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山洞里有两个月亮

洞里很黑。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是一层一层往下压的黑。洞口灌进来的那点光,走三步就散了,再往里伸手不见五指。

姜穗五岁,已经学会在这种黑里找东西。

她知道左边第三块石头底下压着干草,知道右边墙缝里塞着两件破衣裳,知道再往里走七步就是爹娘睡的地方,走十一步是弟弟。她不用数,走惯了。

今天是第九天。

她记不清第九天是从哪天开始数的,反正娘说要数着,她就数。一开始是数日子,后来是数顿数,再后来连顿也没得数了,就数月亮。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现在是圆的。

弟弟在哭。

不对。弟弟没在哭。

姜穗爬过去,摸到弟弟的脸。三岁的小豆子蜷在干草里,脸颊凹进去两块,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以前会哭的。饿极了就哭,哭得脸红,哭得打嗝。可这半个月,他不哭了。娘说,哭也是要力气的。他没力气了。

小豆子的手在动。他抱着姜穗的衣角,往嘴里塞,一下一下地啃。

衣角是湿的,被口水泡得发软。姜穗想把衣角抽回来,抽了一半又停住了。

她把袖子往弟弟嘴边送了送。

让他啃吧。啃着啃着,也许就不觉得饿了。

"穗穗。"

娘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很轻。

姜穗爬出洞。

天刚擦黑。洞口那片天是青灰色的,山脊上压着一線还没褪干净的光。远处村子的方向,有炊烟,直直地往上飘。

柳氏蹲在洞口,面前架着个破瓦罐,底下是几块石头围成的灶。火很小,蓝汪汪的一小簇,像随时会灭。

罐里是粥。说是粥,其实数得清米粒——十几粒小米,在半罐水里浮着,沉不下去,也化不开。

柳氏拿木勺搅了搅,又搅了搅。她搅了很久,像多搅几下就能把粥搅稠。

火光把她的脸照出来。姜穗愣了一下——娘瘦得脱了形,颧骨支出来,眼窝陷进去两个坑。她才三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

那双手更不像话。全是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新的压着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

柳氏把勺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手,抬头看见了姜穗。

"醒了?"

"嗯。"

"来。"

柳氏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碗,用勺子从罐底舀——罐底沉着稠的。她舀了两勺,全倒进碗里,又舀了半勺,看了看,也倒进去了。

碗递过来。

姜穗接住。碗是热的,热得她两只手都贴上去,舍不得放。

"娘,你呢?"

"娘喝过了。"

柳氏转过身,拿自己的碗去盛罐里剩下的。勺子刮着罐底,刮出一声很轻的响。

姜穗端着碗没动。她看着娘那碗。

娘那碗里,是汤。

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她把碗举到眼前,能看见罐口那点火光在汤面上晃,一晃,一晃。

"喝呀。"柳氏回过头,笑了笑。那个笑把脸上的骨头都撑起来了,"凉了就腥。"

姜穗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可那十几粒米是软的,一抿就化。热的东西滑进肚子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得她眼睛发酸。

她喝得很慢。一口,再一口。

"爹呢?"

"后头。"柳氏朝洞里努了努嘴,"在削竹篾。"

姜穗端着碗往里走。走了七步,看见爹。

姜大山坐在最里头,背对着洞口,面前摊着一堆竹篾。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削。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他在做一朵花。

竹篾在他手里分成极细的丝,一根一根地绕,绕出一个花瓣的形状,再用指尖把边收进去。第三道花瓣收尾的时候,他多绕了一个回勾。

那个回勾是多余的。绕了还得退回来,费工夫。

姜穗看过很多次。她问过一次:"爹,为什么要多绕一下?"

姜大山说:"老辈传下来的。"

"可它看不出来呀。"

"看不出来也要绕。"姜大山说,"绕了,花才是活的。"

火光太弱,照不清他的手。姜穗知道那双手什么样——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掌心全是竹篾划的血痕,一道压着一道,新伤压旧伤。

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爹,喝。"

姜大山回过头。

三十五岁的男人,头发也白了小半。他的背有点驼,那是常年低头削东西压出来的。看见那碗粥,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爹不饿。"

"我不饿。"姜穗把碗往前递,"我喝不下了。"

这是撒谎。她碗里还剩小半碗。

姜大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碗,喝了一口。喝完把碗递回来:"剩的给你娘。"

"娘说她喝过了。"

姜大山的手停在半空。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竹篾被削开的那一声,一下,一下。

"都喝了吧。"姜大山说,"凉了就腥。"

姜穗端着碗退回洞口。柳氏还在搅那罐粥——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搅的了,罐底都刮干净了。

姜穗把碗放在石头上,蹲到娘身边。

"娘。"

"嗯?"

"你那碗里,没有米。"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

"娘吃过了。"

姜穗没说话。她伸手把娘的碗端过来,走到罐边,用勺子在罐底刮。刮出来最后几粒,加上半勺汤,倒进娘的碗里。

"你——"柳氏要站起来。

"我不饿。"姜穗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说完就低下头,捧着自己那只空碗,假装还在喝。

柳氏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姜穗听见一声很轻的响。是娘在喝汤。喝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天彻底黑了。

洞里点上火。火是白天存的,姜大山用一块破布盖着,怕它灭。火苗只有手指头那么高,四个人围着坐,谁也不敢伸手烤——怕一动就把它扇灭了。

小豆子醒了。

他醒了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岁的孩子,眼睛大得吓人,因为脸上没有肉。

柳氏把他抱起来,哼了两句什么。调子是很久以前的,词早就忘了,只剩个调。

哼到第三遍,洞外有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姜穗的背一下子绷紧了。

"出来了。"柳氏把小豆子往怀里一按,"别出声。"

"姜大山!"

洞外一声喊,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山谷里撞出回音。

"姜大山,你躲到几时?"

姜大山的手停住了。竹篾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地上。

他没动。

"姜大山,你听见没有!"

洞外的火把亮起来,光从洞口灌进来,把洞里那点火压得什么都不是。

大伯母站在洞口,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火把。她身后跟着两个族里的妇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

"族长说了,明儿祠堂议事。"大伯母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你们这一房,一个都不能少。"

姜大山慢慢站起来。

"知道了。"

"知道了?"大伯母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今年的族粮,你交不交?"

"家里没有。"

"没有?"大伯母冷笑一声,"你还有脸说没有?山是你占的,地是你种的,柴是你砍的——你占着族里的东西,跟我说没有?"

"那山地是荒着的。"

"荒着的也是族里的!"大伯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姜大山,你别以为你姓姜,就是姜家的人。"

洞里静了一瞬。

大伯母的嘴角撇了撇,那句话是早就想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明显解气。

"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说,"一个捡来的野种,也配在族谱上占一行?"

姜大山的背弯了一下。

就弯了一下。然后他站直了,什么也没说。

姜穗站在娘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从来不敢在这种时候说话。娘说过,别惹事,忍忍就过去了。

大伯母还在说。

"还有你们——"火把往洞里一照,照出柳氏、姜穗、小豆子,"贱种生贱种,一家子贱骨头。住在山洞里,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两个跟着来的妇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马上收住了。

"我告诉你们。"大伯母往地上啐了一口,"明儿议事,族长要说什么,你们最好听着。要是再敢躲——"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瓦罐。

罐子就放在洞口边上,里头还剩一层汤。大伯母走过去,用火把照了照,笑了一声。

"哟,还有粥喝呢。"她说,"我还以为你们要饿死了。"

她抬起脚。

姜穗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罐子翻了。剩的那点汤泼在石头上,溅开一小片,很快渗进土里,什么都没留下。

"明儿见。"大伯母转身,"别让我再来第二趟。"

火把的光远了,远了,最后被山脊挡住。

洞里重新黑下来。那点手指头高的火,还在。

柳氏抱着小豆子,一动不动。姜大山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

姜穗慢慢走过去,蹲下,用手去捧石头上那点湿。捧了半天,只捧起来两滴。

她把那两滴,抹进弟弟嘴里。

小豆子舔了舔,没哭。

姜穗坐在地上,看着洞口。

洞外很亮。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山脊上,白得晃眼。月光从洞口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

她盯着那片光看。看着看着,那片光晃了一下,散开,又合上。

她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晃的。

"娘。"姜穗的声音很轻,"洞口有两个月亮。"

柳氏抬起头。

"什么?"

"有两个。"姜穗伸手指过去,"那一个,还有那一个。两个一样。"

柳氏看过去。洞口只有一个月亮。

"你看花了。"她把姜穗拉进怀里,"饿的。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姜穗靠在娘怀里,闭上眼睛。

可她睁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两个。

两个一样圆,一样白,一样挂在山脊上,一晃,一晃。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是娘给的,从小戴着。圆圆的,上面刻着一朵花。娘说这是老物件,能保平安。

今晚它有点不一样。

它有点烫。

不是很烫,就是温温的,像娘的手心。

姜穗把玉佩攥紧,贴在胸口。山洞里很黑,火快灭了,弟弟不哭,爹不说话,娘抱着她,手臂在抖。

她闭上眼睛。

洞外,那两个月亮,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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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山洞里有两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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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那头有人疼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