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轩向她摆摆手：“别小看女低哦，女低也很重要的。如果女高是心脏，那……”
覃诗没听完。我的水平不够，跑调了，所以是女低。她边走边想，买了一袋果冻慰劳自己——吃好吃的，是她最喜欢的获得开心的方式。
这周是双休，下了晚修走读生就可以回家。因为太晚了，住得远的住宿生今晚不能走，得明早后才能离校。
覃诗是住宿生，但她哭来了在校周边租房的机会——这是仅有的一次向父母提开销如此大的请求。她收拾好桌面，想早点上线《幽梦》，还差一次日落——小王子看过44场日落。
洗漱好，掖好被子，将靠枕调整到舒服的位置，她点开了《幽梦》。
草原的太阳刚刚冒头，还是晨曦。覃诗搜寻着榆钱，速度很慢，因为她老是迷路，不会用3D地图。
衿灵师顶着“苓”的昵称到处乱撞，爬上山，下去，再上来，没找到。衿灵师是治疗量最大的奶妈，覃诗喜欢回血型角色——输出容易被发现犯错。
树影慢慢凝成一个点，直至消失，衿灵师的头像已经和最后一串榆钱的标点重合，但就是找不到。
“苓”跑到营地的锅前，燃起火，发起愁来。算了，看完日落就下线吧，都那么晚了。
言浔岚刚关掉LaTex，看了眼时间，十点半，还早。他点开《幽梦》，起身泡了杯咖啡。
他很喜欢草原图的日落，这张图固定会在18:51落日，正好和4月17日的北京落日时间相同。他觉得很巧。
刷新草原图的任务，开始清日常。中途经过营地，一个衿灵师蹲在锅旁，等级才17。“有点低，容易被BOSS直秒，附近的BOSS好像会移动。”他默不作声，稍微靠近点。火是燃着的，那就不会刷BOSS。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营地。“苓？‘山有榛，隰有苓’——那个给我点赞的玩家。”他轻笑一下，离开了。
“隰？是那条帖主？是又要拍照了吗？不过，不是剑客嘛，怎么背后武器外显堆着弓、刀、伞……有点太多了吧，怪怪的。”
覃诗摇着头，看着火光一点点熄灭。“不点了，有火会影响到太阳的光色的，昏暗一点应该会更美。”
“苓”站起身，爬到帐篷顶上乖乖坐好。树影一点点偏斜。
言浔岚迅速完成任务，思考了一会，开始往回走。“火堆应该要灭了，不知道那个萌新知不知道要重新点燃。更何况，要日落了，今天还没看……
“欸，怎么有一个黑点？刚刚还没有的……”
“苓”看着前方缓缓靠近的黑点有些疑惑，但她没有动，因为落日的第一抹辉光已经照进她的眼睛了。
在“苓”的身后，一团黑雾慢慢凝成，她的血量在减少，但覃诗的眼睛仍然黏在斜阳里。
言浔岚早已瞟见苓坐在帐篷顶，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斜阳，垂下的腿轻轻晃着。
“她在……观赏落日……原来，也有人喜欢……喜欢到连身后有影怪都没发现”，言浔岚有一瞬间卡壳，他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言浔岚用了多段位移，迅速接近。几秒后，覃诗的视野突然被“隰”占据，是系统自带的脸模，但穿着一身肝度奖励的蓝袍，淡得像泸沽湖的水。
“苓”歪歪头，试探着挥挥手，打了个招呼。但下一秒，剑光直面击来，带着肃杀的清冽。覃诗下意识闭上眼。“……是冲我来的吗？我只是在看日落呀，难道不能在这看？”她满脑疑惑。
随着击报声来的，是一句“你身后有怪。”声若碎玉，一字一句敲在覃诗的心尖。
“如鸣佩环，好好听！不对，有怪？”
“苓”转过身，只有一个宝箱印证着言浔岚的话。
“真的诶，谢谢你帮我。我刚刚在看日落，没有注意到……”声音逐渐变弱，像小猫叫完后的尾音稍稍延长，言浔岚扯了扯耳机。
空气安静一会。“没事，有怪是因为火熄了，昏暗的地方会刷这种影怪BOSS，不好打。建议你随身携带火把。”好像有点啰嗦，他顿了顿，“这里的日落确实很好看，而且视野是全图最佳。”说着，往旁边站了站，让出空地。
覃诗的眼睛亮闪闪，缓了几秒后邀请“隰”：“我也觉得！你要一起看吗？快下山了。”然后重新将目光扔到太阳上，不再言语。
言浔岚没有回，在聊天框打出一个“√”，也看向落日。但余光却被“苓”吸引，棕色的卷发被描了一层金边，一个小小的橙黄色圆点映在她的眼中。
最后一束光线消散，只有霞云还在天空游荡。言浔岚像被刺着般收回视线。“有什么需要帮助吗？”他看向那个宝箱。
覃诗顺着他的目光，想了想：“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言浔岚点开地图：“你先收宝箱，关掉该模式。我等会申请进去，帮你开传送点，后面会方便点。”
“好。”覃诗退出大世界。正当她通过言浔岚的申请时，手机低电关机了。“完了完了，怎么关机了？原本还想着有大佬带了呢。”
她赶忙翻出充电线插上，开机的图案像被漂洗了一样慢吞吞地变亮。“这下好啦，大佬肯定觉得我在耍人家……”覃诗垂头丧气。
“苓”站在原地未动，但“隰”并不在“苓”的世界内——也是，还没进来世界主人就下线了，也不可能会在。
言浔岚还在进入世界中便被踢出，他搜索苓的账号，苓的头像已经灰下去，显示下线。
他抿着唇，手指好像变得有点僵硬，“是我过界了吗，刚刚好像是有些冲动，说不定苓就是客套一下……
虽是这样想，但言浔岚怎么都无法关掉苓的主页，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移动了鼠标。
覃诗不抱期望地戳着屏幕，心里做好下线的准备。她拍打两下自己的手心，恨铁不成钢：叫你不提前准备充电吧，这下追悔莫及啦，能发现那些美丽的大佬可遇不可求，你就这样错失了吧……
但好友栏的红点一下抓住了覃诗的心脏。她的手有些颤抖，点开，是“隰”的好友申请！申请语是“是不能玩了吗？”
覃诗觉得如果自己尖叫出来，可能会像热水壶烧开。她定定神，通过申请。
她打着字：“不是的，是手机没电强制下线啦。”还配个低落表情。
言浔岚回了个吃惊，“你还想玩吗？”他坐直身子，视线有些游离。
覃诗感觉心里的泡泡被轻轻戳破。她高兴地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回应，脑袋里装满了奇思妙想。
会有发光的蟋蟀可以抓吗？还是可以闯进魔女的后花园？或者把云朵揉成弦，唱首吟游诗……
传送点一个个被点亮，已经开过三张图。现在到了海洋。“还能开船呐！好有意思耶。”覃诗操纵着船歪歪扭扭地前冲，一下就撞到了言浔岚停下的船，把他的船往前推进了些，船的耐久一下减半。
覃诗一下顿住，有种在警察面前干坏事的窘迫，“好像有点太放肆了，大佬会不会认为我有点烦呐……她的愉悦像是皮筋放松后被立刻回收，整个人如同被扎破的气球。
言浔岚看着像海蛇一样扭动的“苓”的船，眼睛弯弯，没有计较：“是的，有成就的。”
“啊？”覃诗不解，她仔细扫视屏幕，什么都没有，成就提示像贩卖机的东西卡在壁间，毫无出现的意图。
言浔岚笑意渐深，发了个“舵手合格证”，格式同驾照一样，不过没有红印章，他还挑拣了个飘彩带的表情发出。
他眯着眼，“好像有点乐不可支了”，他对自己说。
覃诗缓了两秒，证上的署名“苓”似伸出根藤蔓，点了点自己的心尖，那些飘着的彩带“砰”地绽放在心中，飘飘忽忽，她觉得自己飘在这片海面上。
他继续在前面带着路，身后仿佛跟着只在学游泳的鸭子。
“你拿这个，点击右下角，就可以发射，对准这些圈。”言浔岚带她回到陆地，来到了浮散着多个水圈的矮树林。水圈的波纹清晰可见。
“是水枪哇！《幽梦》还可以玩这个！”覃诗瞄准好几次没击中水圈，她等待一会，聊天框静悄悄的，她改变主意到处乱滋，跑去浇花草。
覃诗浇着水，实则偷偷瞟向隰，她刚刚好多次都没有成功，何况那个水圈是固定的，都不会移动。
像这种解谜，之前的大佬带她时看不下去，调侃她说“你是笨猪吗？”她知道其实没有恶意，就是心里被蜂蛰了一下，有一点点……可能我就是矫情吧，她当时自嘲着。
覃诗做好准备，放缓呼吸，泥土已经渗出水来，土地早就喝饱了。
但闯入她眼睛的，又是一个“√”，紧接的是撒花庆祝的表情，水枪里沁出的，变成了蜜。
覃诗的屏幕弹出一条提醒：“亲爱的玩家，您已游玩4小时，请注意休息。”她惊起去看时间，凌晨三点了。覃诗却感觉精神抖擞，但好像太晚了，会不会耽误人家……
言浔岚等她停下动作，站到她旁边：“今天的旅程先到这里吧，有点晚了，晚安。”话语像是贴着覃诗的耳边滑出，好似铃铛“叮”一声在覃诗心头漾开。
她重重地“嗯”一声，打出“晚安，好梦呀”，并附上睡觉的表情。
言浔岚盯着“好梦呀”出了会神，随后也回她“好梦”，便迅速下线了。
覃诗呆呆地看着言浔岚的回应，截图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保存到相册里，也下线了。
覃诗找出感想本，不接着前面，而是翻到新的一面，用彩笔画了个有黑点的太阳，右下角标了句话：“祂像一阵风”。
“明天……祂还会上线吗……还会——带我吗？”覃诗摩挲着颗粒感分明的纸，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合上，覃诗在被窝里翻滚两圈，睡着前，她念着“山有榛，隰有苓”，但白日里的不顺仍然历历在目，雨水好像又淋在了她的心头：
下午，豆大的雨珠撞击在伞面，有些顺着伞布缝渗进，滴落在覃诗的发上。她甩甩头，踮起脚尖，像蜻蜓点水般挑着地走，但仍然无法避免白色的鞋尖粘上泥土。
挪到艺体楼，从外套口袋掏出纸巾，一点点擦干净，然后再上楼。音乐教室里人满为患，她瞧见墙角处有空座，小跑着抢到位置。
挨过一本诗集的喧闹，教室终于安静下来，老师来了。
他们被按班排列，轮流跟着钢琴唱，以此分出声部。
20班排在后面，覃诗松了口气。后面看的人少。渐渐地，她发现身体在发抖。看着同学鱼贯而出，队伍越来越短，她心里像是高压锅放气前般紧绷着。
弹琴的是那个拿麦的男生——合唱团团长陈子轩。他的背部放松着，手指轻巧地从琴键上滑过，眼睛半眯着，不时随着旋律晃动脑袋。
覃诗发现刚刚记住的音阶变化像雾一样消散。她屏住呼吸，看着前一个男生笑着转身。到她了。
她稍稍侧头，避开老师的视线，盯着陈子轩的指尖，机械般张开嘴，挤出声音。他的手好像有了重影。音乐声停下，她高音跑调了。
陈子轩侧头望向她，覃诗手脚失去知觉，在隐隐约约的视线中，她要像滩果冻泥一样化了，周边的一切越变越高，自己却在无限缩小，她的手快忍不住要捂住脸颊了。
老师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手贴上她的耳后：“要让你的身体共鸣起来，发音点错了。可以回去练练，手放这里，能感觉你自己的音调。你去女低吧。”
覃诗僵住，闷出一声“好”。
覃诗翻来覆去，游戏里的欢快和合唱团的糟糕在脑海里决斗，不相上下，就在这样的胡思中，她慢慢睡着了。月亮，也睡了。
而此时的言浔岚关掉电脑，端起咖啡，小酌一口。舍友林曜迷迷糊糊抬起脑袋：“还没睡啊，言岚哥？你今天喝咖啡喝得也太精神了吧，就得亏您课少。”
言浔岚愣了愣，今天好像是有点太精神了，说话没有三思，跟NPC程序一样。“苓”会不会觉得……他有些懊恼，下次解释一下吧，下次……是什么时候呢？言浔岚看眼日历，关掉了电脑。
一个月前——4月14日北京：
言浔岚盯着屏幕上跑完的代码，摘下金丝框眼镜，揉了揉眼睛。
便签窗口只有一行字：草原地图，日落时间18：51。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游戏会设置这个数字，可能只是觉得，四月中旬的北京，这个时候天刚要黑，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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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他莫名轻念了一声，“隰有苓”，嘴角悄悄上扬一点，言浔岚的眉梢弯弯，觉得有些神奇。
4.14，农历三月十七。
广东日落18:47，北京日落18:51。
覃诗和言浔岚之间，隔着四分钟的时差。
“十四”音同“十寺”，恰好可以从“覃诗”字里拆出来——左边有十，右边是寺。
而农历三月，是春天，也是少女怀春的季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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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