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很黑。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是一层一层往下压的黑。洞口灌进来的那点光,走三步就散了,再往里伸手不见五指。
姜穗五岁,已经学会在这种黑里找东西。
她知道左边第三块石头底下压着干草,知道右边墙缝里塞着两件破衣裳,知道再往里走七步就是爹娘睡的地方,走十一步是弟弟。她不用数,走惯了。
今天是第九天。
她记不清第九天是从哪天开始数的,反正娘说要数着,她就数。一开始是数日子,后来是数顿数,再后来连顿也没得数了,就数月亮。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现在是圆的。
弟弟在哭。
不对。弟弟没在哭。
姜穗爬过去,摸到弟弟的脸。三岁的小豆子蜷在干草里,脸颊凹进去两块,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以前会哭的。饿极了就哭,哭得脸红,哭得打嗝。可这半个月,他不哭了。娘说,哭也是要力气的。他没力气了。
小豆子的手在动。他抱着姜穗的衣角,往嘴里塞,一下一下地啃。
衣角是湿的,被口水泡得发软。姜穗想把衣角抽回来,抽了一半又停住了。
她把袖子往弟弟嘴边送了送。
让他啃吧。啃着啃着,也许就不觉得饿了。
"穗穗。"
娘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很轻。
姜穗爬出洞。
天刚擦黑。洞口那片天是青灰色的,山脊上压着一線还没褪干净的光。远处村子的方向,有炊烟,直直地往上飘。
柳氏蹲在洞口,面前架着个破瓦罐,底下是几块石头围成的灶。火很小,蓝汪汪的一小簇,像随时会灭。
罐里是粥。说是粥,其实数得清米粒——十几粒小米,在半罐水里浮着,沉不下去,也化不开。
柳氏拿木勺搅了搅,又搅了搅。她搅了很久,像多搅几下就能把粥搅稠。
火光把她的脸照出来。姜穗愣了一下——娘瘦得脱了形,颧骨支出来,眼窝陷进去两个坑。她才三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
那双手更不像话。全是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新的压着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
柳氏把勺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手,抬头看见了姜穗。
"醒了?"
"嗯。"
"来。"
柳氏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碗,用勺子从罐底舀——罐底沉着稠的。她舀了两勺,全倒进碗里,又舀了半勺,看了看,也倒进去了。
碗递过来。
姜穗接住。碗是热的,热得她两只手都贴上去,舍不得放。
"娘,你呢?"
"娘喝过了。"
柳氏转过身,拿自己的碗去盛罐里剩下的。勺子刮着罐底,刮出一声很轻的响。
姜穗端着碗没动。她看着娘那碗。
娘那碗里,是汤。
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她把碗举到眼前,能看见罐口那点火光在汤面上晃,一晃,一晃。
"喝呀。"柳氏回过头,笑了笑。那个笑把脸上的骨头都撑起来了,"凉了就腥。"
姜穗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可那十几粒米是软的,一抿就化。热的东西滑进肚子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得她眼睛发酸。
她喝得很慢。一口,再一口。
"爹呢?"
"后头。"柳氏朝洞里努了努嘴,"在削竹篾。"
姜穗端着碗往里走。走了七步,看见爹。
姜大山坐在最里头,背对着洞口,面前摊着一堆竹篾。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削。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他在做一朵花。
竹篾在他手里分成极细的丝,一根一根地绕,绕出一个花瓣的形状,再用指尖把边收进去。第三道花瓣收尾的时候,他多绕了一个回勾。
那个回勾是多余的。绕了还得退回来,费工夫。
姜穗看过很多次。她问过一次:"爹,为什么要多绕一下?"
姜大山说:"老辈传下来的。"
"可它看不出来呀。"
"看不出来也要绕。"姜大山说,"绕了,花才是活的。"
火光太弱,照不清他的手。姜穗知道那双手什么样——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掌心全是竹篾划的血痕,一道压着一道,新伤压旧伤。
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爹,喝。"
姜大山回过头。
三十五岁的男人,头发也白了小半。他的背有点驼,那是常年低头削东西压出来的。看见那碗粥,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爹不饿。"
"我不饿。"姜穗把碗往前递,"我喝不下了。"
这是撒谎。她碗里还剩小半碗。
姜大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碗,喝了一口。喝完把碗递回来:"剩的给你娘。"
"娘说她喝过了。"
姜大山的手停在半空。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竹篾被削开的那一声,一下,一下。
"都喝了吧。"姜大山说,"凉了就腥。"
姜穗端着碗退回洞口。柳氏还在搅那罐粥——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搅的了,罐底都刮干净了。
姜穗把碗放在石头上,蹲到娘身边。
"娘。"
"嗯?"
"你那碗里,没有米。"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
"娘吃过了。"
姜穗没说话。她伸手把娘的碗端过来,走到罐边,用勺子在罐底刮。刮出来最后几粒,加上半勺汤,倒进娘的碗里。
"你——"柳氏要站起来。
"我不饿。"姜穗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说完就低下头,捧着自己那只空碗,假装还在喝。
柳氏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姜穗听见一声很轻的响。是娘在喝汤。喝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天彻底黑了。
洞里点上火。火是白天存的,姜大山用一块破布盖着,怕它灭。火苗只有手指头那么高,四个人围着坐,谁也不敢伸手烤——怕一动就把它扇灭了。
小豆子醒了。
他醒了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岁的孩子,眼睛大得吓人,因为脸上没有肉。
柳氏把他抱起来,哼了两句什么。调子是很久以前的,词早就忘了,只剩个调。
哼到第三遍,洞外有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姜穗的背一下子绷紧了。
"出来了。"柳氏把小豆子往怀里一按,"别出声。"
"姜大山!"
洞外一声喊,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山谷里撞出回音。
"姜大山,你躲到几时?"
姜大山的手停住了。竹篾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地上。
他没动。
"姜大山,你听见没有!"
洞外的火把亮起来,光从洞口灌进来,把洞里那点火压得什么都不是。
大伯母站在洞口,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火把。她身后跟着两个族里的妇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
"族长说了,明儿祠堂议事。"大伯母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你们这一房,一个都不能少。"
姜大山慢慢站起来。
"知道了。"
"知道了?"大伯母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今年的族粮,你交不交?"
"家里没有。"
"没有?"大伯母冷笑一声,"你还有脸说没有?山是你占的,地是你种的,柴是你砍的——你占着族里的东西,跟我说没有?"
"那山地是荒着的。"
"荒着的也是族里的!"大伯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姜大山,你别以为你姓姜,就是姜家的人。"
洞里静了一瞬。
大伯母的嘴角撇了撇,那句话是早就想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明显解气。
"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说,"一个捡来的野种,也配在族谱上占一行?"
姜大山的背弯了一下。
就弯了一下。然后他站直了,什么也没说。
姜穗站在娘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从来不敢在这种时候说话。娘说过,别惹事,忍忍就过去了。
大伯母还在说。
"还有你们——"火把往洞里一照,照出柳氏、姜穗、小豆子,"贱种生贱种,一家子贱骨头。住在山洞里,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两个跟着来的妇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马上收住了。
"我告诉你们。"大伯母往地上啐了一口,"明儿议事,族长要说什么,你们最好听着。要是再敢躲——"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瓦罐。
罐子就放在洞口边上,里头还剩一层汤。大伯母走过去,用火把照了照,笑了一声。
"哟,还有粥喝呢。"她说,"我还以为你们要饿死了。"
她抬起脚。
姜穗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罐子翻了。剩的那点汤泼在石头上,溅开一小片,很快渗进土里,什么都没留下。
"明儿见。"大伯母转身,"别让我再来第二趟。"
火把的光远了,远了,最后被山脊挡住。
洞里重新黑下来。那点手指头高的火,还在。
柳氏抱着小豆子,一动不动。姜大山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
姜穗慢慢走过去,蹲下,用手去捧石头上那点湿。捧了半天,只捧起来两滴。
她把那两滴,抹进弟弟嘴里。
小豆子舔了舔,没哭。
姜穗坐在地上,看着洞口。
洞外很亮。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山脊上,白得晃眼。月光从洞口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
她盯着那片光看。看着看着,那片光晃了一下,散开,又合上。
她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晃的。
"娘。"姜穗的声音很轻,"洞口有两个月亮。"
柳氏抬起头。
"什么?"
"有两个。"姜穗伸手指过去,"那一个,还有那一个。两个一样。"
柳氏看过去。洞口只有一个月亮。
"你看花了。"她把姜穗拉进怀里,"饿的。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姜穗靠在娘怀里,闭上眼睛。
可她睁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两个。
两个一样圆,一样白,一样挂在山脊上,一晃,一晃。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是娘给的,从小戴着。圆圆的,上面刻着一朵花。娘说这是老物件,能保平安。
今晚它有点不一样。
它有点烫。
不是很烫,就是温温的,像娘的手心。
姜穗把玉佩攥紧,贴在胸口。山洞里很黑,火快灭了,弟弟不哭,爹不说话,娘抱着她,手臂在抖。
她闭上眼睛。
洞外,那两个月亮,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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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山洞里有两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