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蝉声入幕

入了盛夏,蝉声便一日响过一日,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鸣,将整个宫城都罩在一片燥热的声浪里。

文华阁因树木掩映,又存着大量怕潮怕热的书卷,四角早早置了冰盆,倒比外头清凉许多。只是那冰化得慢,幽幽地冒着白气,反衬得阁内愈发静谧。

这日午后,卢环音照旧来当差。她今日穿了身新做的靛青夏布短衫,料子轻薄透气,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脸上依旧敷了薄粉,只是天气炎热,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下莹莹发亮。

尚寻影正对着一卷工部新呈的《京畿水网疏浚图》凝神。图是新绘的,墨迹鲜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河道、水闸、堤坝,还有朱笔勾勒的几处待疏通淤塞。

“研墨。”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卢环音应声上前,拿起那方熟悉的歙砚。手腕转动,墨锭匀匀地磨开,松烟特有的清冽香气弥漫开来。她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那里有几只麻雀在竹枝间蹦跳,叽叽喳喳,与阁内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

尚寻影搁下笔,抬眼看了看她:“热?”

卢环音回过神,忙道:“不热…阁里很凉快。”

“那便是闷了。”尚寻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了然,“整日对着这些图纸文书,确实无趣。”

卢环音抿了抿唇,没敢接话。她确实觉得有些闷,可这话哪能说。

尚寻影却不再看她,重新提起笔,在图纸上某处画了个圈:“此地旧有水闸,年久失修。工部建议重建,你如何看?”

卢环音凑近细看。那是一处位于城西的旧闸,旁注“闸基松动,启闭不灵”。

她想了想,道:“重建自是稳妥。只是…此地离西市不远,若大动干戈,恐扰民生。且旧闸虽老,结构尚在。奴婢愚见,或可先着人查探闸基松动是因何故——是地基下陷,还是木石朽坏?若只是局部问题,加固修缮,或比推倒重建更省时省力,也少些动静。”

尚寻影笔尖微顿,抬眼看向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深不见底。“你倒会替工部省银子。”

卢环音心头一跳,以为说错了话,却听他继续道:“不过,所言在理。明日便让工部派人去仔细勘验。”

她松了口气,垂下眼继续研墨。手腕因方才紧张,动作快了些,墨汁溅出几滴,落在她靛青的袖口上,晕开几点深色的痕迹。

“哎呀。”她低呼一声,慌忙停下,想去擦拭,却越擦越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卢环音浑身一僵。

尚寻影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她身侧。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蘸了点清水,轻轻擦拭她袖口上的墨渍。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隔着薄薄的夏布,能感觉到她腕骨的纤细和肌肤的温热。呼吸间,是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着冰盆散出的丝丝凉气,拂过她的耳畔。

卢环音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能清晰地看见他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墨渍沾上,不宜用力擦。”尚寻影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用清水慢慢洇开便好。”

他擦得很耐心,那几点墨渍果然渐渐淡去,只留下些微的水痕。擦完,他松开她的手,将帕子折好,放回袖中。

“谢…谢陛下。”卢环音声音发干,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

尚寻影“嗯”了一声,坐回书案后,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举动再自然不过。他重新拿起笔,指着图纸另一处:“还有这里,你怎么看?”

卢环音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图纸上。只是那心跳,久久未能平复。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阁内恢复了往常的安静。只是卢环音研墨时,总觉得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让她如坐针毡。

申时将至,窗外蝉声愈发聒噪。尚寻影终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倦色。

卢环音见状,轻声道:“陛下可要歇息片刻?奴婢去煮盏茶来?”

“不必。”尚寻影摆摆手,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燥热的风挟着震耳的蝉鸣涌进来,瞬间打破了阁内的清凉静谧。

他望着窗外那几竿被晒得有些发蔫的修竹,忽然道:“朕幼时,最厌蝉声。”

卢环音有些意外。陛下竟会同她说这个?

“觉得它们吵,没完没了。”尚寻影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有一次,随先帝去行宫避暑,夜里睡不着,便溜出去,抓了满罐子的蝉。”

卢环音想象着年幼的皇子偷偷抓蝉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

“抓了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原本想拿回去,让它们吵别人去。”尚寻影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结果半路上,罐子打了,蝉全飞了。倒被先帝抓个正着,罚抄了十遍《清静经》。”

卢环音“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尚寻影回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得眉眼生动,脸颊因方才的热气未散,还泛着淡淡的红晕,眸色深了深。

“笑什么?”他问,语气里并无责怪。

“臣女…奴婢只是觉得,”卢环音忍着笑,“陛下小时候,原来也…也挺调皮的。”

“调皮?”尚寻影挑眉,“朕那时觉得,是那些蝉先招惹朕的。”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却透着孩子气的强词夺理。卢环音笑得更欢了,肩膀微微颤动。

尚寻影看着她笑,没再说话,只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蝉声依旧喧嚣,可此刻听在耳中,却似乎不那么刺耳了。

良久,他才道:“如今倒觉得,这蝉声…也有几分热闹。总比死气沉沉的好。”

卢环音止了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烈日炎炎,竹影摇曳,蝉声如沸。这深宫之中,能称得上“热闹”的东西,实在不多。

“陛下若是喜欢,”她小声道,“奴婢…奴婢去捉几只来,养在笼子里,放在阁外廊下?这样既能听见声,又不至于太吵…”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主意?捉蝉养在御前?

尚寻影却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必。关在笼子里,便失了本意。”他顿了顿,“就让它们在树上叫吧。自在些。”

卢环音点点头,心里却因为他那句“自在些”,微微一动。

窗外日影西斜,将竹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暑气未消,冰盆里的冰却化了大半,只剩些残块浮在水面上。

尚寻影忽然道:“今日便到这儿吧。你也早些回去。”

“是。”卢环音应声,收拾好砚台笔墨,行礼告退。

走下楼梯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尚寻影依旧立在窗边,玄色的身影被夕照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孤清,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寂寥。

她转回头,脚步轻快地离开。只是心头,却萦绕着方才他握着她的手腕擦拭墨渍时,那微凉的触感,和他说起幼时捉蝉时,那抹极淡的笑意。

回到府中,卢环音换下那身靛青短衫,看着袖口那几点淡淡的水痕,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母亲唤她用晚膳,才回过神来。

饭桌上,卢衍之照例问起她今日“上香”可还顺利。卢环音含糊应了,低头扒饭。卢衍之看她一眼,没再多问,只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鲈鱼到她碗里。

“多吃些,近日瞧着瘦了。”卢衍之声音闷闷的。

卢环音鼻子一酸,小声道:“谢谢爹爹。”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也有蝉鸣,断断续续的,不如宫中那般密集响亮。她听着,却想起文华阁里,陛下立在窗边的背影。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是朝堂上那个威仪天成、处置政务果决公允的年轻帝王?是文华阁里那个沉静看书、偶尔会问她些古怪问题的温和主子?还是…那个会握着她的手擦拭墨渍、说起幼时捉蝉会露出一丝孩子气笑意的人?

这些不同的面貌交织在一起,让她越来越看不懂,却又忍不住想去探寻。

正胡思乱想间,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卢环音心头一跳,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院墙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笨拙地试图翻越。水红色的裙摆被墙头的瓦片勾住,那人急得小声嘀咕:“哎呀,这破裙子…”

是尚雪宁!

卢环音又惊又急,慌忙推开窗户,压低声音:“公主!你怎么来了?”

尚雪宁见她开窗,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裙子了,手脚并用地翻过墙头,跳进院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襦裙,头发却只简单绾着,簪子都歪了,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模样颇为狼狈。

“环音!”她扑过来抓住卢环音的手,眼睛亮得惊人,“我有大事要告诉你!”

卢环音忙将她拉进屋里,关好门窗,又倒了杯凉茶给她:“什么事这么急?还翻墙进来?万一摔着怎么办?”

尚雪宁一口气喝完茶,抹抹嘴,兴奋道:“我忍不住了!环音,你猜我今天听见什么了?”

“什么?”

“我听见皇兄跟德安公公说话!”尚雪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皇兄问德安,说…说‘卢小姐近日气色如何’,德安公公说‘瞧着尚好,只是天热,似乎有些食欲不振’。然后你猜皇兄说什么?”

卢环音心口一跳:“…说什么?”

“皇兄说,‘让御膳房做些清爽开胃的糕点,明日送去卢府,就说是宫里赏的时令点心’。”尚雪宁眨眨眼,“还特意叮嘱,要做‘山楂糕’和‘绿豆凉糕’,说这两样最是消暑开胃!”

卢环音怔住。陛下…连她食欲不振都知道?还特意让御膳房做点心?

“还有呢!”尚雪宁继续道,“德安公公说,卢相近日似乎在为小姐相看亲事,见了赵侍郎家的公子。皇兄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卢环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爹爹…确实前两日提过赵家公子,她只当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环音,”尚雪宁抓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说,皇兄他是不是…是不是对你有意?”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卢环音慌忙摇头:“公主别胡说!陛下…陛下只是…只是体恤下情…”

“体恤下情?”尚雪宁撇嘴,“皇兄何时体恤过别家小姐的‘下情’?还特意问气色,送点心?环音,你别自欺欺人了!”

卢环音咬住唇,心乱如麻。陛下对她…确实不同。可这份“不同”,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君王对有趣臣属的一时兴起?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还有啊,”尚雪宁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我今天下午,看见凌钦在御花园偷偷练箭——练的是小时候我送他的那把小弓!那弓他早就用不了了,却还留着,还拿出来练…你说,他是不是也…”

她脸颊飞红,眼里却满是甜蜜的羞涩。

卢环音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纷乱暂时被冲淡了些,忍不住笑道:“公主这是…春心萌动了?”

“哎呀,你笑话我!”尚雪宁不依,伸手要拧她,两人笑闹作一团。

笑闹过后,尚雪宁靠在卢环音肩上,轻声道:“环音,你说…我和凌钦,有可能吗?”

卢环音沉默片刻,拍拍她的手:“事在人为。”

这话说得含糊,却给了尚雪宁一丝希望。她用力点头:“嗯!事在人为!”

两人又说了会儿悄悄话,直到月上中天,尚雪宁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又要翻墙回去。

卢环音不放心,找了条结实的布带,系在尚雪宁腰间,另一头自己攥着,在墙下接着,好歹让她安全翻了过去。

看着尚雪宁的身影消失在墙头,卢环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庭中的紫藤架,带来一丝凉意。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想起尚雪宁带来的那些话。

陛下问她的气色,送她点心…爹爹在为她相看亲事…

心里像揣了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抬头望向夜空。月明星稀,银河迢迢。宫城的方向,灯火依稀。

那重重宫阙之中,那个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是否也如她一般,难以入眠?

蝉声不知何时停了。夜,深得万籁俱寂。

只有她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清晰得仿佛要跳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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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甜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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