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墙春深

建昭三年的春来得有些晚。

都过了清明,宫墙根儿下的残雪才化尽,露出青石板缝里茸茸的新绿。庭前的几株老海棠倒是急了,不等叶子长齐,便先爆出满树粉白花苞,疏疏落落地映着朱红宫墙,有种不管不顾的热闹。

卢环音就是在这片热闹底下,第三次摸索到了翠微宫西墙角那处隐秘的狗洞。

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发学着市井少年模样高高束成个髻,用同色的布条绑了,浑身上下没半点珠翠。脸上不知抹了什么,肤色比平日暗了两个度,眉毛也描粗了些,只一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骨碌碌转着,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鲜活气。

“嗒,嗒嗒。”

她摸出块圆溜的鹅卵石,在墙角第三块青砖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这是她和公主尚雪宁约定的暗号。

不多时,墙那头传来窸窣响动。紧接着,一块松动的砖被从里推开,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笑眼。

“可算来了!”尚雪宁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雀跃,“快进来,我这儿新得了好东西!”

卢环音手脚麻利地从那勉强容身的洞口钻过去。里头是翠微宫后园一处极僻静的角落,几丛茂密的南天竹掩着一座小小的石亭,平日里少有人至。尚雪宁也是一身不起眼的藕荷色宫婢衣裳,头发简单绾着,脂粉未施,正蹲在亭子边鼓捣着什么。

“你看!”见卢环音过来,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个巴掌大的细篾笼子。

笼子里关着只蛐蛐,通体乌黑油亮,唯有一对后腿金灿灿的,此刻正昂首振翅,发出响亮浑厚的“瞿瞿”声。

卢环音眼睛一亮,凑近细看:“好个‘金甲将军’!哪弄来的?”

“凌侍卫昨日出宫办差,顺手给我捎的。”尚雪宁脸颊微红,将笼子塞进卢环音手里,“说是南边来的异种,凶得很,等闲蟋蟀都不是对手。”

“凌钦?”卢环音挑眉,拖长了调子,“咱们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跟御前侍卫这般熟稔了?还‘顺手’——”

“哎呀你闭嘴!”尚雪宁作势要拧她胳膊,两个姑娘笑作一团,惊得竹梢上歇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笑闹够了,两人并肩在石亭的栏杆上坐下。尚雪宁掰着指头算:“你这次能待几日?前儿太后还问起你,我说你感了风寒,在府里将养呢。”

“三五日吧。”卢环音把玩着蛐蛐笼子,“跟我爹娘说去城外庄子上散心,带足了‘证人’,放心。”

她没说的是,为了这三五日的“散心”,她磨了母亲整整五天,又搬出“及笄后便要学着理家,再难有这般自在时光”的由头,才讨来这份默许。父亲卢衍之素来严谨,若知道她胆大包天混进宫来胡闹,怕是当场就要请家法。

尚雪宁松了口气,又皱眉:“只是宫里近来规矩越发严了。皇兄登基后,前朝事多,后宫也跟着肃整。太后潜心礼佛,不大管事了,各宫娘娘们都谨言慎行的,闷死个人。”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上回你跟我讲的那个笑话,后来我越想越好笑,差点在嬷嬷面前露了馅儿!”

卢环音来了兴致:“哪个?‘尚书大人夜叩宫门’那个?”

“不是不是,是那个‘御史台乌鸦报案’的!”尚雪宁眼睛发亮,“快再给我讲一遍,后头那段我没记全。”

卢环音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将声音压得低沉:

“话说那日,御史台院子里老槐树上住的一窝乌鸦,忽然集体飞到京兆府衙门口,黑压压一片,呱噪不止。府尹大人出来察看,只见领头的乌鸦嘴里叼着片碎布,布上隐约有字。你猜怎的?”

“怎的?”尚雪宁听得入神。

“府尹命人取下碎布一瞧,上头歪歪扭扭俩字儿——‘冤啊’!”卢环音憋着笑,“再细看,那碎布料子,分明是御史台书吏的官服袖口!”

尚雪宁“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直抖。

卢环音见她喜欢,更来了劲,绘声绘色往下编:“府尹大人不敢怠慢,当即捧着碎布去了御史台。御史大夫一看,脸都绿了,扭头就审手下书吏。你猜那书吏怎么说?”

“怎么说?”

“书吏哭丧着脸道:‘大人明鉴!昨日下官在院中槐树下打盹,梦见自己变作乌鸦飞走了,醒来发现袖口真破了块布,还道是被树枝勾的,哪成想…哪成想是被自家乌鸦叼去告状了啊!’”

尚雪宁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沁出来了:“胡诌!哪有这等事!”

“怎么没有?”卢环音一本正经,“那书吏最后还补了一句,说定是那乌鸦见他每日案牍劳形,头发都快掉光了,实在可怜,才出此下策,想给他换个清闲差事呢!”

两人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惊飞了又一拨麻雀。

正笑着,卢环音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毛,像是被什么盯住了。她下意识回头——

石亭外,南天竹丛旁,不知何时静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眉目清俊,鼻梁挺直,本是一副温润书生的好样貌,偏那双眼沉静幽深,目光淡淡扫过来时,庭中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正是新帝尚寻影。

他身后跟着两个垂首的内侍,以及一个按刀而立的侍卫。那侍卫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正是方才尚雪宁提及的凌钦。

卢环音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尚雪宁也僵住了,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息。

还是尚寻影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何事如此开怀?”

尚雪宁一个激灵,拉着卢环音扑通跪下,脑袋垂得低低的:“皇、皇兄…奴婢们…奴婢们是翠微宫负责打理此处的…”她声音发颤,忘了掩饰嗓音。

卢环音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今日这身打扮,这粗眉暗肤,应当…应当认不出吧?可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笑话…

“抬起头来。”尚寻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卢环音深吸一口气,慢慢仰起脸,视线却不敢抬高,只定定望着前方那双玄色锦靴的靴尖。

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竹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刻意涂暗的肤色掩不住五官的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此刻因紧张而睁得圆圆的,瞳仁里映着天光,水润明亮,长睫不安地轻颤。

尚寻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她身边抖得像秋叶的“宫婢”——自己的亲妹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的情绪。

“都起来吧。”他道,目光重新落回卢环音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陛下,”卢环音竭力让声音听起来粗哑平稳,“奴婢卢会,在…在翠微宫当差。”

“卢会。”尚寻影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靛蓝袍子,以及她空空如也的双手,“方才在讲什么笑话,朕也听听。”

卢环音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道:“奴婢们…奴婢们是在说乡野间的趣闻,上不得台面,恐污圣听…”

“无妨。”尚寻影语气平淡,“朕近日批阅奏章,看的都是江淮水患、边关粮饷,听听趣闻,松快松快也好。”

这话听着温和,却不容拒绝。

卢环音骑虎难下,只得将方才那“乌鸦报案”的笑话掐头去尾、抹去官署名号,含含糊糊讲了一遍。讲完,额角已渗出细汗。

尚寻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她说完,才轻轻“唔”了一声:“倒是有趣。乌鸦若真能通人性,这天下冤案倒省了御史台不少事。”

他语气寻常,卢环音却摸不准这话是褒是贬,只得垂首不语。

“识得字么?”尚寻影忽然转了话头。

卢环音心下一紧,谨慎道:“认得…认得几个。”

尚寻影点了点头,没再问,目光投向亭外那片在风里摇曳的海棠花影,沉默了片刻。

就在卢环音以为这关算是过了时,却听他淡淡道:“文华阁近日整理前朝实录,缺个手脚麻利、识得几个字的帮着打打下手。朕看你还算机灵,明日未时,过去听差吧。”

卢环音愕然抬头。

文华阁?那不是皇家藏书楼吗?让她去那儿“听差”?

尚雪宁也急了,忍不住开口:“皇兄,她…她粗手笨脚的,怕是做不好文墨上的事…”

“粗手笨脚?”尚寻影看向妹妹,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方才讲笑话时,条理倒清晰得很。”

尚雪宁噎住。

“此事已定。”尚寻影不再多言,转身欲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侧首补了一句,“莫要迟到。”

说罢,领着人径自去了。凌钦经过时,飞快地瞥了尚雪宁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担忧,随即又恢复成冷肃模样,按刀跟上。

直到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卢环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完了…”尚雪宁哭丧着脸扶住她,“皇兄定是看出什么了…”

“不能吧?”卢环音心里也没底,“我这打扮…”

“打扮是瞧不出,可你方才那些话!”尚雪宁跺脚,“什么‘案牍劳形’、‘头发掉光’…哪是个小宫女该说的?还偏偏让皇兄听见了!”

卢环音回想,也觉后悔。可她性子自来如此,一高兴就忘了形。

“文华阁听差…”她喃喃道,心头乱麻一般,“这差事…推得掉么?”

“皇兄金口玉言,怎么推?”尚雪宁叹气,“好在只是整理书册,应是不难。你且小心应付着,少说话,多做事,熬过这几日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卢环音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是夜,她宿在翠微宫的偏殿暖阁里。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白日里尚寻影那沉静的目光,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反复在脑中浮现。

还有那句“莫要迟到”——分明是随口嘱咐,却让她无端端觉得,这位年轻帝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和简单。

而另一头,乾清宫的灯火也未熄。

尚寻影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月色正好,清清冷冷地铺满庭院。

“陛下,”大太监德安奉上参茶,轻声禀道,“文华阁那边已吩咐下去了,明日会有人接应卢…卢会。”

尚寻影“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小姑娘…”德安斟酌着用词,“瞧着挺机灵,就是胆子大了些。”

尚寻影抿了口茶,未置可否。目光落在案头那摞厚厚的奏章上,江淮的水患,边关的粮草,吏部的考绩…千头万绪。

半晌,他才淡淡道:“宫里规矩重,久了,人都成了锯嘴葫芦。来个有点活气的,也好。”

德安垂首,不再多言。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摇落几片海棠花瓣,悄无声息地,没入月色里。

第二天,卢环音准时到了文华阁。

来接应的是个姓钱的老内侍,干瘦严肃,话不多,只交代了几句规矩,便领她进了阁。

文华阁比卢环音想象中更宏伟肃穆。三层飞檐的木构楼阁,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阁内光线幽暗,高及穹顶的书架林立如山,其上典籍浩如烟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淡淡防蛀药草混合的气息。

她的差事确实简单:将东侧第三排书架上前朝的地方志实录搬下来,拂去积尘,检查有无虫蛀破损,再按年份重新归置整齐。

活儿不重,却极耗耐心。那些书册年代久远,纸页脆弱,动作稍大些都可能损毁。卢环音起初小心翼翼,渐渐也摸出门道,做得顺手起来。

阁中极静,只有她搬动书册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到了下半晌,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卢环音回头,见是尚寻影来了。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依旧是独自一人,未带随从。

她忙放下手中书册,垂首行礼。

尚寻影摆摆手,目光扫过她刚整理好的那排书架,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卢环音低声道:“谢陛下。”

尚寻影未再多言,径自走到临窗的书案后坐下,抽出一卷书看了起来。阁内恢复了寂静,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卢环音继续埋头整理,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会从书卷上抬起,落在她身上,片刻,又移开。

不审视,不探究,只是…看着。

这比直接问话更让人忐忑。

终于,她将最后一册地方志归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道:“陛下,奴婢整理完了。”

尚寻影从书卷中抬起头:“嗯。过来。”

卢环音依言上前。

尚寻影将手中书卷摊开,指着一处:“这卷《禹贡山川考》,此处注疏与前朝《水经》所载似有出入。你方才整理地方志,可曾看到相关记述?”

卢环音定睛看去。那是一幅手绘的山川地形图,线条古拙。她仔细辨认,又回想方才翻阅过的几本志书,谨慎道:“回陛下,奴婢记得《陇西风土记》里提过,此二山方位因前朝一次地动微有偏移,后世图志未能及时更正,或许因此产生歧异。”

尚寻影眉梢微动,看向她:“《陇西风土记》?你看得倒细。”

卢环音心头一跳,忙道:“奴婢…奴婢只是恰好翻到,略有些印象。”

尚寻影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书卷,沉吟道:“地动之说…倒也有可能。”他指尖在图上轻轻划过,“山河改易,图志滞后,以致谬误流传。治学治国,皆不可不察细微。”

这话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卢环音垂首站着,不敢接话。

窗外日影渐斜,暖黄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阁内檀香袅袅,墨香清幽,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明日还是未时。”尚寻影合上书卷,起身道,“将西侧第一排的河道舆图也理一理。”

“是。”卢环音应下。

尚寻影走出两步,又停住,侧首看了她一眼。暮色从窗外漫进来,给她低垂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暖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好好当差。”他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卢环音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位皇帝陛下…似乎并不难相处。可那份无形的压力,却比疾言厉色更让人不敢松懈。

她摸了摸胸前——那恼人的束胸带子,因一整日伏案劳作,又松了些许。

明日,还得继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卢环音每日未时准时到文华阁当差,整理书册,偶尔在尚寻影询问时,谨慎地回答几句。她发现这位年轻天子涉猎极广,经史子集、农工水利,似乎都有兴趣。他看书时极为专注,时常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叩。

她则谨守本分,少说话,多做事。只是天性里的活泼偶尔还是会溜出来——比如发现一本有趣的地方杂记,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嘴角翘起;比如搬动厚重舆图时,因个子不够高,踮着脚去够最上层,身子微微前倾,那宽大袍袖下隐约显出的一段纤细手腕。

这些细微的神态动作,她自己未必察觉,却都落入了那双沉静的眼里。

尚寻影从不说什么,只在她偶尔因看得入神而忘记手中活计时,轻轻咳嗽一声;或是在她踮脚费力时,不动声色地将她要取的书册放到低一层的架子上。

次数多了,卢环音起初的忐忑渐渐淡去,甚至生出些模糊的错觉——仿佛自己真只是个在藏书楼打杂的小内侍,而皇帝陛下,是个虽然沉默但还算宽和的主子。

直到第五日。

那日下午,她正整理到一批前朝的河道工程图。图纸极大,摊开了几乎占满整张长案。她小心地用镇纸压住边角,细细查看有无破损。

其中一张绘的是黄河某段堤防,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是历代修葺的记录。卢环音看着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尚寻影的声音从书案那头传来。他今日似乎不忙,一直坐在那边看书。

卢环音指着图纸一处:“陛下您看,元和八年与十二年两次修堤,所用土方、石料记载几乎相同,但注文里元和十二年这次,却多记了一笔‘征用民夫三百,历时两月’。”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忘了顾忌:“同样的工程量,何以第二次要多费这许多人力时日?除非…”她指尖顺着堤线划过,“除非这段堤基在第一次修葺后仍有隐患,导致二次施工格外艰难。可若真如此,为何不一次根治?是当时工部银钱不足,还是…”

她忽然住了口。

尚寻影不知何时已走到长案这头,正垂眸看着她指尖点着的那处。两人距离有些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墨香。

“说下去。”他道,目光仍落在图纸上。

卢环音喉头发干,半晌才挤出声音:“奴婢…奴婢胡乱猜测的…”

尚寻影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格外幽深,像是能洞穿一切伪装。

“你叫卢会,”他缓缓道,“家里是做什么的?”

卢环音心头狂跳,强自镇定:“奴婢…奴婢家里是寻常农户,早年遭了灾,才被送进宫…”

“农户。”尚寻影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农户出身,却识文断字,看得懂河道舆图,还能从故纸堆里看出工部旧案的疑点。”

他顿了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让卢环音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明日,”尚寻影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你不必整理书册了。”

卢环音指尖冰凉:“陛、陛下…”

“来给朕研墨吧。”他坐下,重新拿起书卷,语气平淡如常,“朕看你手稳,心也细。”

卢环音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提心吊胆。

而尚寻影已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窗外,暮色渐浓,海棠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模糊成一片。

文华阁里的时光,依旧安静地流淌着。

只是有些东西,似乎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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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甜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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