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木溪池重生后所剩的灵力微薄,仅能勉强维持这具虚弱的凡身。昨夜她渡送了点灵力给木山玉,今早便觉着四肢乏力,劲头不足了。
她整日祈祷铃兰国万万不要此时来犯,否则她定过不了几招便会被贺湘夷斩在剑下。
哪知世事总与她反着来。
木溪池蹙眉道:“知道了,去通传将士们备战吧。”
将士退出木溪池的视线,营帘被掀起又放下,摇摇欲停。木溪池伸手至木山玉面前,犹豫再三后强忍羞意道:“看样子你此时应无甚大碍了,那可否还我些灵力?”
木山玉微愣,而后含笑握上木溪池的手。肌肤相触那刻,始料不及地,他的心漏跳了一下。
“够了,多谢。“木山玉的渡送的灵力立竿见影,木溪池主动抽出手,身影如疾风般离远。
唯留下掌心的余温萦绕在木山玉指尖。
时隔四日,西城再起狼烟。晴空之上,风平浪静,战甲之间,风云暗涌。
西城的守军们直立于城墙上,紧握长矛目光如炬,而其脚下,是两军仅一墙之隔的金戈铁马。
“哼。”
两军对峙的威严下,先响起贺湘夷的一声冷笑。
“姑娘见我军无恙前来,想必十分失望吧。”她面露鄙夷。
木溪池:“失望?不知国主何出此言?”
贺湘夷口吻讽刺:“姑娘又何必故作不知。那日在战场上,我一众将士同时身发异样,奇痒难耐,难道不是你谢家军的手笔?”
木溪池应对如常:“国主说笑了。你行事隐秘,我虽断定向津背后有人,但多方打听也从未找到过任何蛛丝马迹,向津被俘后更是对此缄口不言,我根本无从得知你的身份,又何谈事先在你军中做手脚。”
贺湘夷丝毫不信:“向津已死,他张没张过口,眼下不皆由你说了算。区区口说之词,我凭何信你。”
木溪池牢记向文锦所嘱咐的谈和之意,避免矛盾再激化,道:“我自知死无对证,自是不敢让国主相信,可我军清白,也难担此责。不瞒国主说,那日之古怪,同样令我不解,思来想去,或是铃兰国与我朝殊方异域,将士们一时不习水土而染怪疾,还望国主莫因此事而伤了和气。”
“和气?”贺湘夷狐疑着嗤笑,“和气,两军交战谈和气,未免太过可笑。”
“国主此言差矣,今日我并非抱着交战之心出现,而是遵我朝圣旨,与国主商言议和的。”木溪池道。
贺湘夷闻言,静了片刻,眼中不可置信转瞬即逝,末了,她饶有意味道:“谢家军真是,频频令我震惊啊。”
木溪池:“圣上有言,若贵国愿议和,定会派使臣前往贵国商谈,其中所获之益,定比战争所得之益难得。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还望国主能给彼此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
“今日可真叫我开了眼。“贺湘夷回首扫视身后的将士,嗓音高亢:“诸位可有看到,江朝竟叫我等亲仁善邻!”
“江朝这些年为开疆扩土挑起战乱,在战场上欠下的人命债,可数清有几条了吗?”贺湘夷轻蔑道。
木溪池不顺贺湘夷的话走,只是问:“不知国主意下如何?”
贺湘夷不假思索道:“议和议和,最为重要的便是一个和字,对吧。”
木溪池:“自然。”
“好。”贺湘夷讥笑了一声,“若贵朝能在几日内,改变重文辱武,限女参政的现况,废除对百姓的苛捐杂税,不再肆意发动战争,实现江山祥和,我便退军,也将这个”和“字践行了,如何?”
她虽落下了个问句,却并未打算给木溪池回应的机会。
“做不到,便让贵朝的狗皇帝从龙椅上滚下来!”
说罢,她一声令下,身后将士们瞬时轰动,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随即,城下黒压压的一大片分散开来,将士们举枪前冲,各奔敌军。
枪林箭雨中,铃兰国将士合力扶正云梯,攀着云梯爬上城墙,一波一波的,打下一个又上一个,势必要攻占这个令人不得不昂首仰视的高地。
木溪池和守军作为城墙的结界,豁出性命与敌军搏斗,兵刃相见。
江朝与铃兰国的这一大战休休停停,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六日。
“铃兰国既决定攻打我朝,又勾结向津,必然对我朝军况有所了解。眼下她定是吃准了我军粮草紧缺,士气低平,军力不足,铁了心要与我军打拉锯战,消磨我军的兵力和粮草,等着我军坐吃山空。”短暂休战时,杨怀年愤愤分析道。
提及军饷,木溪池本就不明朗的面色又沉了几分:“此处离江都足足五百里路,粮草至此至少要半月有余,况且近些年朝中财政空虚,怕是也余不了多少粮草至此,再除去路上消耗的,剩下的对整个军队来说,怕是也寥寥无几。”
“军中人多,这才几日,向百姓所征之粮和援军所携的粮草已所剩不多,不知还能撑几日。”杨怀年补充。
“派人去邻城商谈调粮。”木溪池喝了口浓茶,“我手上有些银两,加上阿父留下的,也能买些粮食。”
“只是可笑阿父一生清廉,半生积蓄又大多补贴了军用,去后留下的仅是三瓜两枣,如今连这三瓜两枣也要守不住了。”木溪池苦涩道。
杨怀年:“我虽不富裕,但数年下来,省吃俭用好歹也有点积蓄。存着一时半会儿也无用,不如拿去购粮草,为军中做些贡献。”
杨怀年说得云淡风轻,但木溪池清楚,他俸禄微薄,又随了谢立成两袖清风,家中尚有妻女,哪能有多少银两。
此战逼得杨怀年义无反顾地掏出家底,木溪池心里多少不是滋味,但军况紧急,西城危在旦夕,虽是不忍却也并未拒绝。
是以,木溪池端正身姿,对着杨怀年恭敬见了个礼:“兄长大义,义妹感激不尽。”
杨怀年忙搭着木溪池的手臂,扶直她前倾的身子:“与将军所付出的相比,我这点实在算不得什么,担不起如此敬谢。”
木溪池与杨怀年缓了片刻心神,再将话口引到战事上。
木溪池:“军中伤亡如何?”
提及此,两人间沉重的氛围降至低点。
“情况不太好,好多将士都……将士们因粮草之事,加之战况持久,士气涣散……唉,铃兰国不好对付。”杨怀年低着头,一通话说得头尾不接。
“铃兰国国土小,地产单调,在一众国家中委实不起眼,众国开疆扩土,皆不会迅速将目光投至此国。”木溪池分析,“多年来,众国不攻,铃兰国也安分,是个难得的和平之国。于是借着这和平,铃兰国不露声色地养精蓄锐,丰盈财政,充实国力,蛰伏过后,找着机会便咬上江朝的尾巴。”
“此外,铃兰国又通过向津以战养战,这些日子对战下来,我军与铃兰国相比,可谓是兵微将寡。”
杨怀年:“不止如此,铃兰**队善战,不输将军付出几十年心血打造的谢家军,那领军的用兵也巧妙谨慎,叫人难寻破绽。”
残酷的现实被二人一点点剖开,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木溪池疲惫的弓着脊背,眼中黯淡得瞧不见任何光亮。
杨怀年见木溪池这副模样,重振精神激昂道:“义妹莫忧心,还不到绝望的时候,义兄定陪你战至最后一刻!”
木溪池看向杨怀年,将士们惨叫哀嚎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眼角湿润:“将士们……”
杨怀年知道木溪池未尽之意,道:“古来征战几人回,为国捐躯,将士们死而无憾。”
他克制心中的翻涌,不禁忆起他带领一队人马向百姓借粮所见之景,流离,饥荒,疾病如梦魇一般吞噬着人的心神,民间一片死气沉沉,西城乃至江朝,似已迟暮。好似不管怎么看,江朝皆已无力回天。
杨怀年忍不住叹息:“只盼望着,此战打完,陛下醒悟,江朝能走向和平。”
日升月落,铃兰国再次来袭,将士们重整旗鼓奔赴战场,在冰冷的刀剑中抢夺生机。
又是一战过去,木溪池争对复盘,预测敌军的下一步行动,寻找时机反客为主。
思虑时,有将士来禀报,说沈印受伤了。
木溪池急忙放下手中事,往沈印处赶,她到时,杨怀年也在一旁。
沈印躺在床上,额头疼出虚汗,唇色发白双目紧闭。
“情况如何?“木溪池问军医。
军医帮沈印包扎伤处,简言道:“伤情较重,但无碍性命,只是十日内无法下床了。”
沈印念着木溪池的恩情,年过半百仍奋不顾身的领着万武堂的人马助木溪池一战,明明他在静好院的旧疾还未痊愈,明明帮派的一堆乱事还需他打理。
木溪池十分懊悔,她本不该求助沈印,不该将他拉入危险之中。
正自责着,她又看见杨怀年左臂与胸前皆有负伤,忙问杨怀年:“你的伤可让军医看过了?”
杨怀年轻描淡写道:“看过了,皮外伤,无大碍。”
木溪池:“你行动不便,明日你在营中修养,不用上战场了。”
“那怎么行,岂有受点小伤便退缩的道理。这伤一时半会儿无法痊愈,我便一直躲在营中吗?“杨怀年回绝得很快。
木溪池:“刀剑不长眼,我担心你再负伤。”
杨怀年出奇的倔强:“不成。上战场哪有不负伤的,将士们都不退我如何能退,只要我还能动,就绝不在后方苟且。”
话落,他将在木溪池身上的眼神收回,离开了此地。
铃兰国行军喜好出其不意,害怕再遭突袭,木溪池夜不能寐。
床榻上,她如坐针毡,问:“你认为,江朝有赢的希望吗?”
被问到的木山玉静了片刻,柔润的声色在烛火里散开:“你应当知道的。”
身为悉知谢家军的将领,你应该知道。身为神灵,你更应有预感,此为命定的走向。
木溪池无法反驳。
木山玉忆起一些事,心随着烛火摇晃:“天命……轻易不能抗衡。”
终于,还有一两章又长又平淡的江朝铺垫就要结束了!
古来征战几人回——凉州词二首(其一)王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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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