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是覃诗第一次在论坛点赞——给了一张18:51的落日。
现在是下午。以往这节数学课是覃诗最困的时候。她缓缓转着笔,事实上,她也转不快。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手工绘画信手拈来,但偏偏转笔就是学不好,就只能学会减速版。
黑板上满满的字迹张牙舞爪,老师激情澎湃地从黑板换到白板继续写着“天书”。覃诗盯着数字后的一个白点,白点被缓缓放大。
铃声一响,她被从白点里扯出,抄起点位图就往楼下冲。
社团招新的人潮比想象中更凶。
她跑到合唱团的摊位,毫不犹豫填好信息。名字列在第一个,她有点窃喜。“你要不要来试试?”拿麦的男生冲她挥手。
她犹豫一瞬,最终后撤几步,像被烛火烫到,连忙摇头拒绝。
男生眨眨眼,“没事,考核还早,你可以先练练,”覃诗低着头,细若蚊虫地应一声,转身离开。
刚刚还是空旷的场地开始有些拥挤,她又往模联的地点狂奔。模联秘书长没到,没表填,她的耳朵好像耷拉了下来。
她的眼睛盯着模联的旗帜,一声“我来了”瞬间盖过其他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覃诗的眼里晃过一道倩影,恍若神仙妃子,耳里莫名配了句“我来迟了”,她猛的转头,看向来人。
秘书长着一身雾霾灰的西装,一头利落干净的短发,领带夹反射着一束光线,覃诗的眼镜被闪了一下,好酷!
覃诗看着秘书长,鼓起勇气,问她中英文是分开的吗。迎着覃诗亮晶晶的眼神,江芯瑜淡淡笑道:“中英文分开,自主选择。先笔试,通过后面试,”说完,转头回答其他人的问题。
覃诗松了口气。她怕太热情的人。这种——你敲门,她开门,然后等你进来——刚刚好。
她填表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姓名牌:江芯瑜。好名字。
抱着宣传单挤出人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社旗悠扬地飘着,高高的,她摸不到。
但没关系,后来,她从江芯瑜手里接过了那面旗。
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余晖染着云霞。
经过钟庭,覃诗看了眼表:18:47。她停了会儿。
“这个时候北京应该也快日落了吧,算算……应该是18:51”她想,“要是能瞬移,我也能看44场日落……”
食堂早就没剩什么。她买了酸奶、脏脏包和布丁——原味的。
同桌杨夏松了口气:“没买果冻?”
覃诗撇嘴:“得了,你们想吃我还不给呢。”她挖了一大勺布丁,眼睛眯得像冬日晒阳光浴的猫咪,好吃!
她愉悦地转头,“真的,原味才值得!你们都快去买。”说着,又舀了一大勺,欢欢快快地吃完她的美味。
杨夏叹气:“明天我买一个,不辜负大美食家。但你得跟我去食堂吃饭,不许只吃零食。”
覃诗含糊地点头,晃着的腿慢下来。小时候生病,妈妈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隔一会儿摸一下她的额头。
“你们看《幽梦》新剧情没?”杨夏突然问,“特别催泪!”覃诗勺子一顿。
黄臻头也不抬:“看了。这次背景在草原,有点异域风情的味道。”
覃诗没说话,耳朵却竖起来了。
杨夏看她:“你也会玩?”
“……可能吧。”覃诗挖了一勺布丁,眼睛提溜地转着,好似不在意,“如果不用打打杀杀的话。”
黑影从窗外掠过,黄臻手中抓的笔马上开始写字,虽然写出来的是一串鬼画符;她的同桌李知将单词卡立起,嘴里念念有词;杨夏则不慌不忙地掏出水杯,小酌一口。
黑影离去,这下,小话都没人讲了。
覃诗盯着数学题,脑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游戏推送里那片草海,文案只有一句“你可以只是走着,不用做任何事”。
不用做任何事。对一个每天都在“感受”和“应对”太多事情的人来说,是多奢侈的邀请。
直到笔从指间滑落,滚落到地上,发出“啪”的声响,她才晃过神来。覃诗叹口气,翻出答案,抄完合上。
本子封面红底,插有精致的人物画,红色的细闪像她雀跃的心跳般闪动。
她细细挑着贴纸,择出能代表心情的颜色笔,耐心地记录她这几天的感想。
她不像是写日记,而是写“感想”——因为日记要记每天发生什么,而感想只需要记那些让她心里动了一下的瞬间:
江芯瑜的言行是多么干净利索,突然发现,原来人可以这么从容、自信。可我呢?我连开口说出想法都要犹豫半天——她说话前会无意识正正肩,像挺立的松。字后面画了棵表情严肃的小松树。
她把这些碎片存下来,存进感想本,像存星星。她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一天,这些碎片会拼成什么——或者,拼成谁。
“下晚修了!”
世界一下熙攘起来。“‘幽梦’出新主线了!画风超美!”大家热闹着聊着天,成绩、游戏、八卦……覃诗选择孤立他们,趴在位置上不动。
覃诗看着墙上贴的高考倒计时,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巨大的泡泡里,一切都没有实感。她好像该焦虑的,但不知道为何,她心里面对那些惨淡的成绩却波澜不惊,“要高考了啊,但图书馆的那最后一本《文学少女》还是没借到欸,不会永远借不到了吧……”
想着想着,“幽梦”像是干旱土地上的雨水下渗一样,融进她的“泡泡”里,“噗”一声,泡泡缺了个小口。
在《幽梦》里,我能做风吗?不是被现实困着的风,可以去爬山看日落,半明的天,空气中弥漫着傍晚的水汽的味道,盯着那一束束光一点点坠落。又或是来一次与自己为伴的旅行,一个人踏上旅途,看雪山白云,看碧江草原,看文物瑰宝静静地等待时间的流逝,看所有我所不能见的……
她这样想着,心中无比快乐。
躺在床上,覃诗在本子新的一页上,只贴了一张《幽梦》的截图,那片推送里的草原。
悠闲的棉云,让她恍若游于“尘埃之外”。“风吹草低见牛羊”,躺在草地上,细软的青草同毛毯般垫在大地上。这是《幽梦》的场景,文案只有一句:“你可以只是走着,不用做任何事。”
覃诗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心里泡泡的裂隙又大了些。
于是,截图旁用银色笔写了一行小字:“这里会有星星吗?”覃诗暗暗想着,如果星星能像游戏地图上的坐标点一样,一个个连起来,会指向哪里呢?
她不知道。但手机屏幕亮着,下载条像星河,正在慢慢汇聚。
切出后台,她点开《幽梦》的论坛。
一个ID叫“隰”的玩家发了张截图:草原落日,配着时间——18:51。覃诗歪歪头,是北京日落时间吗?“隰?也是从‘隰有苓’里取的吗……
覃诗放大图片,暖色与冷色过渡自然,光线里的灰尘清晰可见,云朵披着霞衣,色彩是那般热烈靓丽而又不令人感到灼目。
她从没见过将日落拍得如此诗意鲜活的人,覃诗定定看了几眼,然后闭上眼睛,昏暗的视线里突然就变得明亮,她好像听见了归鸟鸣叫,丝丝缕缕的晚风吹拂过她的身体,面庞好似能察觉阳光的暖意。
她平时逛论坛从不点赞,但这张图,她的手非要去够点赞的标,覃诗用眼神瞪着手,无法制止,最终保存了图片。这张图是热门,高赞。
覃诗没有看评论,而是点开隰的主页,简介是空白的,置顶的是这张日落,配文就是“18:51”。隰的作品都是《幽梦》里的风景照,个个高赞。
她突然萌生一种冲动,一股气翻到第一条,慢慢地看着。
翻到一张星空夜,细细闪闪的星点铺在黑羽绒上,月牙亭亭地挂在空中——覃诗停下动作,《文学少女》里,天野远子就曾让大家聚在天文馆的星空下,她喜欢吃书的远子,喜欢这个一直在救赎所有人的,像月光的远子。
她放大照片,用目光描摹月牙的边框,又一次点了赞。
几百条,不论评论多么热火朝天,隰一条评论也没有,从评论看,隰好像从不互动,被大家戏称“摄影佬”,只是默默地记录着美好。覃诗很喜欢隰的作品,这个大佬很会抓住美景,并且还能让人留有自我想象的余地。
切回下载页面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己傍晚那个念头:要是能看44场日落就好了。
不知道这个人,看过多少场。
她盯着下载进度条,想起江芯瑜的领带夹反光。人和人之间,也有时差吧。
现在静悄悄了,大家都睡下了。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进度条慢慢爬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