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燕泥新巢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入了初夏。

文华阁的窗棂外,那几竿修竹越发蓊郁,碧沉沉地遮住大半日头,只在案头书页上投下些摇曳的、凉沁沁的影子。蝉声尚未起,只有偶尔几声鸟雀啁啾,更衬得阁内静谧。

卢环音已习惯了这种规律而微妙的“当差”日子。她依然每日午后寻由头出门,乘着那辆青篷小车入宫,穿过僻静的角门,走上文华阁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在熟悉的墨香与书香里,消磨掉两个时辰。

只是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比如她研墨时,尚寻影偶尔会忽然问:“今日外头热么?”或是“来的路上,可看见荷花开了?”起初她只当是陛下随口寒暄,便也规规矩矩答“尚可”或“未及留意”。后来有一回,她正说到西市新来了个卖冰碗的摊子,那绿豆冰沙浇了桂花蜜,甜而不腻,解暑极好。尚寻影听了,沉默片刻,忽然对侍立一旁的德安道:“明日让御膳房也做这个。”

德安公公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陛下…何时关心起这种市井小食了?

又比如,尚寻影看书倦了,会起身活动肩颈。卢环音瞧见,想起自己兄长久坐后常用的法子,便大着胆子说了句:“陛下,奴婢听说,转转手腕,捏捏后颈这处,会松快些。”说完她就后悔了,御前岂容她多嘴?

尚寻影却依言转了转手腕,又伸手按了按自己后颈,淡淡道:“是有些用。”

第二日,她发现书案旁多了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几粒光滑圆润的石子,触手生温。德安说是“活血通络”用的,陛下让她“闲暇时捏着玩”。

卢环音捏着那几粒温热的石子,心里像揣了只暖烘烘的小猫,痒痒的,又有些无措。

最让她哭笑不得的是一桩“纸鸢公案”。

那日她来得早些,见文华阁外廊下角落里,竟搁着尚雪宁那只翠蓝燕尾纸鸢。纸鸢翅膀有些破损,尾巴也耷拉着,沾了不少灰,孤零零地靠在墙根,瞧着怪可怜。

她一时手痒,又见四下无人,便捡起来,寻了浆糊和棉纸,坐在廊下台阶上,专心致志地修补起来。她幼时常帮弟弟妹妹补风筝,手艺颇佳,不多时便将破损处粘贴平整,又寻了靛蓝颜料,将褪色处细细补好。

正补得入神,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卢环音抬头,尚寻影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垂眸看着她手中那只焕然一新的纸鸢。

她慌忙起身,手里还拿着浆糊刷子:“陛、陛下…这是公主的纸鸢,奴婢见它破了,就…”

“朕知道。”尚寻影打断她,目光从纸鸢移到她沾了少许颜料的手指上,“补得不错。”

卢环音松了口气,正想告退去洗手,却听尚寻影又道:“朕书房里,也有几卷破损的古画。”

她一愣,不解其意。

尚寻影却已转身往里走,只丢下一句:“明日带些趁手的工具来。”

卢环音站在原地,看着手中补好的纸鸢,又看看陛下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半晌才回过味来——这是…让她去修补御书房里的古画?

她一个“小内侍”,何德何能?可陛下金口已开…

翌日,她果然带了小镊子、软毛刷、特制的浆糊等物。尚寻影竟真从御书房取来一幅不大的前朝花鸟小品,边角处有些虫蛀和霉点。他让她在文华阁临窗的矮几上铺开素绢,又给了她一本讲古画修复的旧书参考。

卢环音起初战战兢兢,生怕损了御物。但见尚寻影只是坐在书案后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她,并无催促或干涉之意,便也渐渐沉下心来,依着书中所述,一点点清理霉斑,修补虫洞。她本就心细手巧,又爱这些杂学,竟做得有模有样。

尚寻影中途起身来看过一次,见她屏息凝神,用小镊子夹着比米粒还小的纸片填补缺口,额角沁出细汗都浑然不觉,便没出声打扰,只静静看了一会儿,又走回书案。

待她终于将最后一处破损补好,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时,才发现窗外日影已西斜。而尚寻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正端详着那幅修补好的画。

“陛下…”她忙起身。

尚寻影抬手止住她,目光仍落在画上:“比宫里那些老匠人补得仔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补纸的颜色,与原画底色略有不协。”

卢环音凑近细看,果然,新补的纸片微微泛白,与古画泛黄的底色相比,显得稍新了些。

“臣女…奴婢技艺粗浅…”她有些沮丧。

“无妨。”尚寻影却道,“古物修复,本就难以尽善尽美。你能补到这般程度,已属难得。”他看她一眼,“明日,朕让人送些陈年宣纸和颜料来,你再试试调色做旧。”

卢环音眼睛一亮:“陛下也懂这个?”

尚寻影唇角微弯:“略知一二。登基前闲来无事,跟过一位老供奉学了些皮毛。”

又是“登基前”。卢环音发现,陛下似乎很乐意提及那段“四处游历”“闲来无事”的时光,每每说起,语气里总带着些微的、近乎怀念的意味。

“那陛下定是学得极好。”她真心实意道。

尚寻影不置可否,只道:“明日记得准时。”

自那以后,卢环音在文华阁的“差事”又多了一项——修复古旧书卷画轴。尚寻影似乎有意收集了不少这类小件损毁的古物,陆陆续续拿来给她练手。她做得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自己琢磨调配合适的浆糊与补色颜料。

尚寻影有时会在一旁看着,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但卢环音能感觉到,每当她成功修复好一件东西,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这日,她正对着一卷字迹漫漶的佛经发愁,尚寻影走过来看了一眼,道:“用松烟墨兑少许清胶,以极淡的笔触顺着原笔意描补,不可覆盖,只求依稀可辨。”

卢环音依言尝试,果然效果颇佳。她高兴之余,忍不住道:“陛下懂得真多。”

尚寻影正在翻看另一卷书,闻言头也不抬:“不过是见得多罢了。你若喜欢,御书房里还有几本前朝工匠的杂记,明日拿给你看。”

“真的?”卢环音喜出望外。那些杂记市面上可难寻。

“君无戏言。”尚寻影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只许在文华阁看,不可带走。”

“那是自然!”卢环音忙不迭点头,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尚寻影抬眼,正瞧见她那副眉眼弯弯、仿佛捡了大便宜的模样,唇角也不自觉地跟着扬了一下,又迅速抿平,重新低下头去。

阁内一时无声,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响,和她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空气里浮动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而安宁的气息。

卢环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坏。

与此同时,翠微宫里的“纸鸢公案”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后续。

那日卢环音将补好的纸鸢带回给尚雪宁,小公主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就要去御花园放。偏巧那日风大,纸鸢飞得又高又稳,翠蓝的燕尾在碧空里划出漂亮的弧线。

尚雪宁玩得兴起,忘了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惊呼声中,纸鸢线脱手,那燕子便晃晃悠悠,朝着宫墙外飘去——竟又是上次那棵银杏树的方向!

“我的纸鸢!”尚雪宁急得跺脚,提起裙摆就要去追。

“公主小心!”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凌钦不知从何处闪出,稳稳扶住她险些摔倒的身子,随即足尖一点,轻巧地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上了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将挂在树梢的纸鸢取下。

他跳下树,将纸鸢递给尚雪宁,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主,纸鸢。”

尚雪宁接过纸鸢,却没立刻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凌钦,你好厉害!每次都帮我把纸鸢找回来。”

凌钦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卑职分内之事。”说着,便要退开。

“等等!”尚雪宁却不放手,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凌钦,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特意跟着我的?不然怎么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巧?”

凌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垂着眼:“卑职巡逻至此,恰巧遇见。”

“骗人。”尚雪宁嘟起嘴,“巡逻的路线根本不是这边。你分明就是…”

“公主,”凌钦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陛下有旨,命卑职近日多加留意各宫安全。公主若要放纸鸢,还请…请在开阔处,莫要靠近高墙树木,以免发生意外。”

这话听起来像是公事公办的告诫,尚雪宁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他是在担心她。

她心里一甜,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却依然仰头看着他,小声道:“那…那你下次巡逻,还会‘恰巧’路过这里么?”

凌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卑职告退。”

说罢,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却似乎比平日快了些,透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尚雪宁抱着失而复得的纸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鸢,翠蓝的燕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修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环音的手艺真好…等等,修补?

她忽然想起,皇兄文华阁里那些突然多出来的、边角破损又被精心修复好的小玩意儿…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尚雪宁眼睛倏地亮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抱着纸鸢,脚步轻快地往文华阁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却又停住,想了想,转身回了翠微宫。

还是…先别去打扰的好。

夏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宫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混着青草被晒暖的气息。

尚雪宁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特别有意思。

而此刻的文华阁内,卢环音刚修复好那卷佛经,正小心翼翼地用镇纸压平。尚寻影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她身侧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尚可。”

只是“尚可”,卢环音却已心满意足。她抬头冲他笑了笑,颊边露出个浅浅的梨涡:“谢陛下夸奖。”

尚寻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斑斑点点,随着风轻轻晃动。

“过几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京郊皇庄的早荷该开了。朕要去巡视农事,你可想去看看?”

卢环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是问奴婢?”

“不然呢?”尚寻影侧首看她,神色如常,“你不是喜欢看杂记,对农桑水利也有兴趣?皇庄里有几处新修的水渠,还有引种的江南早荷,或许比书里写的更有趣。”

卢环音心跳快了起来。出宫?去京郊?看水渠和早荷?

这诱惑太大了。可…

“臣女…奴婢身份不便…”她迟疑道。

“无妨。”尚寻影语气平淡,“随行的内侍不止你一个。届时换上寻常衣物,跟在德安身边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卢环音知道,这绝不容易。但…陛下的语气,似乎不容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雀跃与忐忑,垂首道:“…奴婢遵旨。”

尚寻影“嗯”了一声,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方才放下的书,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句今日天气不错。

卢环音却再也静不下心来修复下一件古物。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想着京郊的荷塘与水渠,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出这重重宫墙,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嘴角,忍不住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夏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荷塘隐约的清气。文华阁里,墨香依旧,却似乎混进了一丝属于旷野的、自由的气息。

蝉,终于在某个午后,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夏天,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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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甜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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