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深陷水火,铃兰国用兵如神,连着数日的拉锯,处于被动的木溪池迟迟未寻出可乘之机,军中已有凋亡之象。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谢家军要破釜沉舟,险中求胜。”木溪池掷地有声道。
杨怀年也下了决一死战的心:“我已命人暗中在城外设置陷阱,壕沟。”
“很好。”木溪池赞许道,“届时我再安排将士在城外的山林间伏击,待敌军攻城时,便从其侧翼和后方突袭,突袭的人马由你带领。”
杨怀年:“好,那你呢。”
木溪池握紧手中佩剑:“我会带着城内的精锐,在敌军攻城时,打开城门,与城防之力夹击敌军。”
军中将士的分配行动被安排妥当,在铃兰国铁骑攻来时顺利发挥了其效用。到城门这关时,铃兰国兵力明显被削弱。
木溪池吩咐将士打开城门,待城门被敌军的兵马踏破,她利剑出鞘,奋不顾身地冲进人群中。
鲜血飞溅在她脸上,扒在她身前,滑落在她手心。浓烈的血腥味萦绕在她鼻前,血与汗液混在一起,染湿了她的衣襟,木溪池浑身黏糊糊的,像泥沼里吸血的爬虫。
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木溪池来不及留意倒下的是谁家的将士,她只顾挥着剑,以手中利刃守卫身后的城土。
终于,此战举全城将士之力,击退了铃兰国。
虽然一战之胜并不能让铃兰国一蹶不振,却重振了军中的士气,将士们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但木溪池明白,此次她领导的猛攻,是对两朝间拉锯战的无声抗议,在此之后,铃兰国必会拼尽全力速攻。
与铃兰国对战至今,谢家军所剩的军力不足原先的一半。而至今铃兰国还未展示过真实的兵力,它就如一个横空出世的奇物,木溪池摸不透它。
在粮草与兵力的双重重压下,谢将军还能撑多久呢?
铃兰国撤离不久,战场还未清扫,放眼望去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被插满了剑,有的满是枪捅的窟窿,有的被血水糊了一脸,面目全非。
木溪池立于一堆尸身中央,觉着眼花胸闷。
这些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将士们,原来皆是各自家中的好儿郎啊!他们义无反顾地付出了最宝贵的性命,却改变不了江朝必亡的结局。这何其残忍。
她闭眼,不忍再看。
“姑娘。”一位将士的喊声由远及近。
木溪池闻声回头。
那将士穿过尸海,满脸掩不住的悲痛:“杨副将……杨副将他……阵亡了!”
霎时间,战场似卷起了一阵飓风,将木溪池卷离地面,周遭的一切离她远去,飓风卷得她天旋地转,其中心的狂啸声更是令她胆寒。
“尸身呢?“木溪池尽量在将士面前稳住神色。
将士:“在……在军营。”
木溪池拔腿便往军营奔去,她太着急,途中好几次差点被尸身绊倒。
等她赶到时,已然有好些将士围在杨怀年的尸身前悲声痛哭。她认得出来,那些皆是跟了杨怀年数十年的心腹与亲信。
她屏住呼吸,拨开围绕着杨怀年的人墙去见他,越靠近,恐惧的心跳便越快。短短几步后,她便在杨怀念身旁跪地,但她却觉着这几步艰难到好似跨越了长河。
木山玉也在杨怀年身旁,杨怀年的尸身正是在他帮军医照料伤员时被运回的。
他被将士们的悲伤感染,眉心微拧着,也露出了几分伤感。
木溪池仅看了木山玉一眼,便将全部注意放在杨怀年身上。她见杨怀年瘫软的躺在那,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尤其是腹部的那道裂口,深入脏腑。
她忍泪,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肌肤还残余的体温令人产生错觉,似乎他睁眼便可以活过来。
“义兄,在黄泉若见着阿父,与阿父结伴前行吧。”木溪池握着杨怀年的手,“愿来世,你和阿父还能成为挚友。”
她粗粗摸了把泪,对将士嘱咐道:“将遗体运回常中,让嫂嫂节哀。”
之后,剩余的半日里,木溪池一直闷闷不乐,一言不发。深夜,她呆坐于椅子上,失魂落魄。
秋夜天凉,她衣着单薄,木山玉拿了件披风让她披上。
“你不要过于悲伤,不要过于自责。”他在木溪池侧旁坐下。
木溪池围上披风,双手拢紧自己。
“我虽不知你如何来到凡界,却知你并非凡人,并非江朝之人,因此,你莫要用凡世的眼光困住了自己。”木山玉对木溪池语重心长道,“与其溺于绝境的痛苦,不如立于神明的高度,只将这一切看作命簿上的几笔几划,以旁观者的视角,接受这一切。 ”
“旁观者。”木溪池念着这三字,抬眼一接触到木山玉柔和温暖的目光,便瞬间潸然泪下。
她本不欲流泪,却总在木山玉跟前失控。从前是,如今也是。
不日,恰逢阴雨天,铃兰国铁骑振响山河,长队如龙般乘雨前来。
“投降吧,谢家军已是强弩之末,凭你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只要你投降,我贺湘夷保证,不伤谢家军分毫。”贺湘夷在雨中喊。
木溪池不言,一动不动,唯转动一双眼珠远眺铃兰**队的尾巴。她平淡得可怕,叫人看不出她的意图是什么。
须臾,她毫无前兆地落下军令,谢家军如群峰涌出,与铃兰**队混合成一片。
她迎上贺湘夷的剑,与她在雨中过招。
“你真是,”贺湘夷一字一顿道,“不,知,死,活。”
她尾字才落,木溪池便一招掀翻了贺湘夷的剑,再一个旋身,全力向贺湘夷砍去,贺湘夷猛的后退躲闪。
她一反常态,一初便攻势迅猛,招招用尽全力,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贺湘夷也被迫全力以赴。
雨珠越来越大,掉落得越来越急,犹如好多长线串成的珠串,排列成大片珠帘。战场众人皆被这珠帘模糊了视线,可木溪池之处却明析。她似是不会累,长剑一刻不停,将连绵的珠串斩断,散成独珠,四处飞散。
场上将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她则常立。
江朝能赢吗?
木溪池在雨中一遍遍问自己,每一遍皆是那个答案。
粮草,财政,军力的问题犹如三座大山,难以铲除,江朝如何能赢,一个朝代的命运她如何能改写。
可将士们不知这是绝境。历史上有太多起死回生的战争,将士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又或者说,作为江朝百姓,作为江朝将士,即便知道前方是悬崖,将士们也会毅然决然地为国赴死,一跃而下。
但木溪池不是。
她虽借着谢栀的身子,以谢立成之女的身份在江朝度过了十年,但她非常清楚,她身为神灵,江朝非她故土,凡世亦非她归处。
她与万千将士不同,没有流淌在血液里的家国情怀,她驻留在此为西城而战不过是因谢立成的临终所托。
如今谢立成死了。
杨怀年死了。
沈印重伤。
战场上战马嘶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每一幕无不是鲜血淋淋,触目惊心。
她无法在明知结局已定的情况下,继续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温暖的人走向冰冷的死亡。她虽无法改变江朝的命运,却想试着挽救眼前将士们的性命。
暴雨如注,一阵发疯似的猛攻后,木溪池仿佛累了,在刀剑间卸了力,缓和了招式。
贺湘夷寻着时机,便将她方才守下的几招通通还予木溪池。
木溪池刚开始还作势抵挡,之后便装作不敌,任凭贺湘夷的剑刃划破她的骨肉。
好痛。
她蹙眉忍着痛意还击,接着又受下贺湘夷的攻击。如此反复,不久木溪池便伤痕累累。
群战混乱,无人注意到木溪池已鲜血满身。贺湘夷趁着木溪池体力不支,一个擒拿将木溪池抵在剑后。
“将领已被降伏,谢家军还不快缴械投降!”贺湘夷高喊,嗓音极具穿透力。
将士们相继被贺湘夷的声音吸引了视线。
木溪池强撑着快倒下的身子,瞧见看过来的谢家军们惊慌失措。
“快叫你的将士们投降。”贺湘夷抵着木溪池脖颈的剑又用了几分力。
木溪池喘了几口气,奋力向后仰头,以后脑猛击贺湘夷面中,挣开了贺湘夷的禁锢。
她不能就此轻易投降,她需要更惨烈,她不能让谢立成,不能让谢家因为她的决定而背负骂名。
于是,见贺湘夷在吃痛中还未缓过神,木溪池拖着流血不止的手脚又与贺湘夷来上几击,而后又被贺湘夷一剑刺在地上。
好痛,但她有灵力护身,应该不会死吧。木溪池如是安慰自己。
木溪池朝天睁着眼,雨水滴进她的眼里,再混带着泪水流出。
对不住了,阿父。
原谅我,原谅我在最后一刻将自己变成了局外人。
啪嗒,又是一滴雨水滴入,木溪池合上眼,彻底昏死了过去。
贺湘夷口鼻被木溪池的后脑撞出鲜血,格外骇人。
她用手背一抹鼻唇,随后揪着木溪池的衣领把她从泥地里提起,高声道:“将领已死,谢家军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了!”
战场的厮打再次因贺湘夷的喊声停止,谢家军们面面相觑,但无人放下兵器。
贺湘夷不放弃劝说,道:“此战已成定局,即便诸位再战下去,也不过是白白牺牲,改变不了什么。”
谢家军依旧不为所动。
“不信?”贺湘夷又把木溪池提高了一点,“好,即便此战谢家军赢了,往后呢?军中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你们拿什么打?等朝廷派人指挥?怕是朝廷也自顾不暇。”
“再退一步说,即便朝廷派将领来此,我看谢立成和这位女将皆是能人,他二位都接连战败,之后派来的将领赢的机率又有多大。”
“江朝的情况诸位理应清楚。粮草,财政,军力等等,哪个不是江朝的沉疴,江朝拿什么赢?”
贺湘夷瞥见几位谢家军眼里出现动容,继而添一把火道:“先是谢立成,再是杨怀年和这位女将军,还有成千数万的将士们,诸位还想要多少人白白丢掉性命!”
“今日我贺湘夷再此保证,只要诸位主动投降归顺,我定不伤诸位分毫!”
贺湘夷字字诛心,在先后历经将军阵亡、粮草被烧、副将战死、姑娘战败的谢家将士们的心里防线终是被瓦解。
大雨中,有个将士仓皇失措,手上不稳,兵器哐当掉落,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兵器碰地声接二连三响起,将士们不甘又无奈。
至此,长达数月的战争有了结果,谢家军就此战败。
贺湘夷下令让铃兰国将士控制好敌军,同时不忘身前的木溪池,去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贺湘夷松了口气。
木溪池才能出色,贺湘夷惜才,欲收木溪池为己用,死了便可惜了。
她正欲背起木溪池,安置好她,不料半路杀出个不知何时现身战场的木山玉。
他直奔木溪池,环住她的腰,想把木溪池从贺湘夷怀里揽过来,可贺湘夷却扯着木溪池不肯松手。
见状,他眸中的清泉冻结,对贺湘夷寒声道:“把她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