环音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挤出一句,“纸鸢…纸鸢掉那边树上了,奴婢想…想捡回来…”
尚寻影目光转向不远处银杏树梢上那点翠蓝,又转回来,落在她因攀爬而蹭了几道灰痕的脸上,和那身略显凌乱的靛蓝袍子。
“下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卢环音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往下退。墙砖湿滑,她心又慌,脚下忽地一空!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有人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清冽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袭来——是尚寻影。
他不知何时已走近墙根,抬手扶住了她。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借力站稳。
卢环音站稳后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垂首道:“谢、谢陛下。”
尚寻影收回手,目光在她蹭了灰的袖口和衣襟上扫过,淡淡道:“为了一只纸鸢,攀墙越脊,成何体统。”
卢环音头垂得更低:“奴婢知错。”
一旁尚雪宁忙上前,扯住尚寻影的袖子,小声求道:“皇兄,是我让卢会去捡的…那纸鸢是凌侍卫新给我做的,好不容易才飞起来…”
尚寻影看向妹妹,神色缓了缓,却依旧道:“宫里自有规矩。想要纸鸢,让内侍省去做便是,何须劳动御前侍卫?”这话是对尚雪宁说,眼风却扫过一旁的凌钦。
凌钦立刻单膝跪下:“陛下恕罪,是卑职僭越。”
“罢了。”尚寻影摆摆手,“起来吧。下不为例。”他又看向卢环音,“你也是。既在御前当差,更该谨言慎行。今日之事,若让御史台的人瞧见,少不得又是一本‘宫禁不严’的折子。”
“奴婢谨记。”卢环音声音发干。
尚寻影不再多言,转身欲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侧首对凌钦道:“去,把那纸鸢取下来。”
凌钦领命,身形一动,几个起落便上了那棵银杏树,动作轻盈迅捷,转眼便将纸鸢取下,恭敬地递给尚雪宁。
尚雪宁接过失而复得的纸鸢,破涕为笑,甜甜道:“谢皇兄!”
尚寻影“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卢环音仍旧低垂的脑袋,顿了顿,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卢环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尚雪宁凑过来,小声道:“吓死我了…皇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卢环音摇头,心有余悸。方才那一扶,虽只是瞬间,那指尖的触感和气息却仿佛还留在胳膊上。还有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觉得无所遁形。
“你呀,”尚雪宁戳戳她额头,“以后可别这么莽撞了。我瞧皇兄方才那神色,怕是真有些动气了。”
卢环音苦笑。她何尝想莽撞?只是…只是有时候,似乎总会被卷入这种身不由己的境地里。
两人回到暖阁,尚雪宁宝贝似的将纸鸢收好,又吩咐宫女端来茶点。卢环音心不在焉地喝着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墙头那一幕。
“对了,”尚雪宁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过几日便是春搜了?”
春搜?卢环音一愣。这是皇家春日里的惯例,皇帝会率亲近臣僚前往京郊围场行猎,既是习武,也是与臣子同乐。
“听说今年皇兄要带几位年轻武将和世家子弟同去,说是要考校弓马,选拔人才。”尚雪宁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我求了皇兄好久,他才答应带我一起去呢!到时候咱们可以骑马,看他们打猎,一定有趣!”
卢环音心头一动。春搜…若是能趁此机会…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接下来的几日,她越发小心当差。那日墙头之事似乎并未让尚寻影改变态度,他依旧每日未时到文华阁,看书,批奏章,偶尔让她研墨、找书。只是卢环音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比往日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她只能更加谨言慎行,连研墨时手腕的弧度都尽量保持一致,生怕再出纰漏。
这日下午,尚寻影批完奏章,忽然道:“过两日春搜,文华阁便不用来了。”
卢环音心头一跳,垂首应“是”。
尚寻影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开得正盛的海棠,静立片刻,忽然问:“你可会骑马?”
卢环音一怔,谨慎答道:“奴婢…奴婢幼时在乡下,骑过驴子…”
这倒不是假话。她七八岁时顽皮,确实偷骑过庄户家的毛驴,还因此被母亲罚抄了好几天《女诫》。
尚寻影回身看她,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掠过:“驴子与马,终究不同。”他顿了顿,“春搜时人多事杂,你既在御前伺候,届时便跟着德安,做些传递物件的轻省活儿吧。不必近前。”
卢环音忙道:“谢陛下体恤。”心里却想,不近前最好,正好方便她…
“去吧。”尚寻影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后。
卢环音行礼退出。走下楼梯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阁内光线幽暗,尚寻影玄色的身影端坐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侧脸在灯影下半明半暗,沉静如古井无波。
她转回头,快步离开。
两日后,春搜的日子到了。
天还未亮,翠微宫里便忙活起来。尚雪宁兴奋得一夜没睡好,早早起身梳洗,换了身利落的杏红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金环扣住,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
卢环音依旧是内侍打扮,混在一众宫女内侍中,跟着尚雪宁的车驾出了宫门。皇家仪仗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侍卫骑马护持两侧,蹄声嘚嘚,踏碎了清晨的薄雾。
围场在京西三十里处的鹿鸣山。山势平缓,林草丰茂,是历朝皇家狩猎之所。到达时已近巳时,春日暖阳高照,将连绵的草场晒得一片金黄。早已搭建好的营帐星罗棋布,中央一座明黄色的大帐格外醒目。
皇帝先入帐更衣,随后便率众臣与子弟前往校场。卢环音按吩咐跟在德安身后,捧着装有箭矢的皮囊,与其他内侍一起候在校场边缘。
校场上骏马嘶鸣,弓弦铮响。尚寻影换了一身玄色绣金的骑射服,身姿挺拔如松,挽弓搭箭时臂膀线条流畅有力,目光专注凝定。接连三箭,箭箭命中百步外的红心,引来一片喝彩。
卢环音远远望着,心头微震。平日文华阁中那沉静书生的模样,与此刻挽弓骑射的英武姿态重叠在一起,竟无半分违和。仿佛他本该如此,既能运筹帷幄于庙堂,亦能驰骋骑射于疆场。
一轮射毕,尚寻影将弓递给身边的凌钦,目光扫过场边侍立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又收回,与几位老臣说话去了。
卢环音悄悄松了口气。她今日一直低眉顺眼,尽量不引人注意。只等时机…
午间歇息时,机会来了。尚雪宁溜到她身边,扯扯她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走,我带你去后山看看!听说那儿有片野杏林,花开得可好了,还有小溪!”
卢环音正想寻个由头离开,当即点头。两人趁着众人用膳休息,悄悄溜出营区,往后山走去。
野杏林果然繁盛,粉白的花朵开得云蒸霞蔚,香气袭人。林边果然有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淌。尚雪宁跑到溪边玩水,卢环音靠在一棵老杏树下,深深吸了口气。连日的紧张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下来。
“这儿真美。”尚雪宁掬起一捧溪水,笑容明媚,“比宫里自在多了。”
卢环音点头,目光掠过四周。这里僻静,人迹罕至,正是…
她忽然捂住肚子,皱起眉头。
“怎么了?”尚雪宁忙问。
“许是早上吃得不妥,有些腹痛…”卢环音脸色发白,“公主,我…我去林子里方便一下,很快回来。”
尚雪宁不疑有他,挥挥手:“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卢环音转身快步走进杏林深处。确定尚雪宁看不见了,她立刻解开发髻,迅速脱下外头的靛蓝内侍袍,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一身寻常青布衣裙——这是她昨日悄悄让尚雪宁的宫女从宫外买来,夹带进来的。她又掏出块帕子,就着溪水将脸上涂抹的暗色脂粉洗净,恢复本来肤色。最后从怀里摸出那支赤金点翠海棠簪子,简单将长发绾起。
不过片刻,方才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鲜丽、衣着朴素的民间少女。
她将换下的内侍袍和幞头仔细卷好,塞进一丛茂密的灌木深处,又用枯枝落叶盖好。做完这一切,她定了定神,朝着与营区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找到官道。届时雇辆车,赶在天黑前回城,神不知鬼不觉…
她脚步越来越快,心跳如擂鼓。自由就在眼前,只要…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惊雷般炸在她耳边。
卢环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身。
杏花纷飞如雪,簌簌落下。花雨那头,一人负手而立,玄色骑射服衬得他身姿越发颀长挺拔。阳光穿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幽深如寒潭,正静静望着她。
是尚寻影。
他身边只跟着凌钦一人。凌钦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锁在她身上。
卢环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杏花落地的簌簌声,和自己狂乱的心跳。
尚寻影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上的青布衣裙,再到她发间那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海棠簪子。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砸在她心上:
“卢会——或者,朕该叫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