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洞外就有人说话。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声音压得很低,可山谷里拢音,压得再低也听得见。
"……就这儿?"
"就这儿。昨儿我娘来看过,还在。"
"真住山洞?"
"要不怎么说呢。"
姜穗睁开眼。
洞里还是黑的。火已经灭了,灰是凉的。娘不在身边——她坐在洞口,背对着里头,一动不动。
姜穗爬过去。
"娘?"
柳氏回过头,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
洞外的天泛出一点点灰,不是亮,是黑里掺了灰。洞口那片光里,站着好几个人影。
大伯母站在最前头。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靛蓝的,袖口滚着一道边。头发梳得溜光,插了根银簪子。她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
她身后站着两个族里的妇人,还有隔壁的王婶、李家嫂子——都是村里人,是来看热闹的。
还有一个十**岁的半大小子,吊着膀子站在最后头,脚下一刻不停地踢着石头。
是姜虎。
"出来了。"大伯母扬了扬下巴。
柳氏站起来,把姜穗往身后推了推,低声说:"进去。"
姜穗没动。
"进去!"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很硬,"别出来。"
姜穗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洞里的阴影里。她没有再往后,就贴在洞壁上,从娘的胳膊底下往外看。
姜大山从洞里走出来。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竹篾还在他手里攥着——削了一半的那朵花。
"大嫂。"
"哟。"大伯母笑了一声,"还叫大嫂呢。"
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布。
里头是两个窝头,还有一小罐咸菜。
"给你们的。"大伯母说,"族长发了话,说你们这一房可怜,让送点吃的来。"
柳氏的手抖了一下。
"谢谢大嫂。"
"别急着谢。"大伯母抬起手,把篮子的布又盖了回去,"话还没说完。"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洞口正中间。这个位置好——背后是山洞,面前是村里人,她说的话,洞里的人和洞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儿来,一是送东西。"她说,"二是,有几句话,我得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王婶在人群里说了句什么,被李家嫂子拉了一下,不说了。
"姜大山。"大伯母转过身,"我问你,昨儿族里议事,你为什么不来?"
"我不知道。"
"不知道?"大伯母笑了,"全村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姜大山没说话。
"行。"大伯母点头,"那我问你,族粮你交不交?"
"家里没有。"
"没有就对了。"
大伯母的声音突然拔高。
这一声把洞里的小豆子惊了一下,他哼了一声,柳氏赶紧把他按住。
"你们这一房,住了族里的山,砍了族里的柴,占着族里的地——三年了,一根柴火钱没交过。"大伯母抬起手,一根一根往下掰,"族里养着你们,你们拿什么还?"
姜大山说:"那山地是荒的,是我开的。"
"开的?"大伯母冷笑,"你拿什么开的?拿族里的锄,拿族里的种。你人都是族里捡回来的,还开什么荒?"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很短。可那一声,像针。
姜大山的头,低下去了一点。
大伯母看见了,嘴角往上扬了扬。
她开始数。
第一句。
"你不是姜家的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
"三十多年前,老太太在村口捡的你。捡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就裹着一块破布,连个生辰八字都没有。"
姜大山没抬头。
"姜家养你三十年,给你饭吃,给你姓。"大伯母说,"你拿什么还?拿躲?"
第二句。
"你不孝。"
"老太太病了三个月,你去看过几回?"
"两回。"姜大山说。
"两回?"大伯母笑出声,"我数着的,一回。还是我让人去叫的你,你在门口站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走了。"
"我在山上。"
"山上?"大伯母往洞里一指,"山上好啊。山上能躲事,山上不用管娘死活。"
第三句。
"你败门风。"
这一句出来,人群里有了动静。
"三年前,为什么搬出来?"大伯母扫了一圈围观的村里人,声音更大了,"他自己心里清楚。"
姜大山的头猛地抬起来。
"大嫂。"
"别叫我大嫂!"大伯母打断他,"你说啊,你说为什么搬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说。"
姜大山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
"说不出口吧?"大伯母冷笑,"说不出口就对了。说不出口的事,才叫败门风。"
第四句。
"你教出来的闺女,跟野丫头没两样。"
大伯母的手指往洞里一戳。
姜穗整个人一僵。
"五岁了,见人不叫,话不会说,整天跟个哑巴似的。"大伯母说,"我在村里见她多少回?叫她,她连个头都不点。上回我在井台边问她话,你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等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她跑了。"
有人笑了。
"这就是姜家的家教。"大伯母说,"闺女教成这样,儿子更不用想——三岁了连话都不会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哑巴。"
柳氏的手死死攥着衣襟。
第五句。
"你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氏的脸白了。
"柳家当初为什么急着嫁?"大伯母的眼睛扫过去,"柳家村的人都知道吧?二十七八了还嫁不出去,是为什么?"
"大嫂。"柳氏的声音在抖,"没有的事。"
"没有?"大伯母笑了,"那怎么一嫁过来,一年就有了?"
人群里,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低下了头。
柳氏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第六句。
"你们这一房,是族里的累赘。"
大伯母往洞里扫了一眼——扫过那个破瓦罐,扫过洞口的干草,扫过洞壁上熏黑的痕迹。
"三年了。族里赈过你们几次粮?四次。给过你们几件衣?六件。柴呢?年年冬天都给。"她抬起下巴,"可你们呢?年年喊穷,年年要。村里的孩子过年有新衣,你们的孩子有吗?有吗?"
没人接话。
"没有。"大伯母自己答了,"因为都让你们吃喝完了。"
第七句。
"你穷,是你自己作的。"
"一样是姜家的子孙。"她往村里方向一指,"人家德海家,日子过成什么样?人家虎子,十八岁就能跟着族里跑腿了。你呢?"
姜虎在人群后头挺了挺胸。
"你三十五了。"大伯母说,"三十五岁的男人,住山洞,吃野草,老婆孩子跟着你饿肚子——你不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第八句。
"你不配姓姜。"
洞外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重了。连跟着来看热闹的妇人都低下了头。
"族谱上那一笔,是老太太当年心软,非要给你添的。"大伯母说,"今儿我把话放这儿——明年的族谱,要不要还有你这一房,得看族里怎么说。"
姜大山的肩膀,塌了一下。
第九句。
"你活着,就是给姜家丢人。"
大伯母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要是你,早找个地方一头撞死了。"她说,"还活着干什么?活着让人指脊梁骨?活着让孩子跟着你被人骂?"
姜穗的手指扣进了洞壁的石缝里。
指甲劈了。
她没觉得疼。
第十句。
大伯母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离姜大山只有三步远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子。
"你本就不该活着。"
风停了。
山洞前的那片空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姜虎都忘了踢石头。
姜大山站在那儿。
他的头低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里那半朵竹花,还攥着。
他没有说话。
"说话呀。"大伯母说,"你哑了?"
姜大山还是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姜虎在人群后头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
"哑巴!"他往前一蹿,声音又亮又脆,"问你话呢,哑巴!"
他冲过去,双手往姜大山肩上一推。
姜大山的脚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他没站稳。
膝盖着地,接着是手掌。那半朵竹花从手里飞出去,落在泥里,被人踩了一脚。
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膝盖破了,血从裤子上渗出来,混着泥。
他一声没吭。
"爹——"
姜穗冲了出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跪在爹身边,两只手去扶他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抖得扶不住。
"爹。"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爹,起来。"
姜大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姜穗看不懂。
他撑着地,自己站起来了。
"进去。"他对姜穗说。
"爹……"
"进去。"
这是姜大山这辈子第一次对她说重话。
姜穗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大伯母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
"行了。"她说,"话我说完了。"
她弯腰拎起那个篮子。
"东西我可以留下。"她说,"不过有句话,你们记着。"
她把篮子往姜大山脚边一放。
"今儿这些话,我是当着村里人的面说的。"她说,"往后村里人怎么议论你们,可别怪我。"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她说,"明儿族里又要议事。这回你再敢不来——"
她没说完,笑着走了。
姜虎跟在后头,走的时候还回头做了个鬼脸。村里人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洞口重新空下来。
风起来了,把地上的干草吹得打转。
姜大山站在原地,没动。
柳氏走过去,弯腰把那个篮子拎起来。窝头还在,咸菜还在。
她的手抖得厉害,篮子提了两次才提稳。
她把篮子放在石头上,转身走到姜大山身边,伸手去扶他。
姜大山轻轻推开她的手。
他自己走回洞里。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朵竹花。
它躺在泥里,被人踩扁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放进了怀里。
洞里很暗。
姜穗站在洞口,看着爹的背影走进那片黑里。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娘说过,别惹事。
娘说过,忍忍就过去了。
她忍了。忍了好多次了。
可这一次,那团棉花堵得太满了,满得她喘不上气。
她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
一滴,砸在胸口的衣襟上。
她浑然不觉地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衣襟上,渗进布里,凉的。
胸口的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
是烫。
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姜穗低下头,把玉佩掏出来。
那块从小戴到大的圆玉佩,此刻在她手心里发着光——很淡的光,青白色,像月亮照在深水里的那种光。
她愣住了。
眼泪还在往下掉。
有一滴,正好落在玉佩上。
光,一下子炸开了。
不是刺眼的那种。是很轻、很软的一层,从玉佩上漫出来,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听见风的声音。
不是山洞外的风,是另一种风——暖的,带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可很清楚。
"穗穗。"
姜穗想应,可她张不开嘴。
光把她淹没了。
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洞口那片天。
天上有两个月亮。
一个在山脊上。
一个在她胸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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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大伯母的十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