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虽比不上皇宫那般富丽堂皇,小院七进七出,家仆旁支众多却安稳有序,也因此,秦恒在京城颇有美名。
穿过假山走遍长廊,行至一处,小厮便冲他轻轻颔首,随后转身。
不是专门议事的大厅,也不是修养身形的茶室,只是一处栽满花草的花园。
魏朝微微蹙眉,便听一道嗓音响起,扭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男人端坐藤椅,头发尽数挽起,眉眼周正轻轻勾唇,鬓边下颌带上素色,令他飘然于尘世。
而身上锦袍针脚细密图案精致,魏朝一眼便认出,是他在李政生辰上穿的那件。
“来了?”
滚烫茶水落入碗底,缓缓升起一层薄雾,秦恒抬眸,恰好与魏朝对上视线。
走近几步躬身行礼,魏朝抬眸,轻轻勾唇,“丞相在府中也这般隆重,难道与关某有要事相商?”
“关大人此言,可真是令人失了兴致。”
指尖夹起一枚黑玉,秦恒轻叹口气,“半月前,你与文君一道回来,可是轰动了整个京城。”
“能从兖州死里逃生,还让李世昌手下全然覆灭,你如今还未及冠,未来大有可为。”
眨眼间,黑子落下,魏朝却并无反应,只撩袍坐下,“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
“官场历练多年,难道说,秦大人也会为了这点小事觉得意外?”
不料,秦恒垂眸,低低笑着,“不可以吗?”
“我像你这般年岁时,还与别人挤一间厢房。”
“一件衣裳洗了穿穿了洗,平时还好,要是碰上下雪天,可就受罪了,粗麻掺了水又湿又重,套在身上就让人生生喘不过气来。”
说着,他指尖一顿,轻叹口气,“不过那时我性格执拗,脑中只有读书,一门心思想着怎么高中榜首,如何展现我的鸿浩志,只觉得寒窗苦读多年,总要得到贵人青睐入朝为官才能罢休。”
静默半分,魏朝捻起白子,斟酌半天才落于一旁,抬眼挑眉,“是先皇相中了你?”
又一颗落下。
四目相对,秦恒勾唇,“不错。”
“还记得,那日夜深,我抱着书卷在外苦读,昏昏欲睡之时撞倒了一身华贵的世家公子,他不但没有责怪我,还陪我学了一夜,临走前替我付清了房费,让我不要担心,说愿望一定会实现。”
玉杯盘于手中,秦恒鼻尖轻哼声,呼出热气缓缓道:“不出他所料,会试揭榜,我名列第一,我高兴坏了,想当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谁曾想,进了金銮殿,我发现自己的恩人就在眼前,原来他便是明帝长子,未来君主。”
说这话时,秦恒低垂着眼,满目笑意,徐徐开口,“后来,明帝仙逝朝堂动荡,我替他布局辅佐他登基,看着他一步步开疆扩土,成为人人称颂的炀帝,自己蒙受君恩,也终于有余力造福族人。”
一席话讲完,棋局也走了大半。
指尖捻起一颗白玉,魏朝晃悠半天,深吸口气悠悠道:“真是感人肺腑。”
话毕,他轻轻勾唇,落下棋子后耸肩,“关某还以为,丞相大病初愈,便要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令爱与太子牵线,让您来当这个国丈呢?”
秦恒摇头,拿起黑子紧跟步伐,“淑儿美丽聪慧,就算不嫁入皇家,也不愁寻不到好郎君。”
指尖撑着下颌,魏朝一哂,头也不抬,“比如说,公子?”
余光中,秦恒唇角僵住,片刻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三番五次下聘二小姐,下官以为,沈大人定是想和您成为亲家。”
茶水入喉,他清嗓又道:“至于丞相,令爱及笄已久仍不外嫁,想来多少也有所打算。”
黑子正欲落下,秦恒指尖一顿,抬眼望去,“那你作何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
京城五大世家鼎立,暗中操控方方面面,要是亲上加亲、互相信任了,他还怎么从中作梗,让他们相互搏斗、撕咬得满身是血呢?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从中得利。
垂眸许久,魏朝轻哼一声,勾唇挑眉,“公子与我情投意合,关某只是一介俗人,做不到忍痛割爱。”
说完,他拍拍掌心,撑住桌几起身,“棋局也完了,天色已晚,关某这便告退。”
还未抬腿,身后声响再起,“等一下。”
魏朝转过身,只见一男子长身玉立,身着青衣长发拢起,发冠位置束着飘带。
不知怎得,有一瞬间,他觉得眼前之人有点眼熟。
盯了许久依旧想不起来,魏朝轻挑眼尾,“你是?”
青衣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动听,“在下崔易之,见过关大人。”
崔易之……
任他记性再好,一时半还是想不起来,于是轻轻勾唇,一拍掌心胡诌,“文章写的不错,我记得你。”
交谈间,有小厮端来一只木盒,轻手轻脚打开。
檀香味强势冲入鼻腔,紧接着,一颗珠子映入眼帘,光滑圆润,在夕阳下闪着透亮的光。
兖州临近东夷,还在那时,他便时常跟着潜入边境,挖取珠宝兑换财富。
所以只瞧一眼方可得知,此物乃是东海极品夜明珠,便是皇家也不可多得。
魏朝眉上一跳,后撤一步捂唇,轻眨双眼故作不解,“丞相这是何意?”
“老夫年纪大了,做起事来力不从心,如今朝廷上下,谁不知你关大人最受君恩?”
木盒关上向前一推,茶盖轻撇浮沫,秦恒勾唇,抬眸轻笑,“一点心意罢了,还望大人能在陛下面前,替易之美言几句。”
魏朝勾唇,转身离去,却在返程途中瞥见一抹身影,忙驻足。
那人踏门而入,躬身行礼,不多时便与秦恒交谈起来。
裴垏?
他来这做什么?
舌尖抵上齿侧,魏朝眯眼,停留片刻便收回视线。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气温逐渐回升。
庭前鸟儿叽叽喳喳,蝉鸣风声不断,吵得人愈加心烦意乱。
只听啪的一声,来人一拍桌几,一脚踢向凳腿,“我穆家向来于京城结交,裴家立足卞城,老夫人生辰同我什么关系?”
指尖盘起一颗金桔,魏朝慢条斯理剥着,头也不抬,“你可是她未来女婿,都不想着亲近亲近?”
一屁股坐上木椅,穆七顶腮凝眉,皮笑肉不笑,“我说你,脑子里又想了什么东西?”
果肉进嘴一口爆汁,魏朝嚼巴几下心情大好,悠悠开口,“秦恒找我了。”
穆七脸色一沉,指尖攥到一起,“什么时候?”
魏朝轻哼一声,挑起半边眉毛,“庆典那日。”
“什么意思?”
停顿许久,穆七撑着下颌,嘶了一声,“他也想当月老,乱点鸳鸯谱?”
……
这脑回路。
魏朝晃晃指尖,轻撇唇角,“你猜,我还看见了谁?”
“谁?”
“裴垏。”
穆七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
“既然他们想,不如就成全好了。”
魏朝颔首,指尖轻点桌几,“以身入局固然危险,但穆兄聪慧过人,想来定不会踩中他们的圈套。”
“过几日老夫人生辰,你便循着机会接近裴小姐,再回京让陛下给你道圣旨,这事就这么办成了。”
说完,他挑眉,流里流气吹了个口哨,“放心,我会帮你的。”
“把裴淑安排在我身边,除了暗杀,我倒是还想看看,他们还能做什么。”
沉默些许,穆七突然勾唇,一拍魏朝掌心起身,“成。”
两人再次见面,便是三天后。
寿礼呈上,他便往后花园方向走去。
远远只见一男一女树下对坐,不知交谈什么。
不过须臾,一阵微风吹来,那女子便羞红了脸。
魏朝正欲离去,余光便瞥到熟悉人影。
是裴垏。
仪式相对简单,几炷香的时候便接近尾声。
魏朝抬眸,与穆七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老夫人,借一步说话。”
进了厢房,几人端坐。
妇人咽下口茶,歪头思索,“老身实在不解,穆家与我裴家素不相识,穆大人怎会屈尊寒舍?”
眼见穆七张唇又合,魏朝唇角微勾,抢先开口,“只因穆兄心仪裴小姐,所以……”
“是。”
穆七再度起身,思忖半分颔首,“在下此次前来,一是为您庆寿,二是为求娶裴姑娘。”
“只是先前,在下曾拒绝过圣上赐婚,当众驳了姑娘面子,想着趁这次机会登门道歉。”
话毕,他抬眸,也露出一个得体笑容。
妇人长谓一声,将人打量一番轻轻点头,又望向裴淑缓缓道:“淑儿过来,母亲想听听你的想法。”
裴淑一身粉红襦裙,款款上前,拉住妇人掌心坐于一旁,垂着脑袋耳根微红,好会开口,“全凭母亲做主。”
魏朝不语。
只见那妇人不断点头,将两人拉到一起,笑弯了眼,“好,好孩子。”
穆七面上堆笑,藏在袖中的掌心却紧握,指节都开始泛白。
正出了门,便和来人迎面撞上。
裴垏抬腿便走。
魏朝回头,低声笑了,“关某听老夫人说,裴公子有要务在身,不便出席宴会,这是?”
“这是我家,关首领官威再大,也管不着吧?”
舌尖抵上腮帮,裴垏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抱臂靠上石墙冷哼,“今日母亲生辰,我特意推掉工作,回来给她一个惊喜,不行吗?”
魏朝只勾唇,轻轻挑眉,眼中意味深长。
僵持一瞬,裴垏快步离开。
秦恒:巴拉巴拉……
魏朝:哦。
怎么更冷淡了啊?
这里及笄及冠都按古代一般算法来,女子十五男子二十,丞相口中说的是关若还没过夏天的生日,但其实阿朝元宵才过了十七岁生日,初登场的时候是十六岁男高的年纪哈,攻受年龄差差不多五岁。
发现好像很多人都没写年纪/
关若,穆七,姜晏,裴垏,崔易之同岁
李烨,燕绥初登场二十,李昀还有那个四皇子也只差几个月
沈家两兄妹、孟闳黄芝和阿朝同岁
李蔺初登场十一,钱卫十二,秦晓二十一,秦姝十八
大概就是这样,想到再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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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波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