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卢环音的差事就变了。
不再只是整理书册,而是每日未时准时到文华阁,立在紫檀木大书案一侧,安安静静地研墨。
起初她很不习惯。研墨看似简单,实则讲究腕力均匀,水流适度,快了墨色浮躁,慢了又易板滞。尚寻影用的又是上好的松烟墨,质地细腻,对力道更是挑剔。头两日,她不是溅了墨点在雪白的宣纸上,就是研出的墨汁浓淡不匀,自己先急出了一头薄汗。
尚寻影倒也不催,只在她又一次手抖溅出墨点时,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不急。”
就这两个字,让卢环音莫名定下心来。她深吸口气,摒弃杂念,只专注手腕的动作。渐渐地,那墨圈越磨越圆,色泽乌亮莹润,松烟特有的清冽香气在阁中静静弥漫开来。
这活儿比整理书册更耗心神,须得一直站着,时刻留意皇帝的示意——添茶,递某本书,或是换一支笔。但奇妙的是,卢环音反倒觉得日子好过些。因为大多时候,尚寻影只是专注地看书或批阅奏章,阁中静谧得只有书页翻动声和她研墨的沙沙声,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淡了。
她甚至开始能分神观察这位年轻的天子。
他批奏章时眉头会微微蹙起,遇到棘手处,指尖无意识地在朱笔笔杆上轻轻摩挲;看到某些言辞荒唐的折子,唇角会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偶尔读到有趣的书,那沉静的眉眼会不自觉地舒展开,连带着周身清冷的气息都柔和几分。
他喝茶有固定的时辰,每次只饮半盏,茶水温热恰好。他翻书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唯有时书页脆硬,才会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思考时习惯望着窗外那几竿修竹,目光悠远,不知落向何处。
卢环音还发现,尚寻影似乎格外偏爱地理舆图与前朝实录。那些绘着山川河流的泛黄图纸,那些记录着陈年旧事的枯燥文字,他能一看就是整个下午。偶尔他会让她去取某卷特定的书,位置说得精准无比,仿佛这浩瀚书海早已了然于胸。
这日,尚寻影正对着一幅边关驻防图凝神。图是新的,墨迹尚鲜,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卫所、粮仓、驿道。
卢环音研着墨,余光瞥见图上一处,心头忽地一动。那是北境一处关隘,旁边小字注着“驻军三千,粮秣可支半岁”。她记得前几日整理旧档时,看到过前朝同地驻军的记录,似乎…
“陛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奴婢前日整理旧档,见永初年间此地驻军记载是五千人,粮秣储备…是一年。”
尚寻影抬眼看她。
卢环音心头一紧,忙垂下头:“奴婢多嘴了。”
“无妨。”尚寻影目光重新落回图纸,指尖在那关隘处点了点,“永初至今,已过六十载。边关屯田有成,人口滋生,驻军减员而粮秣储备期缩短…”他顿了顿,似在沉吟,“不过,你倒细心。”
这话听不出褒贬,卢环音不敢接,只继续研墨。
阁内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雀啁啾,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尚寻影忽然道:“研磨累了,便歇一歇。”
卢环音一愣,忙道:“奴婢不累。”
尚寻影没再说话,只将看完的图纸卷起,放到一旁,又抽出一本奏章。卢环音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腕,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这位陛下,似乎…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淡漠。
又一日,她来得稍早了些。阁中只有钱公公在擦拭书架,见她来了,点点头便继续忙活。卢环音趁着尚寻影未到,想先将墨研好,刚拿起墨锭,忽然瞥见书案一角摊着本书,正是她前两日整理时看过几眼的《南越草木记》。
那是一本记载岭南奇花异草的书,文笔生动有趣。她当时看得入迷,还暗自记下几种据说可制香料的植物,想着回府后或许能试着调弄。
此刻那书摊开的那页,恰巧绘着她印象最深的一种花——形如飞鸟,色作赤金,旁注“金雀花,取其蕊合香,清冽透骨”。
书页边缘,有人用极细的朱笔批了两个字:“或可试。”
字迹清峻挺拔,正是尚寻影的手笔。
卢环音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心研墨。可那“或可试”三个字,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陛下也喜欢调香?还是随口一评?
正胡思乱想间,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她立刻屏息凝神,垂首站好。
尚寻影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目间少了些惯常的沉肃。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看了眼砚中已磨好的墨,微微颔首:“今日倒早。”
卢环音低声道:“奴婢怕误了时辰。”
尚寻影没再说什么,开始看奏章。看了几本,忽然道:“前几日让你理的那些河道舆图,都归置妥当了?”
“回陛下,都按年份、流域归置好了。”卢环音答道,顿了顿,又补充,“其中元和年间那批图纸,有七八处破损,奴婢已一一标记,暂用素纸衬垫,以待修补。”
“嗯。”尚寻影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奏章上,却道,“修补之事,朕已吩咐将作监派人来处理。你标记得细致,省了他们不少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卢环音耳根微热。她低低应了声“是”,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浓了些——陛下竟连这种小事都留意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卢环音渐渐习惯了文华阁的节奏,习惯了每日未时到申时这两个时辰的静谧,习惯了空气里弥漫的墨香与书香,也习惯了书案后那个沉默专注的身影。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份“差事”并不难熬。比起在府中对着绣架或账本,这里反倒让她觉得自在——虽然得时时绷着神经,小心不露破绽,但至少不用应付那些繁琐的闺阁礼仪,也不用听母亲念叨哪家公子才学出众、人品端方。
只是束胸的带子,始终是个麻烦。
那细棉布带层层缠绕,初时不觉,久了便觉得气息不畅,尤其久站之后,更觉束缚。她只能趁着如厕或偶尔走动的间隙,飞快地调整一下。有两次动作稍大,带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吓得她魂飞魄散,偷眼去瞧尚寻影,他却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看着书。
这日午后,天有些闷热。文华阁窗扉半开,却没什么风进来。卢环音站了快一个时辰,额角渗出细汗,胸前更是闷得难受。她悄悄挪了挪脚,想借着动作松快一下,不料脚下不知怎的一滑,身子晃了晃,手里研着的墨锭差点脱手。
她慌忙稳住,心跳如鼓。抬眼看去,尚寻影正从奏章上抬起目光,看向她。
“累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奴婢…奴婢不累。”卢环音忙道,声音却因方才的惊吓有些发颤。
尚寻影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去那边坐下,歇一刻钟。”他指了指窗下那张铺着软垫的矮榻。
卢环音愕然:“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让你去,便去。”尚寻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章,“研墨是细活,腕子僵了,墨色便不好了。”
这话说得在理,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卢环音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逆,低声谢恩,挪到矮榻边,只敢挨着边沿坐下。
矮榻临窗,窗外几竿修竹碧翠,偶尔有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送来一丝凉意。卢环音悄悄舒了口气,僵直的背脊微微放松,那恼人的束缚感似乎也轻了些。
她不敢真的放松,只垂眸坐着,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书案后的人。
尚寻影正执笔批阅一份奏章,侧脸在午后明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他批得很快,朱笔行云流水,偶尔停顿思索,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明明是握笔的文人姿态,那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气度,却无端让人想起出鞘的剑,静立时敛尽锋芒,动时必是雷霆万钧。
卢环音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尚寻影忽然开口:“卢会。”
她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弹起来:“奴婢在!”
尚寻影放下笔,看向她:“你家里,当真只是农户?”
这话问得突兀,卢环音心头狂跳,强作镇定道:“是…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尚寻影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农户之子,识文断字已是不易,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处事有条理。朕看了你这些时日整理的文书,破损处标记清晰,疑点处备注详实,便是国子监的学生,也未必能做到这般细致。”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何况,你观舆图能察关隘驻军之变,阅旧档能觉河道工程之疑。这份眼力与记性,寻常书吏都未必有。”
卢环音手心沁出冷汗,脑子飞快转动,勉强挤出话来:“奴婢…奴婢只是侥幸记得些…在宫里当差,总想尽力做好,不敢马虎…”
“是么。”尚寻影不置可否,重新拿起笔,却不再看她,只淡淡道,“歇够了便回来研墨吧。今日还有几份急奏要看。”
卢环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回到书案旁,拿起墨锭。手腕竟有些发软,不知是方才吓的,还是坐了片刻松懈了的缘故。
接下来的时间,她再不敢分神,全神贯注地研墨,递茶,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变成个木头人。尚寻影也没再说什么,只专注批阅奏章,偶尔让她去取某份旧档对照。
阁内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申时将至,尚寻影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日影西斜,将书架和他玄色的衣袖都染上一层暖金。
“今日就到这儿吧。”他起身,看了眼砚中尚余的墨汁,“明日未时,莫迟了。”
“是。”卢环音垂首应道。
尚寻影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一眼,忽然道:“若觉得束腰…或是哪里不舒服,不必强撑。朕不苛求这些细枝末节。”
卢环音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束腰?他…他看出来了?不,不可能!她每日检查再三,袍服宽大,绝无破绽!难道是方才滑那一下…
她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尚寻影却已转回头,语气依旧平淡:“宫里规矩虽严,也不至于让人站着受罪。明日若再觉不适,自带个垫脚的矮凳来便是。”
说罢,径自下楼去了。
卢环音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原来…说的是久站腰累?让她带矮凳垫脚?
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是了,内侍久立伺候,腰腿酸乏是常事,陛下是体恤下情…定是如此。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却久久不散。
她扶着书案边缘,指尖冰凉。窗外暮色渐浓,海棠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拉得老长,摇曳不定。
这位年轻的天子,心思深沉如古井,她根本看不透。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自己似乎…渐渐习惯了待在他身边的感觉。那静谧的时光,那淡淡的墨香,甚至他偶尔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这绝非好事。
卢环音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几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法子,尽快脱身才是。
她收拾好砚台笔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文华阁外,夕阳正好,将宫墙殿宇都镀上一层血色余晖。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了。
卢环音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藏书楼,飞檐斗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她紧了紧衣襟,转身,快步朝着翠微宫方向走去。
裙摆扫过石阶边新生的草芽,沾上些许夜露的湿意。
春风依旧暖,吹过宫巷,却莫名带起一丝寒意。
夜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