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糖五岁,是姜家的老小,也是姜家的老祖宗。
这话不是夸张。
她要吃西瓜正中间那一口,全家没人敢舀边上那一勺。爷爷切西瓜的时候,会先把正中间那块挖出来,用个小碗单独盛着,端到她面前,说:我们糖糖的。
她说今晚要跟奶奶睡,爷爷就抱着自己的枕头去客厅,睡之前还要把空调温度调好,怕她夜里踢被子着凉。
她把大哥姜澈的月考卷子画了一朵花——画在分数上。大哥举着卷子追了她半个客厅,追到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说算了,画得还挺好看的。
姐姐姜甜总结过:我们家不是重女轻男,我们家是重糖轻一切。
所以今天下午三点,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全家进入了战备状态。
因为糖糖的玩具,铺满了整个客厅地板。
"收!"妈妈在厨房里喊,"糖糖的玩具全收进去!客人马上到!"
大哥蹲在地上,双臂一捞满怀积木和绘本。姐姐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差点被一辆玩具消防车绊倒。
只有二哥姜野没动。
他十五岁,正蹲在过道角落里,举着手机对着客厅拍,嘴里念念有词:"日常行为基线记录,第十七次……"
"姜野!"妈妈一嗓子,"把你妹的玩具收了!"
"我在做研究。"
"你研究你妹的玩具?"
"我在记录她的行为基线。"二哥把手机举高,"只有掌握了基线,才能识别出异常。"
妈妈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开门了。
客厅正中央,糖糖还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那是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白毛已经有点发灰,左边那只耳朵缝过的痕迹清清楚楚,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像一条小蜈蚣。
它叫小豁。
是奶奶缝的。奶奶戴着老花镜,缝了三个晚上才缝好。缝完那几天,奶奶的眼睛一直是红的。爷爷说她是熬夜熬的,奶奶说年纪大了眼睛本来就干。
从那天起,糖糖睡觉必须抱着小豁。
"这个不收。"糖糖仰起脸,"小豁要陪我。"
"行,小豁留下。"大哥蹲下来跟她平视——这是家里最管用的那种语气,讲道理的语气,"别的都进去。糖糖,客人来了你不能——"
"我知道。"糖糖点头,奶声奶气地背,"要叫人,要笑,不能抢话,不能说别人胖,不能说王叔叔的领带像咸鱼。"
大哥顿住:"你还记得上次你怎么说的吗?"
"记得呀。"糖糖特别认真,"我上次没说。我是等王叔叔走了才说的。"
大哥沉默三秒,站起来走了。
三点整,门铃响了。
爸爸去开门。门外站着王科长一家三口:王科长挺着肚子,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王太太烫着卷发,一进门眼睛就开始转;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比糖糖高半头的男孩,叫浩浩。
"哎呀老姜,这房子不小啊!"王科长一进门就四下打量,"得一百三四十平吧?"
"哪有,一百一。"爸爸笑着接他手里的牛奶。
"一百一也不小了。"王太太跟着走进来,手指在鞋柜边沿轻轻一抹,"这装修真不错,现在这风格可不便宜。"
妈妈在厨房探出头:"随便装的,都是挑便宜的来。"
"嫂子太谦虚了。"
王科长在沙发上坐下,又补了一句:"这地段也贵吧?现在这边一平得……"
"老王,喝茶喝茶。"爸爸把茶杯递过去。
寒暄在客厅里铺开。糖糖坐在地毯上,抱着小豁,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听不懂一百三四十平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这风格可不便宜。可她听得懂一件事——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甜的,眼睛是尖的。
就像浩浩。
浩浩一进门就看见了小豁。
"我要这个。"
"不行。"糖糖把小豁往怀里一收。
"就玩一下。"
"不行。"
浩浩伸手来抢。糖糖抱着兔子往旁边一躲,浩浩扑过去,两个人滚在地毯上。兔子那只缝过的耳朵,又被扯歪了。
"糖糖!"妈妈从厨房冲出来——她先看的不是糖糖,是客人脸上的表情。
"浩浩,快起来。"王太太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小孩子嘛,喜欢就玩玩。糖糖你是小主人,大方一点。"
爸爸也蹲下来:"糖糖,给弟弟玩一下,回头爸爸再给你买一个。"
客厅安静了一秒。
糖糖从地毯上爬起来。
她抱着小豁,站在客厅正中间,两只脚分开站好——跟大哥教她的"站稳了再说话"一模一样。
"不是买的。"她说,"是奶奶缝的。"
奶奶从阳台走过来,脸上有点挂不住:"浩浩,来,奶奶给你拿别的,那个……"
"奶奶。"
糖糖仰起脸看她。
声音不大,还是奶声奶气的。可她站的姿势很稳。
"他比我大半年。"糖糖说。
王太太一愣:"啊?"
"他五岁半,我五岁。"糖糖掰着手指头,"您刚才说小孩子嘛——可他不是小孩子,他是大孩子。大孩子抢小孩子的东西,是不是更不对呀?"
王太太的笑,僵在脸上。
"还有。"糖糖转向爸爸,声音还是软的,"爸爸,您说回头再给我买一个——可是小豁不是买的,您买不来。奶奶缝了三个晚上,奶奶的眼睛都花了。"
奶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爷爷在餐桌那头"噗"的一声,赶紧端起茶杯挡住脸。
糖糖还没说完。
她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王科长。
"叔叔。"
她仰着头。
"您进门的时候说我们家房子大——您是不是想问我们家有没有钱呀?"
"咳——"王科长一口茶差点呛出来,"糖糖,叔叔就是随口一说……"
"可是您说了三遍。"糖糖认真地数,"进门一遍,坐下的时候看了一遍,刚才又问了一遍一平多少钱。"
王科长的脸开始发红。
"阿姨。"她又转向王太太,"您说我们家的菜清淡——是想说我们家请客不舍得给肉吗?"
"没有没有!"王太太摆手,"阿姨就是觉得清淡点健康……"
"可是您碗里那块排骨,是您自己夹的呀。"糖糖指了指,"您还夹了两次。"
餐桌上,死一样安静。
姐姐姜甜死死咬着筷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大哥姜澈低着头看自己的碗,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二哥姜野蹲在过道里,已经掏出了手机,屏幕上写着四个字:证据一。
"叔叔。"糖糖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一句一句,慢悠悠的,像在念一首儿歌,"您问爸爸那个名额的事,问了四次。爸爸说了三次还不确定,您还问第四次——您是不是想让爸爸帮您说话呀?"
爸爸:……
王科长的手放在膝盖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还有阿姨。"糖糖看着王太太,"您问妈妈上不上班,问了两遍——您是觉得妈妈没用吗?"
"我哪有那个意思!"
"可是妈妈会修水管。"糖糖很认真地说,"上回水管坏了,是妈妈踩着凳子修的。您会吗?"
"哈哈哈——"爷爷终于忍不住,笑得直拍大腿。
这一笑开了头。姐姐趴在桌上抖,大哥把脸埋进碗里,二哥举着手机的手都在颤。妈妈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悄悄给糖糖竖了个大拇指。
糖糖还没完。
她把小豁抱紧了一点,抬起脸,看着满客厅的大人,用她这辈子最认真、也最慢的声音说:
"你们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小钩子。"
"你们笑着说的。"
"可是钩子上都是尖的。"
"我看得见。"
说完,她抱着兔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科长一家走的时候,王科长说老姜啊我们家还有点事,王太太说浩浩快跟叔叔阿姨说再见。浩浩一边被拉着走,一边还在回头看那只兔子。
门一关,姜家炸了。
爷爷第一个拍桌子:"说得好!"
奶奶一把把糖糖从房间里抱出来,眼圈还是红的:"我的乖孙女,奶奶没白疼你。"
姐姐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大哥把糖糖举起来转了一圈。二哥站在原地,看看手机,又看看妹妹,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只有爸爸蹲下来,跟糖糖平视,很认真地说:"糖糖,爸爸不是怪你。"
"我知道。"
"那你知道爸爸为什么没说话吗?"
糖糖想了想:"因为叔叔是爸爸的领导。"
爸爸愣住了。
"可是。"糖糖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爸爸疼就行了呀。"
爸爸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夜里十点,全家都睡了。
糖糖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小豁。她把胸前那块玉佩掏出来,举在窗外的月光底下看。
玉佩是奶奶给的,从小戴着。圆圆的,上面刻着一朵她看不懂的花。奶奶说这是老物件,能保平安。
今晚它有点不一样。
它有点烫。
不是很烫,就是温温的,像奶奶的手心。
糖糖把玉佩贴在脸上,小声说:"你也觉得我今天很厉害吧。"
玉佩没回答。
窗外的月亮很圆。糖糖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
月亮好像,有两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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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奶音说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