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伯山坐落在江朝最东边,那里人杰地灵,钟林毓秀,被人们称作“仙山“。木山玉已有十年未踏入过那里。
可此刻,他却回到了那片故土。
他望着周遭熟悉的景与物,五味杂陈的同时又倍感莫名。
他怎会忽然回到此处?
木山玉怀着疑惑,走向前方那间他曾经生活的木屋。推开门,日光照入,屋中陈设清晰地映入木山玉眼帘。
他的目光不落下任何一个角落,不禁恍惚。
“子夜,你怎的才回来,我烧的菜都凉了。”
慕地,里间传来一声使木山玉呼吸停滞。
随后,他瞧见祖母慢悠悠地走出来,道:“你稍等片刻,祖母去热一热。”
眼前人慈眉善目,身形圆润,嘴角左处长了颗黑痣,是那般真实。木山玉哽咽泪流,险些站不稳跪在地面。
“祖母。”木山玉唤住往疱屋去的祖母。
祖母闻声回首问:“怎么了?”
木山玉展开双臂欲抱住祖母,可转眼间,周遭的一切便变了模样。
这次,他置身在了天庭。
木山玉不过一介地仙,鲜少到访天庭,故他不知此为何地,只见偌大的宫殿里陈列着一排又一排木架。木架上空空如也,但其两边皆缠绕了嫩绿的藤蔓,藤蔓上左一朵右一朵的错列开着妖艳的花。
那花乃天界特有的六颜花,花蕊呈淡金色,花瓣共六瓣,每瓣颜色各异。
木山玉抬手正欲触摸,却又毫无预兆地去到了一个新地。
此地十分神秘,无景无物,唯有无边的黑暗。他静静在黑暗中等待,不久,不远处的半空浮现出血红的无序的字体。一字消失,另一字便现身,环绕式的飞速更替,令人眼花缭乱。
木山玉瞪直了双眼看,也才捕捉到四个字眼——雪,生,命,妻。
不等他思考这四字是何意义,四周开始天旋地转,而后一切如大梦般消散。接着,他睁开眼,从这场荒诞的睡梦中苏醒。
好奇怪的梦。
黑暗中,木山玉缓了缓神,耳边木溪池起伏有律的呼吸声逐渐清晰。
他从床榻坐起,侧头看她。
木溪池正朝他侧躺着,睡得沉稳。
木山玉目不转睛,陷入沉思。
两次。
身旁的姑娘两次触动了他的心绪,左右了他的行为。
为何?
他转动眼眸,认真欣赏木溪池。
他看她黛墨的眉,上挑的眼,高挺的鼻,红润的唇,承认她的美艳。
他回想她的身手,她的才能,她的胆识,她的气韵,赞叹她的出色。
此般的木溪池,无法令人不被吸引。木山玉有时也会对她产生欣赏,但此种欣赏仅仅是肯定与认可。
除此之外,他对她有生出额外的男女间的情感吗?
没有吧?
没有。
既如此,究竟是因为什么?莫非他与木溪池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如此思量着,木山玉做出一个决定——他要留在军中留在木溪池身边,弄清楚这其中的原委。
如今长玉山尚未出现不可控的异动,其余杂事阿团有能力帮木山玉处理。只要他尽快弄清楚,尽快回归,应不会影响长玉山的安宁。
思虑出了眉目与方向,木山玉吐了口气,再次躺下睡去。
次日,他醒来时,木溪池正盘坐着看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你何时醒的?”他问。
“有一会儿了。你身子如何?过了一夜可有不适?”木溪池依旧挂心术法的反噬。
木山玉:“无事。我既未受伤,又怎会有不适。”
木溪池:“那便好。”
木山玉:“还是说,姑娘关心的并非是皮肉之伤,而是…其他?”
闻言,木溪池愣愣对上木山玉的双眸。
而木山玉目光探究,欲从她眼中挖掘出答案。
倘若木溪池当真与他相识,那木溪池也可能并非凡人。且他早说过他未曾受伤,木溪池却仍然不放心,那会不会是她看见了他使用术法而担心遭受反噬呢?
于是,在此念头的催动下,他问出了那问,使帐内变得静可闻针。
半晌,木溪池才开口:“其他什么?”
她面上看不出情绪。
木山玉懒得绕弯又直问:“你与我,可是早已相识?”
木溪池顿住:“为何这样问?”
木山玉如实道:“从你我相遇至今,你都格外关注我,关心我。”
木溪池也坦荡道:“我若说这是因为我心悦你,你可信?”
“你心悦我?”木山玉意外提眉,“若你此话当真,那看来你我确是早便相识了。”
木溪池:“为何不能是长玉山初见后我对公子一见倾心呢?”
木山玉一噎。
木溪池趁机转移话锋:“你今日可打算返回长玉山?”
木山玉:“我打算留在军营。”
木溪池:“为何忽然改变决定?”
木山玉合上双唇,并无要解释的意思。
“如此也好。”木溪池无所谓木山玉回答与否,反正这恰好是她想要的结果。
“日头不早了,军中还有一堆子事,我先去了,你若是待着无趣,阿父营帐有几本兵书,你自行翻阅便可。”木溪池道。
木山玉:“我与你同去。”
稍后,木溪池把将士们召集,仔细分工,重建营帐,自己与杨怀年也加入其中。
木山玉则在一众将士中穿行,利用山神令的引导寻找祈祷之人的儿子。
他四处游荡,最终在山神令闪烁时停下步伐。
木山玉看着眼前的小将士,确认他的身份。
那将士认出木山玉是此前木溪池所说的军师,一脸惶恐道:“敢问军师寻在下何事?”
木山□□悉了小将士的不安,故道了句“无事”便缓缓走远。
待那将士将他抛之脑后再次投入任务,木山玉双指一并,在指尖汇聚出一道仙力后一转手腕,仙力便落在了那将士身上,化成一身护甲将他包裹,刀枪不入。
使命完成,木山玉转身,忽然发现木溪池也在关注那将士。
她如树一般站着,视线在小将士身上短暂停留后又转回木山玉那。
她可是瞧见我对那将士施术法了?木山玉忍不住想。
同时,木溪池迈步走来。
她肆无忌惮地直视他,木山玉以为木溪池要问些什么,结果她只是莞尔一笑,把手中的工具递给木山玉:“我见你一直随处游走,甚是无趣的样子,不如加入诸位,活动活动筋骨。”
木溪池不常穿浅色衣物,尤其是在军营。但昨夜她的衣物连同营帐一起被烧毁,故不得不换上谢立成留下的一身素色常服。此刻木溪池的素衣因劳动而沾上了灰尘,双手灰黑,墨发也有些松散。
木山玉见她这幅模样,觉着颇有意思,接过工具道:“好。”
木溪池带领木山玉至一堆材料前。
“像这样。”她拾起地上的材料向木山玉示范。
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在众人齐心协力下,军营终是赶在援军到来前重建完毕。
结束了这场耗力极大的活动,木溪池,木山玉与几位将领在谢立成营帐内汇合,商讨之后的对策。
“昨夜一战中铃兰国是什么情况?怎的一众人忽然在身上抓挠起来,可是遭人投毒?”杨怀年道。
“不知道。“木溪池面不改色地扯谎:“许是铃兰国内部的问题,眼下重要的是我军的粮草问题。”
言毕,木溪池回想用晚膳时,将士们深知粮草吃紧,皆强忍口欲不敢多食的场景,心便揪成一团。
“粮草清点出还剩多少?”木溪池问杨怀年。
杨怀年报了个数:“今日戌时,援军陆续到了,明日沈印的人马也将抵达,西城长期战乱,后方粮仓所囤积的粮也吃得差不多了,届时人数一多,粮草是万万不够的。”
应该怎样获取更多的粮草呢?等朝廷的运输?太慢了。抢敌方粮草?目前木溪池对铃兰**队一无所知,此行太过冒险。
“不如就向西城的百姓借粮草。”杨怀年各看了木溪池和木山玉一眼:“虽不是长久之法,但可解燃眉之急。”
“可行。”木溪池赞同道:“那明日一早你我各带一路人马,我往东走,你往西。”
杨怀年:“好。”
“我可否与你同去?”一直倾听着的木山玉开口问。
他看向木溪池,等待她的应答。昏黄的烛光下,眼波犹为温柔。
木溪池差些陷了进去,眸中也泛起柔水,道:“好。”
而坐于对侧的杨怀年正好将木溪池的神色尽收眼底。
作为一个早已成家之人,他如何会不懂木溪池的心意。
故此他斟酌道:“木公子可有心悦之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在场众人皆为之一惊。
一阵无声后,木溪池听见木山玉苦涩的挤出一个字:“有。”
刹那间,木溪池眸中的柔水退去,化成汹涌的海潮,撞在礁石上激起了千层浪。
杨怀年:“那你与她可有修成正果?”
“她死了。”木山玉道出此三字时仿佛被人扼住了喉颈,嗓音紧得发虚。
听了此话,杨怀年失色哑言,木溪池则被海浪卷入深海,快要在海水中窒息。
他还记得。
可若记得,他又为何不与她相认?
四周陷入死寂。
冥冥中,木溪池的痛与木山玉的悲各成一缕烟丝,在营帐游窜,圈占领土,在每一处角落标记上各自的气息,最后,两缕烟丝在空中相视,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交融。
木山玉看到了她眼中的痛苦、无措、震惊、不解,这些情绪纷涌而出,给了木山玉毫无防备的一击,使他的内心地动山摇。
她为何会露出那种神情?
木山玉一头雾水,木溪池却冲出营帐。
见状,木山玉赶紧追上。
木溪池刻意绕开人群聚集之地,往僻静的地方去。寻到合适之处后,她止步回身,叫住了几尺开外的木山玉:“作何跟着我?”
木山玉不作声。
木溪池转而问:“可否告诉我,你心悦之人是何人?”
此地无人无篝火烛光,昏暗朦胧,木山玉看不清楚木溪池。
只能听见她起伏又克制的声音:“她姓甚名谁,是何模样,通通告诉我。”
姓甚名谁,是何模样?
其实木山玉也不知道。
他早在长玉山醒来的那刻便什么也记不清,他的记忆出现了大片空白。他只知前一刻他分明还在太伯山,睁眼却身在了长玉山的地界,还被天界告知,命他接任长玉山山神之位。
之后他无数次努力回想,才模糊记起一位女子,一点点地将关于那女子的记忆拼凑完整,并将一切串联弄明白了痛苦的过去。可他始终记不起那女子的面容和完整的姓名。
“她叫阿眠。”木山玉沉沉道。
记忆中,他唤她阿眠。
回答完后,木山玉向木溪池走近,欲看木溪池作何反应。
但还未行至足够近,木溪池的呢喃率先占据木山玉的感官。
只听她低若蚊声道:“不是我。”
阿眠,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