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覃诗手里攥紧的沙砾,明明是在期盼留下,却一粒粒滑落。她越发不想去参加合唱排练了,每当老师让人独唱,覃诗都会觉着眼睛好像看不见色彩,只有一个个感叹号在闪烁着,她想要逃跑,但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好讨厌,为什么是这样的,我根本唱不好……就不该尝试的——感想本上,又多了一个埋怨的表情。
这天是第一节艺术课,是覃诗第一次选戏剧鉴赏这种要当众表演的课。也许是因为周老师演绎过的李清照,她让覃诗觉得自己喜欢的那朵木芙蓉——正水淋淋地在台上甩着露珠。
覃诗搜寻着自己熟悉的身影,但好像关系一般,她的右手悄悄捏着外套的衣角,快速站到那个身影走向的位置。
大家热情聊天着,覃诗盯着天花板,是刻意做旧的水泥原装,网状的隔断中心躺着一个个光圈,“叮——”铃声响了。
是周晏青,她穿着一身墨青色的褂子,立领盘扣,料子垂坠,走动时衣摆轻轻晃动。袖口比寻常衣裳宽些,面妆淡如烟雾,眼妆描得细致,尾端微微上挑。
覃诗的目光撞上她,如同被扯进那个烟柳菲菲的阳春,是雪融了啊,覃诗微微出神。
周晏青款款飘到教室前方,收回扫视学生的视线,拍拍手,直接切入正题:“表演并不是‘演’,而是‘活’,让角色在台上‘活着’。”她拾起桌上的手鼓,轻轻晃两下,那些金片就被带着轻快地相互簇拥,“铃——铃——”。
“现在,拿旁边的剧本,挑个角色,十分钟后表演”,周晏青挂着月牙般的笑,指指那堆纸,而后放空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覃诗有些痴痴地看完周晏青的举措,默默从角落将手挤进人群,颤颤巍巍地拿到剧本后,脚下生风地转回原位。
《一页台北》这个标题牢牢捆住覃诗瞳仁里的清透光点,那个缓慢地、像有自己的节奏生命的台北——她的一页,会不同于这里吗?覃诗挑开纸张,细细品味着。
金片的笑声回响在耳边,时间到。覃诗猛地清醒,抬眼看看四周,满是雀跃之人。她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从那个有着自己磁场的女孩身上回来,覃诗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感受积聚在心头,马上——它们会像春潮席卷冻融的湖面,让冰一点点开始碎裂。
到她了,覃诗走上前,闭上眼。
覃诗坐在板凳上,手指好像抓着什么,两条腿并拢,就像有个本子敞开躺在上面。她先是用右手的“笔”在“纸”上用力写着什么,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懊恼,几秒后,用手背狠狠抹着腿面。
覃诗将手中的“笔”贴着板凳放到地上,改用手指在腿上画着圈圈,转而看向镜子,眼神是焦躁的,但没一会就似被雨雾笼罩,焦躁被一丝丝洗刷。
慢慢地,一种空旷的平静蔓延在她眼中,好像镜子里真的有细雨蒙蒙,她的嘴角向人们诉说着那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情。
覃诗偏着头,应该是在听镜子里的切切雨声,然后捡起脚边的“笔”,拍拍“笔”上的“尘土”,放松地写画着。
一个人的掌声响起,带动众人鼓掌,周晏青是领头人,覃诗有点茫然地抬头,下意识看向周晏青的眼睛,发现是专注与赞赏后松口气。紧接而来的,是和鲜滑的布丁触到舌尖时的那抹甜滋滋一般的欣喜。
覃诗不好意思地浅浅笑了,她扭捏着走回原位,呆呆地看着周晏青的嘴唇,听她的评价。
“很好的范例,你们觉得她做到让角色在台上呼吸了吗?我认为是的,即便无实物,她也能很好地体现这个女孩的心理变化,功夫不浅,你们可以学习一下。”说着,周晏青又给出一个肯定的眼光,然后让下一个上台。
下课后,覃诗被周晏青叫住,覃诗忐忑地看着周晏青,对方回以初晴般的笑容,给她看几张剧团演出照,“我希望你加入戏剧团,你的天赋潜力比你想象的还大,不要害羞,你可以抓住角色最核心内在的点,愿意的话下周二来这参加剧团的排练”,说完,袅袅的离开了。
覃诗手中被塞了那几张照片,像是在发烫从指尖暖到心里,她眨眨眼,恍惚地挪动了。
“排练好像会撞,但……我应该更适合戏剧团,刚好可以退啦。而且,如果比赛获奖,戏剧团十几人的作品含金量比合唱团几十人更高!嗯,我决定了。”覃诗给自己盖下那个决策通过的红章。
天色渐晚,覃诗回到出租屋,按流程做好准备,清爽地坐在桌前。
覃诗拆开新买的贴纸,将那几张剧照排排放在桌上,想了想,把照片粘上去,并加了个星星贴纸。在写下“第三颗”后满意地再观赏一遍,上线《幽梦》。
“隰”的头像一如既往地亮着,覃诗抿着唇,心像被放的风筝线,歪歪扭扭着向外伸着,想找隰,但……好像没有理由,祂会来找我嘛?她纠结着,那两弧黛眉轻轻蹙起。
一条进入申请让黛眉像水般舒展,是隰。
覃诗似个小孩——所有人从她的花摊前经过,却一眼未看,但现在有个花农,仔细打量她的花,并问她怎么卖。覃诗透过皮肤机理,听到了有些失控的跳动。
隰进入世界。
还没等覃诗想好开场白,一句“晚上好”顺着屏幕爬到她的眼里。覃诗笑眼盈盈,也回一句“晚上好”。这其实已经成为他们的固定触发对话了,只要在一起,他们所有的开始都是这样富有仪式感的问好,就像敲门声。
“今天去哪里玩呢?”言浔岚问,一边切屏翻着自己做的攻略。
“嗯,我想想……有那种可以听到空灵的回音的山谷嘛?”覃诗发了个好奇的表情。
言浔岚回了思考的表情,然后停了停,接着说“好”。
覃诗想着课上那几串在灯下闪烁的金片,回响在耳边的时候她就想到山谷回音了。山谷里,也会有泠泠的铃声嘛?
她邯郸学步般紧贴着言浔岚走,在覃诗还低头盯着言浔岚绣有白苓的袖角时,呼啸的风声带着归鸟与蝉鸣冲进耳中。
覃诗抬头,脚边已是山崖,金乌向她摆摆手,阳光追着它往西奔。鸟儿像烟雾忽聚忽散,不时的歌声向她告示它们的存在,倾泻的白水瀑布一线跌落,水珠溅在河面,表演着烟花的炸开。
水流声、蝉鸣、鸟叫、风声如和弦将它们拖长,送远,这个山谷余音徐歇。
但她听得最清楚的,是漫山的银铃。它们迎着风轻轻舞动,任由光在身上滑落,只是在那静静地让身子颤抖,“叮——铃——铃——”,你听……
言浔岚“嗯”应了一声,覃诗蓦然清醒,她说出声了。
“是那种空灵旷野的风会喜欢的栖息地,这里的铃铛是玩家挂的嘛?”覃诗屏着息,小心地不让话被风吹走。
“苓”在言浔岚的眼睛里转了不知几圈,像他瞳孔里的卫星。他眨眨眼,转过头面向铃铛,请“苓”出去休息会,回她:“√是的,玩家可以留言,漫山都是,算是祈愿地吧。”
“像红绸一样啊,承载着人的情感呢。这个道具是要任务获得吗?”“苓”倾身,探头端详着银铃的材质光泽。
言浔岚又将视线转回来,眼里又出现了“苓”,充满白兔探头出洞的萌感,他也学着覃诗歪歪脑袋,“√有个任务,我带你做一下就好”,说着传送到任务点,等待“苓”过来。
他打开背包,看着几十个铃铛,莫名地,睫毛微微颤动,就和那些银铃一般。
覃诗看着“隰”的身影消失,环视一番,缓缓蹲下身,探出双手,悄悄地挑了一个最闪的铃铛,用指尖轻触一下。
那丝微颤沿着血管,蔓延到她的心尖……我喜欢这片山谷,她点着头。
覃诗传送过去,正襟危坐地过着任务剧情,不时能瞟到“隰”的身影——祂在放游戏技能,特效浮在祂身边。
在过剧情时,玩家无法移动或操控,但同世界的伙伴却可以,不过他们的视角里只能看见过剧情的人呆呆站在原地。
所以,言浔岚切着后台,刷了刷相关放置铃铛的帖子,余光却抓住愣在原地的“苓”不放,和那些指引仙灵很像,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覃诗翘首以盼,背包里终于有了一个银铃。“苓”掂了掂脚,像在晃着背包的东西,聊天框里是“隰”发来的撒花表情,他们带着这些,回到了山谷。
覃诗望着满山的铃铛,有点找不出空位,踏不出脚步。言浔岚直直朝崖底飞去,落在瀑布旁,“隰”在原地蹦跶着,向“苓”指示。
“苓”也落在那儿,水汽顽皮地贴着她的面庞嬉戏,“隰”衣袍的青色都好似更浓郁了些。
言浔岚带着她穿过水帘,来到洞天入口,一阵强劲急促的笛声尖锐地刺进覃诗的耳。
是BOSS,等级栏只有三个问号,覃诗一下泄气了,想都不用想——她只有被秒的份,虽然他们一起她就没有要动手的时候。
看不见,是能瞬闪的怪,覃诗默默补充想着,她乖巧地快速后撤,躲到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观看这场战斗,相比石头后,她更喜欢上面,视野更好。
“隰”早已上前启动技能,防止“苓”被锁敌。他的身影同怪物随行,蔚蓝的剑光舞成花,在覃诗的眼里绽开,BOSS的血条嗖嗖地减少。
覃诗百无聊赖地抠墙上的植株,收进囊中。忽然,她拍拍手,让尘土飞扬,点开队伍配置,换成可以给剑客辅助加属性的角色,看看有没有她出手的机会。
好的,没有。怪死了,不过“隰”的血量确实少了大半,覃诗欢欢喜喜换回衿灵师,朝“隰”扔了技能,一蹦一跳地去开掉落宝箱,奖励颇丰。
这次,轮到覃诗发撒花了。她发完,想了想,跑到已经回满血的“隰”身边,绕着祂转了好几圈。
其实,跟其他好友一起时,她都会说句谢谢或夸夸,但他们之间她从来没有夸过“隰”的技术操作,只有撒花、鼓掌、飘带类的表情表示庆祝。
帖子里教的被大佬带的技巧方法她从没在“隰”身上用过,就只是莫名觉得“隰”并不在意这些。
“隰”确实不一样。
言浔岚看着“苓”在他身边咕噜转着圈,在他们每次一起玩之前,也就是他刚进“苓”的世界,出现在“苓”身边时,“苓”也会这样,像走失过的绵羊。
转圈大家都会做,但他就是觉得“苓”更频繁,转的时候,发髻别的两个铜铃摇晃的声响总萦绕在他耳边,比山谷里的更响。
“隰”带着“苓”深入洞府,身后的石扉“砰”地闭合。金灿灿的光瞬间盈满覃诗的双眼,是一棵金色的树,像是太阳的家,把这里调成了暖色调。
它占据了这里所有空间,树根虬劲地扎在石头中,根须若帘,弥漫出的光芒照得墙也闪亮。
枝叶间干干净净,一个铃铛也没有。
覃诗一下就喜笑颜开,她期待着盯着“隰”眼里的自己缩影。
“隰”点点头,打着字:“我看过攻略,还是觉得自己探索的更有意思。这个山府是我无意探到的,怪不好打,刚好适合挂铃铛,也有丝缕风能吹动。”他眯眯眼,可能想起第一次打这个BOSS的时候了。
“这样呀,我一般是乱走,到处捡捡‘垃圾’,闲逛会就下线欸。”她应着,贴了个挠头表情。
“看出来了,我记得你之前说是为了抽祓神来玩的吧,最近好像有计划复刻”,言浔岚紧接着说。
“是的!我以前也刷到过祓神的二创和剧情,觉得她特别可爱!真的嘛,我来玩的时候错过抽卡了……
覃诗其实很早就偷吃过《幽梦》角色的二创饭,但一直没来玩,当时下载的确是被风景和那句文案带入坑的,不过也有点想来见见最原本的祓神。
“嗯,不过是有可能,还不确定,到时候出了消息我告诉你。”说完,拿出自己的铃铛,什么都没写,挂在了最近的一簇枝叶上。
覃诗默默取出自己唯一的银铃,在打字页面停顿良久,留下了“铃是绸缎”的话,抛向高处,铃铛“叮——”一声,搭在了树顶。
一阵无言,只有风吹千里,将这两种铃声带离这里。
好像……更亮了,但不是树的光。
覃诗向前跑几步,仰头,顶上有缺口。覃诗看向“隰”,“隰”不紧不慢,“可以在这看到外面天空,这里的日落少见的和草原图一样。”
“18:51”,两人同时打出。“hh,也可以学学坐井观天啦,不过我们只能站着”,覃诗配个喝茶表情。
日头早已斜到他们看不到的位置,但一抹抹火烧云在向他们展示着不一样的落日。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覃诗恍恍说道,言浔岚不远不近地站着,刚刚好足以将“苓”和半点天空与云收进眼里,“怎么说”,他问。
“‘树是太阳的心脏’,你看,真的是这样……
言浔岚顺从地靠近抬头,光隙间的树枝的确如同血脉,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像这树一般。
“√”,他没有说话。
不早了,言浔岚看看表,近两点了——最近几次“苓”都是一点多说犯困了,今天时间把握得还不够,但他却没有察觉到一丝懊恼。
“晚安好梦。”
“晚安,好梦呀!”
“隰”下线了,覃诗翻到聊天顶部,细细地一张张截图,也离开了游戏 。
今晚的感想本,没有字,只有覃诗画的画——一个被红绸包裹着,露出半个铃舌的铃铛,还有一支木芙蓉,花旁画了三个向上的箭头。
“树是太阳的心脏”,一句很出名的话,虽不知出处,但第一次看见,就莫名觉得是诗意盎然的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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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