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莲动下渔舟

出宫那日,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卢环音几乎一夜没睡踏实,天蒙蒙亮就爬起来,换上了一身早就备好的靛青棉布短褐——是照着寻常小厮的样式改的,袖口裤脚都收得利落,头发也重新束成少年发髻,用同色布带绑紧,脸上依旧敷了层薄薄的深色脂粉。

她对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清秀,肤色微暗,活脱脱一个模样周正的小书童。只是那双眼睛太亮,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卢夫人亲自过来查看,见女儿这副打扮,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替她整了整衣领,低声叮嘱:“万事小心,跟紧那位…那位公公,莫要乱跑,更不许逞强。”她知道女儿今日是随“宫中贵人”出行,虽不清楚具体是哪位,但见丈夫默许,便知来头不小,心里终究是悬着的。

卢环音连连点头,又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那支白玉海棠簪——父亲特意让她带着,说“万一有事,或可应急”。她能想象父亲说这话时那副板着脸、却又忍不住操心的模样,心头微软。

马车依旧是从后街那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芸香已在车上等候,见了她这身打扮,抿嘴一笑:“卢公子今日精神。”

卢环音也笑了,钻进车里。小车悄然驶向皇宫东北角那处偏门。今日门禁处守卫似乎格外森严,查验腰牌时,那侍卫头领还特意朝车里多看了两眼。芸香不慌不忙地递上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那头领脸色一变,立刻躬身放行。

“那是…御前行走的令牌?”卢环音小声问。她曾在父亲那里见过类似的图样。

芸香点点头,低声道:“陛下特意吩咐的,免得路上麻烦。”

卢环音心头一跳。陛下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小车并未在宫内停留,而是直接驶向了西华门。门外,皇家仪仗已准备停当。虽说是“巡视农事”,并未摆出全副銮驾,但护卫森严,车马齐整,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最前方是一辆玄色金纹的宽敞马车,朴素中透着威严,正是天子的车驾。

德安公公已候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旁,见了卢环音,微微颔首:“上来吧,跟在陛下车驾后头。”

卢环音依言上车。车内狭小,只容两人对坐。德安闭目养神,并不多言。卢环音却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晨光熹微,宫墙巍峨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里清晰起来。城门缓缓打开,仪仗缓缓启动,马蹄声、车轮声、铠甲摩擦声汇成一片沉肃的韵律,踏碎了京城清晨的宁静。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着这座困了她许久的宫城在身后渐渐远去。朱红的城墙,金色的琉璃瓦,高耸的角楼,都慢慢缩成了模糊的背景。前方,是开阔的官道,道旁杨柳依依,远处田畴阡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一股混合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凉意。卢环音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连胸腔都开阔了起来。

队伍行得不快,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到了京郊的皇家田庄。这里背靠西山,面朝沃野,引了活水穿庄而过,景致与宫中迥异。庄头早已率众跪迎,黑压压一片。

尚寻影并未下车,只吩咐就地休整,命庄头引路,去查看新修的水渠和试验田。卢环音跟着德安下了车,混在一众随侍内侍中,垂首敛目,跟在队伍末尾。

水渠修得颇为讲究,青石垒岸,宽窄合度,清澈的渠水潺潺流过,滋润着两侧新插的稻秧,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尚寻影与几位随行的农官走在最前,时而驻足询问,时而俯身查看秧苗。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暗云纹的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走在田埂上,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清贵闲适。

卢环音远远跟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看他认真聆听老农说话时的侧脸,看他指尖拂过稻叶时专注的神情,看他对着水闸图纸与工部官员商讨时,那沉静却笃定的模样。

这样的陛下,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文华阁里那个沉静看书的书生,也不是金銮殿上那个威仪天成的君主,而是一个…真切地关心着脚下土地、黎民生计的年轻人。

她看得有些出神,脚下田埂湿滑,一个不留神,踩进了旁边的水沟里!

“哎哟!”她低呼一声,半边鞋袜瞬间湿透,泥水溅了半幅裤脚。

前头的德安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卢环音慌忙摆手示意无碍,自己跳到一旁干燥处,龇牙咧嘴地甩着脚上的泥水。样子狼狈又滑稽。

远处,尚寻影似乎听到了动静,回头望了一眼。隔着人群,卢环音看不清他表情,只觉得那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了回去,继续与庄头说话。

她脸一热,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裤脚,心里懊恼极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好在接下来的行程没再出岔子。查看完水渠,队伍又去了引种江南早荷的池塘。荷叶田田,碧绿接天,其间已有点点粉白的荷苞探出头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清香袭人。塘边还系着几叶小小的扁舟,是庄子里采莲用的。

尚寻影似乎兴致颇高,竟命人解下一叶小舟,要亲自下去看看荷田深处的情形。德安忙要安排会水的内侍跟随,尚寻影却摆摆手:“不必,朕自己划得动。”他目光扫过随行众人,最后落在正偷偷望着小舟、眼睛发亮的卢环音身上,“你,过来。”

卢环音一愣,指指自己:“奴婢?”

“嗯。”尚寻影已踏上了小舟,拿起竹篙,“过来撑船。”

卢环音傻眼了。她…她撑船?她只在书里和画上见过!

德安也急了:“陛下,卢…卢会年幼,怕是…”

“无妨。”尚寻影语气平淡,“朕看着他。”

话说到这份上,卢环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在德安担忧的目光中,战战兢兢地踏上了那叶晃晃悠悠的小舟。

小舟狭长,仅容两三人。她拿起另一支竹篙,学着尚寻影的样子,将篙子插入水中,用力一撑——小舟猛地一晃,非但没前进,反而在原地打了个转!

卢环音吓得差点扔掉竹篙,慌忙扶住船舷。岸上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尚寻影却没什么表情,只道:“手腕用力,篙子斜插入水,往后撑,不是往下戳。”

卢环音定了定神,依言尝试。这次好些,小舟终于歪歪斜斜地向前挪动了一点。

“左边再来一下。”尚寻影指挥道。

她手忙脚乱地换到左边,又是一篙。小舟总算勉强稳住了方向,朝着荷田深处缓缓驶去。

离了岸,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竹篙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和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小舟穿行在密密的荷叶之间,粉白的花苞触手可及,清甜的荷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卢环音起初还紧张,几篙子下来,渐渐找到了些门道,动作也流畅起来。她毕竟是活泼性子,学东西快,又爱这些新鲜玩意儿,不一会儿竟划得有模有样,甚至能灵巧地避开过于茂密的荷梗。

尚寻影已收了篙,负手立在船头,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碧叶红苞,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面,或是一尾小鱼跃起,溅起细碎的水花。

“陛下,”卢环音划得兴起,忘了拘谨,忍不住问道,“这荷田引种成功,往后京郊百姓是不是也能多种些莲藕,添个进项?”

尚寻影侧首看她一眼:“嗯。江南藕种适应北地水土不易,如今试成了,便可推广。莲藕既可食,荷叶、莲蓬、藕节皆可入药,塘中还可养鱼虾,确是一举多得。”

“那真好。”卢环音真心实意道,“我听说南边有些地方,靠着荷塘,百姓日子能好过不少。”

“你倒是关心这些。”尚寻影语气寻常。

“臣女…奴婢在家时,常听父亲与门生议论农桑之事,觉得有趣,便多听了些。”卢环音老实道,“书上说‘民以食为天’,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食,多几个活计,总是好的。”

尚寻影沉默了片刻,才道:“卢相教女有方。”

这话听不出褒贬,卢环音不敢接,只专心撑船。

小舟行至荷田深处,四面皆是接天的碧叶,几乎看不见来路。阳光透过荷叶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一只翠鸟倏地掠过,叼起一尾小鱼,又迅疾消失在荷叶丛中。

“歇会儿吧。”尚寻影忽然道,在船头坐下。

卢环音也收了篙,在船尾坐下。小舟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四周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偷偷抬眼,看向船头的人。

他正望着远处一株并蒂莲苞,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眉目沉静,唇色淡薄,明明是极清俊的样貌,却因那份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度,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此刻,在这叶小小的扁舟上,在无边的荷田里,那份距离感似乎淡了许多。他只是个穿着月白常服、安静看荷的年轻公子。

卢环音忽然想起雪宁的话——皇兄心思深,有时连我也看不透。

是啊,她从来都看不懂他。不知道他为何容她在御前,不知道他为何带她出宫,不知道他此刻在这荷田深处,又在想些什么。

“看什么?”尚寻影忽然开口,视线依旧望着前方,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卢环音吓了一跳,慌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尚寻影没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

“尝尝。”他将油纸包递过来。

卢环音怔住。陛下…随身带着这个?

“庄子里早上现做的,说是用了新采的嫩藕。”尚寻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卢环音迟疑了一下,伸手拈了一块。糖藕入口清甜脆嫩,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荷叶的清气,好吃极了。

“谢谢陛下。”她小声道。

尚寻影自己也拈了一块,慢慢吃着。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和风吹荷叶的轻响。

吃完糖藕,卢环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尚寻影瞥见,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该回了。”他起身,重新拿起竹篙。

回程时,卢环音撑船已熟练许多,小舟稳稳地穿行在荷叶间。快到岸边时,她眼尖,看见靠近岸边的水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光。

“陛下,您看那边!”她指着那处。

尚寻影顺着她手指看去,示意将船划近。近前一看,竟是一只半埋在泥里的旧陶罐,罐口破损,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卢环音好奇心起,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将那陶罐捞了起来。罐子沉甸甸的,倒出里面的淤泥,赫然露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一把同样生满绿锈的短匕。

“这…这是前朝的东西吧?”卢环音惊讶道。铜钱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但那形制,绝非本朝所有。

尚寻影接过短匕,仔细看了看匕身上的残存纹路,眉头微蹙:“是前朝军中制式。”他抬眼看了看四周,“此地曾是前朝一处屯田卫所,或许是当年兵士遗落。”

卢环音看着那几枚锈蚀的铜钱,忽然有些感慨。不知多少年前,也曾有人在此地劳作、生活,或许也曾在这荷塘边歇息,不慎遗落了随身之物。岁月流转,塘泥湮没,今日却被他们偶然捞起。

“带回去吧。”尚寻影将短匕和铜钱重新用油纸包好,“交给将作监清理,或许能看出些前朝屯田的线索。”

卢环音点点头,将陶罐放回水中。小舟靠岸时,德安早已急得在岸边踱步,见二人安然返回,才松了口气。

“陛下,该启程回宫了。”德安躬身道。

尚寻影“嗯”了一声,下了船,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船上的卢环音:“还不下来?”

卢环音这才回过神,慌忙跳下船,鞋袜上的泥水已半干,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个湿脚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尚寻影目光掠过她沾满泥点的裤脚和微湿的鞋,没说什么,只转身朝马车走去。

回程的马车上,卢环音靠着车壁,只觉得浑身酸乏,心里却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填得满满的。荷田的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撑篙时的触感,舌尖还有桂花糖藕的甜味…

她悄悄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夕阳西下,给远山近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农人扛着锄头走在归家的田埂上,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

这是宫墙之外,鲜活而真实的人间。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已擦黑。青篷小车照旧在僻静处停下,芸香已等候多时,送卢环音换乘回府的马车。

临别前,德安公公忽然递过来一个小包袱,低声道:“陛下赏的。”

卢环音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身崭新的靛青棉布短褐,尺寸与她身上这套相仿,质地却更细软。还有一小盒散发着清凉香气的药膏,盒底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两个字:“敷脚。”

她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湿了半日的鞋袜,和可能磨红的脚踝…

脸颊忽地烧了起来。

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她坐上回府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她将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闻着那上面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只觉得一颗心,也跟着那车轮的节奏,轻轻摇晃起来。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文华阁里,尚寻影换回了常服,坐在书案后,却并未看书,只望着窗外出神。

德安悄声进来,低声道:“陛下,卢小姐已安全回府了。”

“嗯。”尚寻影应了一声。

德安犹豫了一下,又道:“那套衣裳和药膏,老奴已按陛下吩咐送去了。”

尚寻影没说话,只挥了挥手。德安会意,躬身退下。

阁中又只剩下他一人。他垂眸,看着案头那几枚已简单清理过、依旧带着锈迹的前朝铜钱,和那把短匕。指尖拂过冰凉的匕身,不知怎的,却想起白日荷田里,那个撑着竹篙、眼睛亮晶晶地问“百姓是不是能多些进项”的少年身影。

还有她偷偷看他时,那飞快移开的、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他拿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窗外,夏夜的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隐约的蛙鸣。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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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甜棠
连载中微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