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溅出来的干净

深夜,陈竞羽家的游戏室里,巨大的屏幕上定格着一场未打完的赛车游戏,但此刻没人看屏幕。

刘铭寅瘫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龇牙咧嘴地给自己的伤腿换药。秦野则歪靠在电竞椅背上,手里捏着啤酒罐,一脸看神仙的表情盯着茶几方向。

茶几早已被清空。原本堆放的赛车模型、游戏手柄和零食被粗暴地扫到一角,取而代之的是摊满桌面的物理习题册、草稿纸,还有几本看起来就很高深的教辅。

陈竞羽盘腿坐在地毯上,眉头皱得紧,对着摊开的一本笔记发呆。笔记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公式图表列得清晰无比,一看就出自某位学霸之手。

“不是……”陈竞羽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沙发边缘,发出沉闷一声响。他绝望地闭上眼,“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显然可得?哪里显然了?!怎么就得了?!”

他手里攥着的笔几乎要被捏断,旁边废纸篓里已经塞满了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秦野灌了口啤酒,啧啧两声,用脚尖踢了踢陈竞羽的小腿:“我说羽哥,你这都盯了半小时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要不……你给你们郑老师发个消息问问?”

陈竞羽眼睛都没睁,没好气地骂:“滚。”

“真的,”秦野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你看你这痛苦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谁解码救命呢。就问一道题嘛,就说郑老师,这步怎么跳的,小的愚钝,人家肯定……”

陈竞羽抓起手边一个空的咖啡罐就砸过去:“你闭嘴!现在几点?”

秦野嬉皮笑脸地躲开:“十一点半啊,夜生活才刚开始,对于学霸来说,说不定刚进入状态……”

“她明天六点要起来背单词。”陈竞羽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熟稔。

话一出口,游戏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野和刘铭寅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刘铭寅忍着笑,一边缠绷带一边慢悠悠地补刀:“要我说,野子这话也没错。你要不现在发个消息请教一下?态度诚恳点,就说对不起郑老师打扰了,但这个问题不搞懂我今晚睡不着……”

陈竞羽终于睁开眼,抓起另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习题集作势要砸:“人家睡了!你是不是有病?”

“哟哟哟,”秦野夸张地叫起来,“这都知道了?连人家作息表都摸清了?羽哥你可以啊,以前追你的女生几点睡觉你怎么从来不知道?”

陈竞羽彻底恼羞成怒,把手里的书一扔,站起来就要动手。

“错了错了羽哥!”秦野赶紧举手投降,脸上却笑开了花,“不开玩笑了,您继续,继续感受物理之美。”

陈竞羽喘着粗气,狠狠瞪了他俩一眼,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认命地重新坐回地毯上,跟那道该死的“显然可得”继续死磕。

他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亮起的界面停留在和郑槡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她言简意赅地发来的一个地址和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头像看了几秒,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暗灭了屏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问什么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跟谁赌气似的,重新抓过那张鬼画符一样的草稿纸,咬着笔帽,继续埋头演算。

灯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认真得近乎执拗。

秦野和刘铭寅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没再出声打扰。

游戏背景音早就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陈竞羽偶尔压抑不住的、极其烦躁的声音

“这摩擦力有病吧……”

“凭什么往这边……”

过了好久,秦野都快喝完了那罐啤酒,才听到陈竞羽似乎极其不确定地、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这样?”

然后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像打了一场硬仗。

秦野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陈竞羽居然真的把那道题磕磕绊绊地解出来了,正在对照着答案。

虽然过程惨不忍睹,结果好像是对的。

陈竞羽看着那个好不容易得出的、和答案一致的数字,愣了几秒,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笑容快得像是错觉,马上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变回那副不耐烦的脸色。

他拿起手机,似乎想拍下这来之不易的成果,手指都按到拍照键了,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放下,欲盖弥彰地清了下嗓子。

秦野忍着笑,用口型对刘铭寅无声地说:“没救了。”

刘铭寅耸耸肩,指了指陈竞羽,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恋爱脑”的口型。

陈竞羽完全没注意到兄弟俩的无声吐槽。

他只是看着那本字迹工整的笔记,又看了看自己写得乱七八糟但总算得出结果的草稿纸。

然后他合上笔记,像是守护什么重大秘密一样,把它仔细地收进了书包最里层。

除夕夜的陈家别墅,灯火通明得像一场商业晚宴。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昂贵的餐具上,冰冷刺眼。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从澳洲龙虾到精心炖煮的佛跳墙,琳琅满目,却透着一股程序化的冰冷,像是刚从美食杂志上复制下来,缺少烟火气。

餐厅很大,吊灯璀璨的光辉洒下来,更显得空间空旷寂寥。

巨大的圆桌旁围坐着寥寥几位至亲,有个位置空着,属于那个缺席的、也是话题中心的人。陈竞羽。

精致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

主位上的陈迹放下象牙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视线扫过那个依旧空着的主宾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即使在除夕家宴上,也像是随时准备出席董事会。

“不等了,我们吃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拿起公筷,习惯性地先为对面的老爷子布菜,“这是空运来的野生黄鱼,您尝尝。”

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老人是陈竞羽的爷爷,没有动筷子。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手里盘着一对光滑的核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羽呢?”爷爷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大年三十,又不回来?”

陈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助理打了电话,说跟朋友在外面。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圈子,随他去吧。”

“朋友?”爷爷哼了一声,核桃盘得略响了些,“是那些骑摩托飙车的朋友,还是那个……你上次说的,成绩很好、把他迷得半夜写作业的那个小姑娘?”

陈迹的脸色沉了沉,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更不喜欢父亲那种略带讽刺的语气:“爸,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他最近是有些不像话,我会处理。”

陈迹脑子里只有让陈竞羽接手公司。

“处理?”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餐厅里激起回音,“你怎么处理?像上次一样断了他的卡,还是把他那几辆车都锁起来?然后呢?让他更恨你?”

“我是他爸!”陈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放下筷子,餐具碰到骨瓷碟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管他天经地义!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经营,是以后接手公司!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和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相干的人?”爷爷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那个让他开始看书学习、甚至戒了烟的姑娘,是不相干的人?那你这个当父亲的,又做了什么相干的事?除了给他钱和给他订规矩!”

爷爷提高了声音,浑浊的眼睛看向面无表情的儿子,“你当爸爸的,就一点不管?也不问问他又跑去哪儿野了?那孩子心里憋着事,你看不出来吗?”

陈迹放下酒杯,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那点酒后的松弛消失了,恢复了平日生意场上的冷硬:“管?我怎么管?给他钱,他嫌铜臭。给他车,他嫌招摇。我给他最好的生活,他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他回家吃饭?”

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忤逆后的不耐烦和深深的困惑。

“最好的生活?”爷爷的声音颤抖起来,手指着这富丽堂皇却毫无生气的房子,“就是给他塞钱,把他一个人扔在那空房子里?你摸着你良心说,除了钱,你还给过他什么?你关心过他学校里的事吗?你知道他上次手臂缝了针吗?你知道他…”

“我知道!”陈迹猛地打断,额角青筋隐现,“他所有的事,他不主动告诉我,助理都会告诉我!缝针怎么了?男孩子磕磕碰碰不正常?我给他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是他自己不接受!难道要我扔下公司几千号人不管,天天围着他转才算关心?”

饭桌上鸦雀无声,亲戚们都尴尬地低下头,默默吃着菜。

陈迹用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等明年开春,安排小羽和李董的千金见个面。那孩子刚从英国回来,学艺术的,气质和小羽很配。”

姑父笑着附和:“李董家底厚,和我们联手,那是强强联合。”

一直沉默扒拉着碗里几颗米饭的陈奶奶,忽然抬起了头。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却像承载了太多酸楚般深刻。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不大,却带着颤音:“小羽…他知道吗?你问过他愿意吗?”

陈迹眉头一蹙,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权威:“妈,这种事,他心里没数,自然得由我做主。见了面,处处就好了,感情可以培养。”

“培养?”陈奶奶放下筷子,那双见过太多风霜的眼睛里漫上水光,“你什么时候培养过和他的感情?你之前是怎么对他的,你都忘了?”

餐桌上气氛又是瞬间僵住。姑姑在桌下轻轻拉母亲的衣袖,被老人一把甩开。

“妈,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孩子好。”

“他那么小个人,你抡起皮带抽他,把他关黑屋里,就因为他不肯照着你的意思改作业,不肯去学那些他不喜欢的课!”陈奶奶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可他从来没哭过!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我这心里…我这心里看着比刀割还疼啊!你把他当什么了?”

陈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段他试图用金钱和权势彻底掩埋的过去,被亲生母亲血淋淋地撕开在除夕夜的餐桌上。他下颌线绷紧,眼神冷厉。

“那不是为他好?”陈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十分冰冷,“就是因为小时候没吃过苦,才经不起风浪!我不把他骨头打硬,心打狠,他怎么扛得起我以后给他的东西?他现在这么硬气,谁也不服,不就是我打出来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当作响:“不哭?不哭就说明他认!说明他知道我是对的!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样不是我拼死拼活挣来的?我让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为了他将来能稳稳地站在人上,不会再像他老子我当年卖河粉那样,被人踩在脚底下,连老婆都跟人跑了!”

当年的他才23就结婚了,为了赚更多钱,他不得不去街边卖炒河粉,结果被他的妻子畅诺瞧不起。

她提出了离婚,陈迹当年说尽了好话挽留她。

却挽不回铁了心要走的人,就这么放任她去找了有钱男人。

这些年,陈迹凭借自身的倔强,终成伟业。

他试图通过助理打探她的消息,看她社交平台,过得好不好。

只晓得她生了一儿一女,而她的丈夫也已经过了世。

“联姻,是最好的选择。李董的女儿,或者王总的女儿都可以。能帮他更快地站稳,把他那些不该有的、没出息的念头和过去,全都给我抹干净!”

陈奶奶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面前的骨碟里:“为他好…为他好…你把他的心都打死了!那孩子现在看着什么都不在乎,那是因为他早就不会哭了!也不会信了!你给他金山银山有什么用?他快不快乐,你问过一句吗?!”

“快乐?”陈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重新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弱者才整天把快乐挂在嘴上。等他到了我这个位置,手握着他现在想象不到的权势和财富,他自然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奶奶苍老的手有些发抖地夹起一块鱼肉,却半天没送进嘴里。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陈竞羽空荡荡的座位,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没忍住,带着哭腔喃喃出声:

“唉…也不知道小羽在外面吃得好不好…这孩子,从小就嘴挑…可他爸那时候…唉…”她叹了口气,眼泪就滚了下来,“…那时候打他,打得那么狠,他愣是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过…我就躲在门外头听啊,那声音…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妈!”陈迹厉声打断,脸色瞬间沉得吓人,手中的筷子“啪”一声按在桌上。

但奶奶像是陷在了回忆里,停不下来,只顾着用袖子擦眼泪:“…有一次,就因为他考试不行,你把他关在储物间里打,用的是皮带…我后来进去看,孩子背上都没块好肉了,他才八岁啊…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也不求饶…我这心啊…”

餐厅里死寂一片。姑姑一家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

陈迹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怒火。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视为必要教育手段的过往,被母亲这样血淋淋地撕开摆在桌上,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提这些有什么意义?我那是教育他!男孩子,不吃点苦头,不受点挫折,怎么成器?”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寻找认同。

“他现在这股不服输、不怕事的狠劲儿,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优柔寡断、哭哭啼啼,那是软弱!是废物!在这个世界上,软弱就是原罪!我是在帮他剔除掉那些没用的东西!”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不是在说服别人,而是在加固自己内心的信念,“你看他现在,谁不怕他?谁还敢看不起他?这难道不好吗?这证明我是对的!”

他不再看母亲悲痛的脸,目光扫过姐姐姐夫一家,语气恢复了掌控一切的沉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吃饭。”

窗外,绚烂的烟花突然炸响,照亮了冰冷的玻璃窗,也短暂地照亮了餐桌上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冷酷的、悲伤的、畏惧的、麻木的。

争吵声戛然而止。奶奶被吓得低声啜泣起来。华丽的餐厅里,只剩下老人无助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窗外的烟花恰在此时腾空而起,在夜幕中绚烂绽放,映照进室内,却只照亮了一桌狼藉和每个人脸上僵硬的表情。

桌上的美味佳肴仿佛都失去了味道。华丽的餐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衬得屋内的沉默更加沉重。

陈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吃饭吧。他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有机会因为“弱小而被人抛弃”。

而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也盖不住别墅某个遥远车库里,那辆被锁住的机车和它的主人。

除夕夜的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

小区空地上,郑槡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看着火花噼里啪啦地溅开,映亮了她带着浅笑的脸。宋絮在不远处点着一个旋转烟花。

“郑槡,你看这个!”宋絮兴奋地喊着。

郑槡刚抬起头,目光却越过热闹的烟花,定格在了不远处路灯下那个倚着电线杆的熟悉身影上。

陈竞羽。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

双手插在兜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方向。

没有震耳欲聋的机车,没有缭绕的烟雾,只有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一道影子,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若是四个月前,郑槡大概会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心脏紧张地缩成一团。

但现在,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看着他那与周遭团圆热闹格格不入的孤单,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几秒,拿起旁边一根新的烟花棒,朝他走了过去。

陈竞羽看着她走近,没有动,眼神在明明灭灭的烟火光亮里,看不太真切。

“你…要一起吗?”郑槡在他面前站定,举起手里那根细长的烟花棒,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

陈竞羽垂眼看着她,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冻得微红的鼻尖,落到她手里那根幼稚的烟花棒上,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我恰好路过这边。”他声音有点哑,还是那句万年不变的借口,但语气里没了往常那股不耐烦的戾气。

郑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这个一点也不高明的谎言。

她注意到他身上没有了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像是雪松一样干净的气息。

她把手里的烟花棒又往前递了递。

这次,陈竞羽终于有了动作。他伸出手,接了过来。他的手指修长,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一片。

“手这么凉。”他皱了下眉,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手里一个暖烘烘的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是一个还烫手的灌装热咖啡。

郑槡愣住了,握着那罐咖啡,热度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旁边宋絮点的旋转烟花突然吱吱叫着在地上转起圈来,彩色的火光映亮了一小片天地。也照亮了陈竞羽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别开的脸。

郑槡低头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花棒,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小袋子里拿出一个用透明盒子装着的、看起来很精致的纸杯蛋糕,上面用奶油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这个,”她递给他,声音轻轻的,“给你。”

陈竞羽低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蛋糕,表情像是卡壳了一样,彻底愣住了。

他像是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或者说,从来没从她这里收到过。

“…什么?”他有点迟钝地问。

“这个,不是很甜。”她记得他好像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而且…戒烟的时候,嘴里会容易觉得没味吧?

他像是遇到了比解不开的物理题更难应对的场面,眼神里充满了措手不及的愕然。

他看了看蛋糕,又抬眼看向郑槡,她的眼睛在小区路灯和残余烟花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生涩。

“我们放烟花吧。”郑槡低下头,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陈竞羽接过那根细细的香,蹲下身。他动作有点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把引线点燃。

他从来没有玩过这玩意儿。

银白色的火花瞬间喷涌出来,在他面前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他一瞬不眨的、带着某种专注的眼睛。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根小小的烟花棒燃烧殆尽,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变成一地灰色的残骸。

郑槡又拿出一把手持的“仙女棒”,点燃了一把,递给他几根。

火光噼啪作响,温暖的光芒映在两人之间。

“你不怕炸到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烟花细微的爆裂声中显得有些低哑。

“小心点就好。”郑槡轻声说,看着他手里那几根闪烁的花火,“而且,很好看。”

陈竞羽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跳跃的光芒。那些冰冷似乎也被这短暂而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不少。

宋絮远远地看着,惊讶地捂住了嘴。

小小的火花在她面前欢快地舞动。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陈竞羽立刻转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没什么,”郑槡摇摇头,眼睛因为笑意微微弯起,“就是觉得…有点不像你。”

陈竞羽沉默地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花棒,声音很低:“…是不像。”

以前的陈竞羽,怎么会站在老旧小区楼下,陪一个女孩放这种幼稚的仙女棒。

以前的陈竞羽,身上也不会是薄荷糖的味道。

火花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红色的余烬,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烟火气。

一阵冷风吹来,带着更浓的硝烟味。陈竞羽下意识地侧过一步,挡在了郑槡的上风处,替她挡住了那阵有些呛人的烟。

陈竞羽把烧完的金属小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远处,更大的烟花呼啸着升空,在夜幕中轰然绽开,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宋絮早就跑去看更大的烟花了,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

郑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不回家吃饭吗?”

陈竞羽的表情在烟花明灭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只能听到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不想回。”

郑槡沉默了。她想起宋絮说过关于他家的那些事,想起他总是一个人的样子。

又一阵沉默后,陈竞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烟花声淹没:“…好看吗?”

郑槡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她手里新点燃的一根烟花棒,又指了指天上不断绽放的巨大花朵,“烟花。”

郑槡抬头看着绚烂的天空,点了点头:“嗯,好看。”

陈竞羽看着她仰起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璀璨光芒,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郑槡察觉,疑惑地看向他时,他才仓促地别开脸,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至少,她看起来是快乐的。

最后一点火花熄灭时,郑槡的手机响了,是宋絮打来催她上楼吃饭。

“我该上去了。”她收起手机,对陈竞羽说。

陈竞羽点点头,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嗯。”

郑槡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陈竞羽,”她喊了他一声,在他看过来时,轻声说,“新年快乐。”

陈竞羽怔住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那颗冰凉的水果糖。他看着路灯下女孩干净温和的眼睛,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郑槡笑了笑,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陈竞羽一直看着那扇门关上,才慢慢松开手心。

过了很久,直到手里的蛋糕都快被他捂热了,他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远处,零点钟声敲响,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

在一片喧嚣的背景音中,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快乐。”

放完了那把仙女棒,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旁边有小孩追逐打闹着跑过。陈竞羽握着手里的蛋糕盒子,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吵吵闹闹、硝烟弥漫的除夕夜,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烦躁了。

吵架那段 我写了特别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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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血溅出来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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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柠
连载中崎枝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