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过年

除夕夜,淮显市像是被抽空了声音。

往常喧嚣的街道变得冷清,只有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闷响,和空气中弥漫的、别人家飘来的饭菜油脂香气,提醒着这是个合家团圆的日子。

郑槡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出租屋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模糊了那些温暖的灯火。

她不想去姑妈家。

下午姑妈打来电话,语气里是那种她早已习惯的热情:“小槡啊,晚上过来吃饭吧,添双筷子的事儿。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

她婉拒了,借口说要复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姑妈如释重负又略带责备的声音:“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那行吧,自己弄点好吃的。”

郑槡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她依稀记得上次她和爸爸去姑妈家过年,表哥曾在背后说她穿得不怎么样,说他自己穿得都是些潮牌。

孤独是冷的。

她起身想去烧壶热水泡面,门铃突然响了。

这个时间点?郑槡有些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宋絮的脸挤在猫眼里,被夸张地放大,鼻子都压扁了。她手里提着好几个巨大的、印着酒楼logo的保温袋,正蹦跶着抵御寒气,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又一团。

郑槡愣了一下,赶紧打开门。

冷风裹挟着宋絮和她手里浓郁的饭菜香气一起涌了进来。

“Surprise!”宋絮挤进门,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那张兼做饭桌、书桌、茶几的小矮桌上,“快快快,接一下,重死我了!我妈非让我带这么多,好像你这儿闹饥荒似的!”

郑槡有些无措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你怎么…没在家过年?”

“吃完了啊!一年到头就那几样菜,腻都腻死了。”宋絮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件毛茸茸的红色毛衣,衬得她整个人喜气洋洋,与这间清冷的小屋格格不入。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个摞在一起的精致餐盒,“喏,龙虾片皮鸡!鲍鱼焖鹅掌!我妈的拿手红烧肉!还有这个,年年有余的清蒸东星斑!必须吃完啊,不然我妈回头又念叨我!”

小小的桌子瞬间被琳琅满目的菜肴占满,热气腾腾,香气几乎有了实质,驱散了屋里的冷清和孤寂。

郑槡看着还在不断从袋子里掏东西的宋絮,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哦对了!”宋絮最后掏出一个iPad,熟练地支在窗台上,点开一部吵闹的贺岁片,“得有BGM!过年嘛,就得热闹点!你杯子呢?我们倒点饮料来喝。”

“宋絮。”郑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宋絮停下来,扭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干嘛?感动啦?不用太感谢我,主要是我在家待着也挺无聊的,我弟吵得我头疼……”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故意避开郑槡有些发红的眼眶,手脚麻利地打开餐盒盖子,又把一次性筷子塞到郑槡手里,“快尝尝这个鸡,还脆着呢!”

郑槡低下头,握着温热的筷子,看着满桌几乎无处下手的菜肴。

出租屋隔音不好,窗外远远近近的烟花声和春晚的欢歌笑语隐约传来,却被窗边iPad里更近的喜剧对白和眼前食物的热气覆盖了。

“你姑妈家……?”宋絮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郑槡碗里。

“没去。”郑槡轻声说。

“哦,没去挺好。”宋絮立刻接话,语气轻快,“省得听唠叨。我跟你说,万栩学长好像出国过年去了,朋友圈发了一堆滑雪照片。”

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各种八卦,学校的,班里的,用她特有的活泼和吵闹,不动声色地填满了整个空间,不给任何伤春悲秋的情绪留一点缝隙。

郑槡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筷子尖戳着碗里软烂入味的红烧肉。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绪,从心口慢慢蔓延开,熨帖着四肢百骸。

吃到一半,宋絮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硬塞到郑槡手里:“喏,我妈非要给你的!说是给你买参考书!不许不要啊,不然我回去没法交差!”

红包的厚度硌着掌心。郑槡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买参考书的钱。

她捏着那个红包,指尖微微用力。台灯的光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

“谢什么谢!”宋絮大手一挥,举起倒满了饮料的杯子。“来!祝我们郑槡同学新的一年,继续稳坐年级第一宝座!气死那些在后面追得吭哧吭哧的人!干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烟花突然密集地炸开,一蓬又一蓬,绚烂的光彩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在墙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短暂的光影。

除夕夜,淮显市下起了细雪,无声地覆盖着老城区的屋顶和街道。郑槡租住的小屋窗口,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在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屋里,宋絮正笨拙地跟着郑槡学剪窗花,红色的纸屑落了一桌子。

“哎呀,又剪断了!”宋絮哀嚎一声,拿起自己剪得歪歪扭扭、几乎分不清是“福”还是“祸”的作品,对比着郑槡手下那个精巧复杂的“年年有余”,气得鼓起了腮帮子,“郑槡,你的手是被天使吻过吗?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郑槡抿嘴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和红纸:“这里弧度要慢一点,我帮你修一下。”

小屋里充满了红纸和浆糊的味道,桌上摆着几盘自家炸的春卷和果子。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充当着背景音。这间屋子很小,家具也旧,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细心和巧思。

“叔叔今年又不回来吗?”宋絮看着郑槡把修好的窗花递给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厂里说春节加班费高。”郑槡低头整理着剪下来的碎纸片,声音很平静,“而且来回车票也贵。我上次去看过他了。”

宋絮“哦”了一声,立刻岔开话题,举起自己那勉强能看的窗花:“快看!本大师的作品!必须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郑槡配合地指指窗户正中央:“贴那儿吧,宋大师。”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地把窗花贴好,红色的剪纸映着玻璃上的水汽,终于有了十足的年味。

贴好窗花,郑槡系上围裙去煮汤圆。宋絮则把自己带来的一个大袋子打开。

“我妈非让我带来的,说是自家做的腊肉香肠,让你尝尝。”她又掏出几个普通的苹果和橘子,“还有这个,路上买的,寓意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最后,她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从袋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包装明显精致许多、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盒子:“哦对了,还有这个,路上碰到…呃…一个水果摊打折,看着挺新鲜就买了。”

那是一盒饱满深红的车厘子,每一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价格标签虽然被撕掉了,但任谁都知道,这绝不是“打折”能买到的品相。

郑槡看着那盒车厘子,搅拌汤圆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宋絮。宋絮正假装非常认真地在研究那盘春卷,耳朵尖却有点红。

郑槡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说:“谢谢,破费了。等下我们一起洗了吃。”

宋絮立刻松了口气似的,欢快地应道:“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吃了!”

汤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白胖胖地浮起来。郑槡又炒了个青菜,把宋絮带来的腊肉蒸了,最后端出一小碗红烧肉,是昨天她特意去买来炖好的,算是年夜饭的硬菜。

小小的折叠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哇!郑槡你也太能干了吧!”宋絮夸张地吸着鼻子,“谁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

郑槡被她逗笑,盛了两碗汤圆:“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两人挤在小小的沙发上,一边看春晚一边吃年夜饭。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屋里却暖烘烘的。宋絮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家里的趣事,郑槡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被她夸张的形容逗得笑出声。

吃到一半,宋絮终于忍不住,洗了那盒车厘子。深红色的果子盛在白色的瓷碗里,像红宝石一样漂亮。

“你快尝尝,甜不甜?”宋絮塞了一颗到郑槡嘴里。

果肉厚实,汁水充沛,非常甜。是郑槡很少会去买的那种水果。她慢慢地吃着,心里也泛起一丝复杂的甜味。

她大概能猜到这盒水果来自谁。那个人的关心,总是这样,带着点笨拙的铺张和小心翼翼的隐蔽。

“郑槡,”宋絮忽然安静下来,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变得很轻,“谢谢你让我来陪你过年。”

郑槡愣了一下。

宋絮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其实是我爸妈又吵架了,家里待着闷死了…能来你这儿躲清静,真好。你这儿…特别暖和。”她指的是屋子,又好像不只是屋子。

郑槡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知道宋絮是怕她一个人过年孤单,才找了借口跑来,还带了那么多东西。这份体贴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我也谢谢你过来。”郑槡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明年,你可以还来。”

“一言为定!”宋絮立刻笑起来,用力点头,“以后每年我都来蹭饭!”

电视里,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响起。窗外远远近近地响起了鞭炮声,虽然城里禁止燃放,但总有人家会偷偷放上几挂。

在一片喧闹声中,两个女孩举着盛满饮料的杯子,笑着碰在一起。

“新年快乐,郑槡!”

“新年快乐,宋絮。”

吃完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毯子看电影。宋絮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班级群里红包飞溅,家人朋友的信息不断。她忙着抢红包回信息,咋咋呼呼。

郑槡的手机却一直很安静。直到电影快结束时,屏幕才短暂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城西一家熟悉的修车厂还亮着灯,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工具敲击的清脆声响和电台里咿咿呀呀的贺岁歌,混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构成一种另类的年味。

陈竞羽穿着一件旧卫衣,袖子撸到手肘,正低头专注地调整着一辆重型机车的离合线,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

秦野和刘铭寅一个靠在工具箱上刷手机,一个坐在报废轮胎上啃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啧,羽哥,大过年还折腾这铁疙瘩,你这敬业精神,感动淮显啊。”秦野头也不抬地调侃。

刘铭寅把苹果核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拄着拐站起来溜达到陈竞羽旁边:“就是,让老板歇歇吧。你这手法,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车是你仇家。”

陈竞羽没搭理他们,只是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些,扳手拧得咔哒响。

秦野终于放下手机,和刘铭寅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都知道陈家那顿除夕宴是什么德行,更知道陈竞羽宁愿泡在这满是油污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修车厂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热橡胶和一股异常浓郁的麻辣火锅香味。

巨大的升降台被放了下来,上面支着一张简易桌板,中间一口电火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旁边堆满了肥牛、毛肚、虾滑和各种蔬菜。

兄弟们都在忙活,只是他一人心不在焉的。

陈竞羽坐在一个轮胎上,背靠着一辆拆了一半的机车,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没怎么喝,眼神有些空,望着卷闸门外偶尔划破夜空的烟花。

“行了羽哥,别瞅了,再看那烟花也不能变成你车上的氮气加速。”季淮夹起一筷子肥牛,烫得嘶嘶哈哈,“赶紧的,这毛肚再涮就老了,刘铭寅腿脚不利索还抢得最快!”

刘铭寅拄着拐杖,单脚蹦跶着把一箱饮料拖过来,接话道:“懂什么,这叫工业风跨年,高级着呢。对吧羽哥?”

他说着,用拐杖轻轻碰了碰靠在摩托车边上看手机的陈竞羽。

陈竞羽头都没抬,手指划着屏幕,屏幕上隐约是某个聊天的界面,语气懒洋洋的:“嫌呛就出去吃。”

“那不能,”季淮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勾住他脖子,“舍命陪君子…呸,舍命陪少爷。再说了,这火锅底料可是我偷我家的特供款,香得很!”

刘铭寅也蹦过来,递过一罐加热的椰奶给陈竞羽。

自从发现他戒烟后,这帮兄弟就自动自觉地不再在他面前抽烟,饮料也换成了非酒精的。

“行了,大过年的,别抱着手机了。万事如意不如火锅暖胃,来来来,开动!”刘铭寅招呼着。

陈竞羽这才摁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过椰奶,瞥了一眼桌上丰盛的食材,说了一声:“摆得倒挺像样。”

“那必须,”秦野得意洋洋,“陈老板的场子,我们必须给你撑起来!虽然是在修车厂…但仪式感不能少!”他指指墙上,不知道谁用红色电工胶带歪歪扭扭贴了个“福”字。

四人围着一口锅坐下。

暖气开得不足,但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倒也驱散了寒意。三人默契地绝口不提陈家的事,只是抢着肉,插科打诨。

“秦野你饿死鬼投胎啊!那毛肚我刚下的!”

“手慢无懂不懂!刘铭寅你用拐杖耍赖!”

“羽哥你快管管他!他抢你最爱的虾滑!”

陈竞羽被他们吵得头疼,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他夹起一筷子肥牛,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

但还是把涮好的第一片肉,自然不过地放到了刘铭寅碗里。毕竟他行动不便。

刘铭寅受宠若惊:“哎哟!谢谢羽哥!羽哥亲自涮的肉,感觉吃了能延年益寿!”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工具架上冰冷金属的轮廓,也柔和了陈竞羽惯常冷硬的眉眼。

他听着秦野和刘铭寅毫无营养的斗嘴,听着窗外远远近近、模模糊糊的爆竹声。

心里那片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也被这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一点点填满了。

季淮举起了饮料罐:“来!走一个!祝我们羽哥新年…嗯…心想事成!早日…”

刘铭寅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及时接话:“早日称霸秋名山!”

陈竞羽瞥了他们一眼,终于还是举起了那罐温热的椰奶,和他们轻轻碰了一下。

罐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新年快乐。”陈竞羽的声音很低,混在火锅的咕嘟声和兄弟的笑闹声里,几乎听不清。

但三人都听到了,对视一眼,笑得更加灿烂。

“快乐快乐!”

“必须快乐!”

锅里的汤又开始新一轮的沸腾,热气氤氲,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

这个除夕夜,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虚伪的应酬,只有一间冰冷的修车厂,一口滚烫的火锅,和吵吵闹闹却真心实意陪着他的兄弟。

季淮从善如流,指着那台被大卸八块的机车,“我说羽哥,你这宝贝疙瘩到底啥时候能修好?哥们还指望开春坐你后座去兜风呢。”

“等着吧。”陈竞羽走到角落一个相对干净的工具台边,拿起一个扳手摆弄了两下,状似无意地,将那个装着草莓小蛋糕的透明盒子,放在了台面最显眼的位置。

季淮眼尖,立刻蹦了起来:“我靠!这啥?蛋糕?草莓的?!羽哥你转性了?这画风不对啊!”他凑过去,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围着那个小蛋糕转悠。

刘铭寅也拄着拐凑过来,故作深沉:“根据现场痕迹和当事人微表情分析,此物来源非同一般。莫非是…便利店送的?”

最后五个字,他学着某种轻柔的语调,挤眉弄眼。

陈竞羽耳根有点发热,脸上却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抓起一把脏手套就砸过去:“能不能吃饭了。”

两人敏捷地躲开,笑得更加猖狂:“哎哟哟,还急了。肯定是便利店送的!哪个便利店还送这么可爱的草莓蛋糕啊?我也想去逛逛!”

“占地方而已。”陈竞羽语气硬邦邦地解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蛋糕,确保它没被碰坏。

刘铭寅憋着笑,用拐杖轻轻碰了碰季淮,示意他见好就收。两人重新坐回去,拿起啤酒罐。

“行行行,占地方,羽哥说得对。”秦野点头,举起啤酒,“来,为了羽哥占地方的草莓蛋糕,走一个!”

陈竞羽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啤酒罐,跟他们重重地碰了一下。铝罐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空旷的修车厂里格外清晰。

“为了新车。”陈竞羽低声说,仰头喝完了剩下的啤酒。

炭炉上的鸡翅还在滋滋冒着油花,温暖了这片冰冷的金属空间。窗外,无数的烟花正在升起,炸响,照亮夜空。

陈竞羽看着那朵小小的草莓,在心里默默地说。

新年快乐,郑槡。

陈竞羽甚至主动拿起勺子,捞起最后几只虾滑,分给了那两个饿狼投胎的家伙。

季淮夸张地捂住胸口:“羽哥,我感动得快要哭了。”

刘铭寅点头:“我也是,这可是我最爱的虾滑。”

陈竞羽:“……”

陈竞羽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挤在自己这狭小王国里、吵吵嚷嚷的两人,没说话,只是仰头喝了一口椰奶。

这玩意,真不得劲。违和感拉满。

但稍微压下了心里那点烦躁。

季淮把烫好的肥牛放到陈竞羽面前的碗里:“尝尝,哥们儿特意去买的顶级和牛,绝对比你爸酒店里那桌冷冰冰的大餐够味。”

刘铭寅也凑过来,用没拄拐的那只手拿起啤酒罐跟陈竞羽碰了一下:“就是,哪儿过年不是过,跟兄弟过才最快活!自由!想怎么吃怎么吃,想怎么喝怎么喝!”

陈竞羽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没什么杀伤力。

秦野见状,立刻转移话题,环顾了一下四周堆放的机车零件和工具,啧啧两声:“不过说真的羽哥,你这行宫过年是挺别致啊。闻着这机油味配火锅,嘿,还挺上头!”

刘铭寅立刻附和:“没错!这才叫硬核过年!等会儿吃饱了,正好让羽哥给我们表演个单手换轮胎当守岁节目!”

“滚蛋。”陈竞羽终于开口,笑骂了一句,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守岁节目没有,红包倒是有三个。”他从兜里掏出来三个大红包,陈竞羽没想到三个兄弟都来陪他了。

特地准备了个大的红包。

每个红包都装了五千。

他本来也想给郑槡更大的,她怎么可能会收呢。平时给她吃蓝莓,她都不吃。

他们三个看见这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眼睛都放直了。

“祝羽哥顺风顺水顺财神,每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刘铭寅快一步张嘴。

“诶你…希望羽哥平安喜乐,每天多吃点,早日和郑槡同学在一起。”季淮也快步跟上。

“祝…祝羽哥…..你们把词说完了,我说啥呀。”

“行了行了,不扯那些了。”陈竞羽听得高兴,但他不喜欢走太多仪式感,直接把三个红包给了他们。

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秦野眼睛尖,立刻捕捉到了这点松动,凑近了些,挤眉弄眼:“欸,说真的,羽哥,你现在这脾气真是好了不少。搁以前,我俩这么烦你,早被扔出去了。是不是最近…跟好学生在一起,熏陶得从良了?”

季淮立刻来劲了:“那必须的啊!没看烟都戒了?我都闻不见味儿了!看来还是郑槡同学有办法,比我们念叨一百句都管用。”

陈竞羽拿起一颗花生米扔向季淮:“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却没出现真正的不耐烦。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几颗薄荷糖。

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混着窗外遥远的爆竹声和眼前火锅沸腾的咕嘟声。

外面又放起了烟花,四人没继续吃饭,而是望着天空绽放的烟花。

陈竞羽倚靠在门边,抬头看着那绚烂的颜色。

郑槡会不会也在看同一片天空?

“你别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过年呢。”季淮扶着刘铭寅感慨道。

是啊,混着机油味的火锅,他们也是第一次吃。

“是啊,以前都是在羽哥别墅里过的。”秦野搭话。

陈竞羽和陈迹的矛盾伴随成长进一步深化尖锐。

今年的陈竞羽连别墅都懒得回,就打算在修车厂过这个无所谓的年。

没成想,三个兄弟推了家里的饭局,跑来陪他。

“我偷偷跑出来,我爸把我骂死了,我现在连他的三条六十秒语音都不敢听呢。”刘铭寅的表情太难看了。

“谁不是呢,骗他们说是丢垃圾,丢到修车厂来了。”季淮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陈竞羽没吭声,这份情,他记在心里就好了。

烟花看久了,也没什么劲。

陈竞羽转身就要去拧螺丝,三个朋友都拿他没辙,大过年的还这么“辛勤劳动”,也是没谁了。

陈竞羽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机油味混杂着冷空气,是他觉得最自在的味道。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顽固地持续着。

他啧了一声,摘掉沾满油污的手套,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划开接听,语气冲得很:“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一个苍老而小心翼翼的声音:“…小羽啊?”

陈竞羽准备挂电话的手指顿住了。

他脸上的不耐烦像潮水一样褪去,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喧闹起哄的兄弟,走到车库角落里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奶奶。”他声音低了些,里面的戾气被强行压下去,听起来甚至有点干涩。

“哎,哎…”奶奶的声音立刻带了点笑意,却又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还在外面玩呢?很晚了呀…今天除夕,回来吃口汤圆吧?奶奶给你包了,你最喜欢的芝麻馅…”

陈竞羽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老人带着期盼的、微微颤抖的声音。

他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坐在客厅那个老式电话机旁,驼着背,一只手紧紧握着听筒。

背景里,隐约传来另一个冰冷威严的男声,像是隔了一段距离,但足以听清:“…打给他干什么?他眼里还有这个家?让他死在外面算了。”

是陈迹。

陈竞羽刚刚松动的那一点心肠瞬间重新冻得梆硬,甚至比刚才更冷更硬。

他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奶奶似乎捂住了话筒,远处传来几句模糊的争执。

但很快,她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没事,没事,你爸他瞎说的…小羽啊,回来吧,啊?就吃个汤圆,奶奶好久没看到你了,想看看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哽咽。

陈竞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车库外,远处城市上空有烟花炸开,绚烂又冰冷。

他想起那个家里巨大的餐桌,精致却没人动几筷子的菜肴,陈迹审视的目光,还有那些他不喜欢的“安排”。

他也想起小时候挨打后,奶奶偷偷塞进他手里的面包。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硬得像石头:“不回去了。你们吃吧。”

“小羽…”奶奶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

陈竞羽打断她,语气更加生硬:“汤圆不用留,我不回来。挂了。”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没等奶奶再说什么,径直按断了电话。

车库里的兄弟还在笑闹,重金属音乐重新炸响。陈竞羽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他听着忙音,很久没有动。

远处,又一簇烟花升空,爆开,短暂地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最终也没有把那个“死在外面”的评价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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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柠
连载中崎枝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