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绿酒一杯歌一遍

自荷田归来后,卢环音足底当真磨出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水泡。她怕母亲和嬷嬷担心,只说是走路多了,自己偷偷用陛下给的药膏敷了,清凉沁人,果然两日便消了肿。

那两身新衣裳她没舍得立刻穿,仔细收在箱底,只偶尔拿出来看看。布料细软,针脚密实,也不知是尚衣局哪位绣娘的手艺。

文华阁的日子依旧如流水般滑过。只是如今,阁中气氛越发松快自然。卢环音渐渐摸到些门道——陛下似乎并不讨厌她偶尔的“逾矩”,甚至……隐约有几分纵容。

这日她来得早,阁中无人。见窗外那盆文竹似乎又有些打蔫,她便自去舀了水,正要浇,忽想起陛下说过“喜干”,又讪讪放下。转而拿起小剪子,修剪起过于茂密的枝叶。

正剪得专注,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见是尚寻影,忙放下剪子行礼。

尚寻影瞥了眼那盆修剪得清爽不少的文竹,没说什么,只走到书案后坐下,道:“今日不看舆图,朕要誊录几份旧档。你来磨墨,要浓些。”

“是。”卢环音应声上前。研墨她早已驾轻就熟,手腕匀稳,不多时便磨出乌亮莹润的一池。

尚寻影提笔蘸墨,开始誊写。他写字时背脊挺直,神情专注,笔下行云流水,字迹清峻挺拔。卢环音立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一个个字从他笔尖流淌出来,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誊录枯燥,阁中一时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卢环音站得久了,腿有些酸,便悄悄将一只脚虚虚踏在那张紫檀木脚踏上歇力。目光无意间扫过尚寻影正在誊写的内容,竟是前朝一位名臣关于整治漕运的奏疏,言辞恳切,剖析透彻。

她看得入神,没留意脚下姿势别扭,身子微微前倾。尚寻影写了一会儿,搁下笔活动手腕,抬眼便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脚又疼了?”

卢环音慌忙站直:“没有,只是…只是有些酸。”

尚寻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从案头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这季节用手炉实在古怪——递给她:“灌了热水,垫着。”

卢环音愣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哪有内侍当差用手炉的?

“拿着。”尚寻影语气平淡,“暖一暖,血脉通了便不酸了。”说罢,重新提笔,仿佛递个手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卢环音只得接过。手炉不大,恰好能捧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铜壁传来,熨帖着微酸的脚踝,果然舒服许多。她悄悄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他正垂眸看着奏疏,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递出手炉的不是他。

她心头微动,捧着那暖暖的手炉,只觉得连带着心口都跟着暖和起来。

这日誊录的旧档颇多,直到申时末才完毕。尚寻影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

卢环音见状,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陛下,奴婢…奴婢在家时,见兄长读书累了,家母常让人煮一种枣仁茯苓茶,说是安神解乏。陛下…可要试试?”

尚寻影抬眼看向她:“你会煮?”

“会一些。”卢环音点头,“材料也简单,文华阁小厨房里应当都有。”

“那便煮来尝尝。”尚寻影似乎来了兴致。

卢环音应了声,放下手炉,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小厨房。枣仁、茯苓、桂圆、冰糖都是现成的,她寻了个小陶罐,洗净材料,加了水,放在小炉上文火慢煮。不多时,清甜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她端着煮好的茶回到楼上时,尚寻影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陛下,茶好了。”卢环音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尚寻影端起,试了试温度,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枣仁的甘润与茯苓的淡香融合得恰到好处,桂圆添了一丝温润的甜,喝下去,确实觉得紧绷的神经舒缓不少。

“尚可。”他评价道,又喝了一口。

卢环音抿嘴笑了。陛下说“尚可”,那便是很好了。

自那日后,卢环音在文华阁的“活计”又多了一项——煮茶。有时是枣仁茯苓茶,有时是简单的茉莉香片,偶尔她还会别出心裁,试试从杂记上看来的方子,比如加了薄荷叶的“清风饮”,或是用炒米和橘皮煮的“米香茶”。尚寻影照单全收,大多时候只说句“尚可”,偶尔遇到合口味的,会多喝半盏。

这日,她正试着煮一种从《岭南杂俎》上看来的“荔枝红”——用晒干的荔枝壳和红茶一同烹煮,据说有果木清香。正守着炉子,忽听楼上传来尚寻影的声音:“卢会,上来。”

她忙应了声,将炉火调小,快步上楼。

尚寻影站在书架前,指着最高一层:“把那卷《山河形胜图》取下来。”

那卷图轴极大,放在书架顶层靠里的位置。卢环音搬来矮凳,踮脚去够,指尖刚刚触到卷轴边缘,却因卷轴太大太沉,一下没拿稳,那卷轴竟直直朝她面门砸落下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图轴,同时另一只手扶住了她因惊吓而后仰的身子。

熟悉的墨香气息笼罩下来。

卢环音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半靠在尚寻影怀里。他一手托着沉重的图卷,一手揽着她的肩,两人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常服衣襟上细致的银竹暗纹。

她脸腾地红了,慌忙站直,退开两步:“谢…谢陛下。”

尚寻影神色如常,将图轴放在书案上,才看向她:“没事吧?”

“没、没事。”卢环音低着头,不敢看他。

“日后取高处重物,记得唤人。”尚寻影语气平淡,“若是砸着了,可不是小事。”

“是…”卢环音声如蚊蚋。

尚寻影不再多说,展开那幅《山河形胜图》。图绘的是本朝疆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标注详实。他指着北境一处:“你看这里。”

卢环音依言凑近。那是北境与狄戎接壤的一片山地,图上标注着几处隘口和卫所。

“去岁狄戎犯边,便是从此处潜入。”尚寻影指尖划过那片区域,“此地山势复杂,小道众多,防不胜防。朕与兵部商议,欲在此增设三处哨堡,呈犄角之势,你看如何?”

卢环音仔细看着地图,又回想自己看过的边关杂记,谨慎道:“增设哨堡自是好的。只是…此地山高林密,补给不易。若哨堡孤悬在外,恐被围困。或许…或许可依托原有卫所,以轻骑巡哨为主,辅以烽燧传递讯息?”

尚寻影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有些道理。轻骑机动,烽燧迅捷,确比固守孤堡更灵活。”他抬眼看向她,“看来那些边关杂记,你没白看。”

卢环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只是胡乱看看…”

“胡乱看看,能看出这些,也算难得。”尚寻影收起图卷,语气寻常,“明日朕让人送几卷兵部的边防纪要给你,或许更有助于你‘胡乱看看’。”

卢环音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尚寻影道,“只是,依旧只许在文华阁看。”

“奴婢明白!”卢环音喜形于色。兵部的纪要!那可是寻常人绝难看到的!

看着她那副掩不住的雀跃模样,尚寻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转身走回书案后。

楼下小厨房忽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股焦糊味飘了上来。

“呀!我的荔枝红!”卢环音惊呼一声,也顾不上礼仪,转身就往楼下跑。

尚寻影看着她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重新坐下,拿起方才那卷边防纪要,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目光落在方才她站立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少女的、清甜活泼的气息,与他惯常所处的、沉肃刻板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人不讨厌。

楼下传来懊恼的嘀咕声和涮洗陶罐的水声。尚寻影听了片刻,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

只是那唇角的弧度,许久未曾落下。

而另一边的翠微宫,近日也颇为“热闹”。

尚雪宁自从发现了皇兄与环音之间那点微妙的“秘密”,便像是揣了个烫手的宝贝,又是兴奋又是心痒,总想找机会探听些什么。可环音口风紧,皇兄那边更是滴水不漏,她只能自己胡乱猜测,抓心挠肝。

这日午后,她实在闷得慌,便带着宫女去御花园摘石榴花——说是要学做胭脂。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听说凌钦今日在御花园附近轮值。

果然,刚走到石榴树下,便看见那抹挺拔的墨色身影,正按刀立在月洞门外,身姿笔直如松。

尚雪宁眼睛一亮,故意提高了声音对宫女道:“这朵开得好,快帮我摘下来!”

宫女依言去摘,她却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跑到月洞门边,仰头看着凌钦:“凌侍卫,今日是你当值呀?”

凌钦垂首:“公主。”

“嗯。”尚雪宁应了一声,却不走,反而凑近了些,眨眨眼,“凌钦,我听说…你箭法极好,百步穿杨,是不是真的?”

凌钦依旧垂着眼:“卑职不敢当。”

“那就是真的了!”尚雪宁眼睛更亮,“那你教教我好不好?皇兄总说我射箭没力道,准头也差…”

“公主,”凌钦打断她,语气平稳,“习射之事,自有骑射师傅教导。卑职职责在身,不便……”

“我知道你职责在身嘛,”尚雪宁撇撇嘴,“可我现在就想学。你看,那边有个靶子,”她指着不远处的箭道,“你就示范一下,一下就好!我保证不耽误你当值!”

她说着,伸手就去拉凌钦的袖子,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凌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攥得紧紧的。少女的手指温热柔软,透过薄薄的衣袖传递过来,让他心头蓦地一乱。

“公主,这不合规矩…”他声音微哑。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尚雪宁嘟囔着,却也没再强拉,只是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就一下,凌钦,求你了…”

那双杏眼里漾着水光,满是期待和恳求,看得凌钦喉头发紧。他移开目光,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道:“…只一下。”

尚雪宁立刻眉开眼笑,松开他的袖子,雀跃道:“好!”

凌钦走到箭道旁,取下背上的长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流畅利落,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他身姿挺拔如岳,目光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平日沉默内敛截然不同的、属于武人的锋锐气息。

尚雪宁站在他侧后方,看得入了迷。

弓弦轻响,羽箭离弦,如流星般划过,“夺”的一声,正中百步外箭靶的红心,箭尾微微颤动。

“好!”尚雪宁忍不住拍手叫好,小脸兴奋得泛红,“凌钦,你真厉害!”

凌钦收弓,转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公主过奖。”他低声道,便要退回原位。

“等等!”尚雪宁却叫住他,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踮起脚,伸手去擦他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你看你,都出汗了…”

指尖隔着薄薄的帕子触到他的皮肤,凌钦浑身一震,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公主!卑职自己来!”

他动作太快,尚雪宁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飘然落地。她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你…你那么凶做什么…”

凌钦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心头一紧,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咙里。他弯腰拾起帕子,递还给她,声音放软了些:“公主,卑职…卑职身上脏,不敢劳烦公主。”

尚雪宁接过帕子,攥在手里,低着头不说话。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人笑语。

良久,凌钦才低声道:“公主若真想学射箭,卑职…卑职可向陛下请旨,休沐时…指点一二。”

尚雪宁猛地抬起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

“…嗯。”凌钦应了一声,垂下眼,“只是须得陛下准许,且有女官在场。”

“我知道我知道!”尚雪宁连连点头,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明媚的笑容,“凌钦,你真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盛开的石榴花,明艳灼人。凌钦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礼:“卑职告退。”便转身快步离开,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却略显仓促。

尚雪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被他拾起的帕子,嘴角慢慢翘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继续去摘她的石榴花了。

夏日的风吹过御花园,带来浓郁的花香和隐约的蝉鸣。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一切,都仿佛浸在蜜糖里,甜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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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甜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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