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的树友收下了春风送来的新衣,抖抖身子,郁绿的叶片便齐齐回到大地的怀抱,惬意地憩息。枝头的花苞遵守约定,将与花城的人们共渡春秋,满是缤纷景象。
覃诗拖沓着鞋,刻意拣着落叶堆积的地方,踩碎着“松果壳”,踢飞了“春日来信”,“咔嚓嚓——”,不亦乐乎 。
这是她第一次与剧团成员排练,演得是那个女孩。覃诗步履欢快地转进教室,她将窗户全都打开,深吸这醉人的暖风,泥土的气息,贪婪地用眼睛汲取木棉的火红艳丽。
一片死寂,覃诗的眼睛要融进镜子里的那片地板,教室里恍若无人,呼吸声都抓取不到。周晏青平静地看着众人,无言,只有镜面里她微抿起的嘴,向大家预示着结果。
“你们像是冰与火被迫拼凑在台上,窗外万千景象都比你们这十几个人要和谐融洽。
锐然,你要承担责任,你经验更多,应该主动想法子让他们能交汇”,周晏青看向许微微,“微微,你觉得你是不是还在‘演’角色?我很明显看出你台下是什么性子,眼神不对。”
紧接着,她眉心蹙起,“程诺,你是狂放外显派,有些地方用过力”,顿了顿,走到覃诗面前,“你抓到了她这个片段的心,但——你没抓住她的人生,她不止活在这个片段里。”
覃诗感到一声春雷轰然响在脑中,是她在标签化、片段化一个活生生的灵魂。亲戚聚会时看见的场面又浮现在眼前:
和表姐坐在沙发,被叫洗碗,但她们拖到很久才去。唠叨被甩向她们,“你们这么懒,以后哪个婆家敢要哦。”表姐撇撇嘴,向她致以歉意,低着头并不言语。
反而覃诗忍不住转头,“为什么一定要嫁人?懒是坏习惯,但勤快不是贩卖女性的标签啊!阿姨,您不知道勤劳是传统美德吗?什么时候变成……”
被表姐拽了下衣角,看着怒气冲天的姑姨卡壳地用身份回压自己,和满眼哀求的表姐,覃诗嘴唇努努,却再也张不开了。
现在,覃诗觉着自己也成了一个在临刑前,喂犯人水的爱斯梅拉达,轻轻地把毒药溶进水里,看着对方抽搐,却毫无察觉。
带着像风吹——山火遍野的悔意和后怕,她开始让自己成为那个女孩,生活一段时日。
覃诗翻出儿时的小画本,削好一只只铅笔头,随身带在外套口袋。她将一个个生活片段画下来,车辆、楼房、花草、人,还有一张张表情迥异的脸。
当然,还有虚拟世界的人或物或景,她一样都没落下。
“我发现人很容易被物化,就像水雾一样弥漫进心里,但我们却无知无觉。我也做了一回被自己厌弃过的爱斯梅拉达。”覃诗打着字,顺手发了懊恼表情。
“像你之前说的,人之常情。人的思维牵涉神经电信号,信号处理和传递,会有电信号和神经递质的转换。我想,生物可能会给你点原理启发。”
言浔岚镜片反射着光,手指有些许停滞,自己许久没有和人聊到这样的深度了,他眼睛一瞬不眨,盯着“苓”的头像良久。
“电信号……信号!我们观察了解一个人不就是通过接收其言行举止这些信号嘛,但信号不全或我们没有解译密码,就会造成解读错误。”
“的确√,这个角度很有意思。感觉有些设备就是捕抓大脑思考时候那微弱的电信号波动,放大到足够用设备做出相应动作,你的解读也可以用这个逻辑来理解,甚至可能比设备更灵敏,因为你面对的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信号源’——人。”
他们就这样,把余下的时间用来聊天,没有人再提要去玩游戏。
又是一次排练,教室里的呼吸可以耳闻,但还是不够,仍然有缺漏,像水钟滴漏,一滴滴打在覃诗心头,到底是哪呢?覃诗决定来一场出走。
她请求母亲请掉了周五下午到晚上的课,以下周六补课为筹码。她像倦鸟归林冲出校门,离开了围墙栏杆,一头撞进人世间,她走向了老城区。
恩宁路,一条充满人气,容纳各异的人的路。
骑楼绵延如伏山,恍若走进廊柱的森林。圆拱与平劵是街道的音符,女儿墙的涡卷纹样里,嵌着时光的青苔。
南满窗、圆拱窗,珐琅透出彩色的光来,映在地上,画着一幅幅油彩。
覃诗站定街头,衣着不同的游客举着相机,说说笑笑,分享着共同的美;老人们晃晃悠悠,拖着篮车或挎着包,也有坐在房前的红胶凳上,聊聊家常……
她被席卷进去了……阿婆烫着靓卷,一身绸缎旗袍,拎着珍珠包,妆容清淡,唯有绣着的木棉火红烈焰。
“妹妹,喺度荡失路啊?”
(妹妹,在这儿迷路啦?)
覃诗脸颊有些似被暖春熏醉了,粉红的。她愣愣看着阿婆透亮的眼,说不出话。
阿婆挺挺肩,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问我至叻啦,我喺度住咗几十年,啲巷仔闭埋眼都识行。”语气中满满的自豪,眼睛里是缱绻的惦念。
(问我最厉害了,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那些小巷子闭着眼都会走。)
覃诗不说话,但身子前倾几分,渴望都像巧克力豆一般“哗啦啦”洒落地上。
“想去边啊?同我讲,保证带你到步,唔使睇地图。”
(想去哪?跟我说,保证带你到,不用看地图的。)
覃诗盯着那朵木棉的蕊心,自己心里好像也有,现在它正被这条街的风吹拂,穿过不知多少岁月。
“阿婆,我想找个地方,能让我像信号塔一样,接受恩宁路的人们向我、向花城、向这个世间传递的,属于自己的模样……”
覃诗的脚偷偷踮起,暗自比划着,她和廊柱的高差。
阿婆望眼远处的信号塔,摇摇头,话:
“你睇而家啲后生,搵人都靠嗰支嘢。我哋以前边有?,大家靠把声、靠个样、靠日日相处嚟识人。
隔篱陈太一开口,我就知佢今日心唔开心;街口张伯行路嘅脚步声,我闭埋眼都认得出。”
(“你看现在这些年轻人,找人全靠那玩意儿。我们以前哪有这个,大家靠声音、靠模样、靠每天相处来认人。
隔壁陈太一开口,我就知道她今天开不开心;街口张伯走路的脚步声,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她拍拍妹妹手背,笑眯眯:
“嗱,你睇下周围——呢啲就係烟火气喇。”
(“喏,你看看周围——这些,就是烟火气咯。”)
覃诗的妹妹头歪歪,缓缓闭上眼,又用力睁开,试图刷去那层灰,去捕捉烟火气。
“好,知道啦,唔该阿婆!”覃诗如同被珐琅的光彩照耀着,比瓷瓶更加夺目清丽,她笑得比花还要蜜滋滋。
“话就话半个广东人,粤语都讲唔齐整。而家啲后生,同我哋以前嗰代,真系两世人咯。”
(“是半个广东人吧,粤语还讲不全哦,现在的孩子和当年不一样了啊”)
阿婆黯淡地慨叹,但又抬手摸摸覃诗的脑袋,顺着发丝轻轻捋顺被风吹乱的地方,摇曳地走了。
覃诗没有去看阿婆的背影,而是朝着巷子深入,两个身影渐行渐远,影子拉得斜长,最后都融进了骑楼的阴影里。
在一声声“叮——当——”中,打铜街到了。
零星几家店开着,其中一家是打铜,余下的皆是杂货铺。
覃诗跟着捶打的节奏,一步步走进门口,师傅的老花镜早已披上白纱雾,手中的紫铜锅被一点点锤炼,捏造,逐渐成形——和水墨凝干成画一般,覃诗伸长脖子,探头探脑。
师傅撇眼瞅到覃诗的鞋裤,但不在意,手中动作未停,眼里是对老伙计的赞赏和喜爱。
她默默盯着师傅翻飞的手指,陈子轩手上也有老茧,但师傅更厚更糙,指头圆厚,在器具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指纹。
就像千年前的工匠也在兵马俑的陶土上镌刻自己的“书法名讳”,覃诗脚步轻移,转向杂货铺。
老板们开着嘎吱作响的电风扇,蓝白的配色和天空一样,使他们就似躺在天空下,悠闲悠闲晃着蒲扇驱蚊。
她没有离太近,因为总觉得那样不买东西好像很奇怪,只是静静地浏览着他们,看看天,又走了。
太阳要落了,这是第……现实里的不知几千个日落。街边的灯亮了,随之来的,是风送到的咿呀粤语声,粤剧?可还没到博物馆吧……
是凉亭的歌声,两个人。一位满鬓残雪,身着黑色袍褂,扣子紧扣齐整,一开口,便是红腔片段,“买荔枝……”,嘹亮而又婉转,绕着亭角飞檐,被风吹走了。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覃诗喃喃细语,瞧见亭子对面有长台阶,便把心一放,吹吹灰尘,调整位置,坐下了。
另一个,身上是现代改良版戏服,全套完整,在这个花城的春天还是有些热的。她举着手机录播,在唱者停憩间进行讲解。
这个好,覃诗忍不住赞想,她曾经想看粤剧,却发现字幕并没有解译,没一会便失掉兴趣。
看着看着,覃诗突然想脱口一句“尤里卡”,她的演绎不也是一次解码嘛?只不过,她要懂的,是生命信号,是烟火气,是人世间的万象千态。只有真正触及他们,融入一起,才是“活着”。
覃诗像冬天存够松果的松鼠,一蹦一跳地收获满满,回到池鱼的池水中,但偶尔也会跃出水面,看看世界。
排练来了,众人胸有成竹,个个不复往日之景。教室里尽是欢声笑语,镜子里只能看见排练后一张张搞怪的面庞,和大家自己闹着玩的小尬剧。
周晏青的指腹沿着手鼓金片的边,轻轻按压,欣赏和自豪止不住地像毯子盖住大家。
叶锐然会主动在有人控制不住场面时救场;许微微找到了属于她的角色的生命信号;程诺学会了收放自如……
苓:“大佬大佬,我想……我知道怎么摆脱那样的困境啦。”
隰:“怎么说?”[深思JPG.]
苓:“就是要去用你的灵魂思想的触角,去融入他者的生命,人世间的烟火气中。用信号形容,那就是……”
隰:“生命——信号?”
苓:“bingo√”[撒花JPG.]
隰:“没讲错,人真是奇妙。”
……
隰:“抱歉,之前没有及时回复消息。以后周末晚上我会上线看一下的。”
苓:“没事呀,嗯嗯好。”
祂注意到我大部分是这个时间约欸,好……体贴,我的信号也被轻轻地回复啦!覃诗抚摸两下头顶,心头被妥帖安置好。
互道晚安,他们为这个思考画上了漂亮的省略号,覃诗为自己,画上了清晰的冒号。
信号,大家找到自己的生命信号了嘛?我还在路上,覃诗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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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