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真快。
他装不经意倚上墙壁,掏掏耳朵屏气凝神。
沈澜端正坐着,徐徐道:“我与秦大人洽谈许久,双方都没意见,便把事情办了,有问题?”
“没问题,一点问题没有。”
空气凝固一瞬,又被一声冷笑划破,咬紧字眼,“只是,谁做的决定,便由谁承担。”
“父亲应该不会不懂这理吧?”
砰的一声,男人拍案而起,嗓音气得颤抖,“你——”
“反了你了!”
东西砸向地面劈里啪啦一阵响,魏朝凝眉,便听沈梵冷静开口。
“早在三年前,你便知道我是个断袖,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哪有什么断袖,不过是不想安稳下来的借口罢了!”
沈澜气得瞪大眼,“燕绥过得逍遥自在,那是因为他有兄长父亲兜底。”
“你呢?”
沈梵毫无波澜,甚至还拿了块糕点嚼着。
“身为沈家长子,你迟迟不成家,忙完朝事只知玩乐。”
沈澜怒上眉梢,嗓音徒然拔高,“要是小熙小栖都学你,叫我怎么安然入眠?”
沈梵动作一顿,扔掉碎渣反唇相讥,“夜里提心吊胆,便能睡着了。”
说完便甩袖离开。
一墙之隔,仍能听到里面有人怒骂,又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关若?”
正走了几步,少年身影映入眼帘,沈梵轻揉眼皮,问道:“来了也不见我?”
魏朝低着脑袋,轻轻摇头,“阿若是来跟公子道歉的,做完便走。”
沈梵凝眉,“为什么道歉?为何事道歉?”
指尖纂成一团,魏朝咬住下唇,扭捏半天才道:“那晚……”
沈梵一怔,随即轻笑,“这个可以不提。”
“可——”
他抬眸,怯怯望了沈梵一眼,深吸口气缓缓道:“可那日公子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我还以为您生气了。”
“嗯?”
“有那么可怕吗?”
他勾唇,努力使两边变得平衡,又往前凑去,“这样呢?”
“嗯……”
魏朝轻眨双眼,也勾唇微笑,“好了很多。”
话音刚落,沈梵伸手攀他,侧头调笑,“这些日子没找我,都做了什么?”
“不知怎得,阿若发了个高烧,好几天才缓和。”
魏朝思索片刻,张嘴便扯,“还是娘亲照顾,过了些时日才恢复。”
沈梵轻挑眼尾,“没有别的了?”
他摊手,满脸无辜,“没了。”
沈梵又道:“在家待了这么久,竟然一点也没胖,你天赋也太好了。”
魏朝腼腆一笑,“公子呢?”
沈梵笑弯了眼,故意避而不答,“嗯?”
魏朝又道:“阿若不在的这些日子,累不累?有想我吗?”
“这些天一连发生了很多事,都累成狗了。”
沈梵哈口气,搂住他缓步走着,语速也慢了下来,“至于另一个问题——”
“思念是无法控制的,无论过了多久,只要放下心来,就会继续疯长。”
行至一处假山,他抓住魏朝肩膀,语气郑重不少,“思念也是能感知到的,如你此刻望我,我也在望你一样。”
此情此景,魏朝本该满目柔情,却见男子再度挑眉。
“想弥补的话,下次做好准备等我?”
魏朝一愣,故作羞状抱住他,缩在怀里看上去小鸟依人。
上了马车,沈梵轻合眼皮,冲他勾勾手指,等他坐到身边随口问道:“对了,你家的那些家仆呢?都安排在哪了?”
果然!
魏朝垂眸,眼珠一转便抬眼,“说起这个,阿若还得谢谢您。”
“正因为您很大方,我才有剩余银钱买宅子,让他们有处歇脚。”
不料一声轻笑响起,男子勾住他下巴,还轻摁他下唇。
“不是应该谢你吗?”
沈梵凑得更近,嗓音低沉,“阿若聪明,懂得财生财的道理,他们才不用风吹日晒、拥有自己的栖身之所。”
咫尺之间,气息更加缠绵。
魏朝笑意未达眼底,却还是顺势搂住沈梵,故作乖巧。
正到殿内,沈梵慢悠悠斟着茶,语调漫不经心,“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魏朝抿唇笑道:“公子不需要的时候,阿若自会离开。”
“你的意思是——”
唇角缓缓勾起,沈梵递给他玉杯,偏头笑道:“整日都想待在这?”
魏朝脸一红,又不说话了,没过多久又被鞋尖碰了腰侧。
“过来点。”
沈梵腿一勾,两人便又挨在一起。
魏朝一个踉跄差点倒下,连忙扶住他肩。
伸手拨开长发,沈梵鼻尖探上他锁骨,压低嗓音开口,“这么久没见,你有梦到我吗?”
沉默片刻,魏朝咬唇道:“有。”
沈梵愉悦挑眉,又听少年开口。
“梦中公子英姿飒爽,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策马奔腾。”
沈梵眉心一跳,“单我一人?”
魏朝迟疑片刻,连忙摇头。
指尖描绘完脸侧,又下滑到衣襟,沈梵动作一顿,“哦?”
印记被指腹摁住,魏朝深吸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另外一人穿着青衣,我,我没看清脸。”
他往下瞥,刚好将沈梵动作收入眼底。
这人撩开他里衣,对着那块形状又揉又捏,梅花显得更为艳丽。
沈梵微微勾唇,头也不抬,“然后呢?”
伸手抓住他蠢蠢欲动的指尖,魏朝轻喘着气,与之对上视线又移开,“梦醒了。”
沈梵终于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微眯。
四目相对,男子嗓音又起。
“胸前一朵梅花,阿若的胎记真特别。”
沈梵拉上他衣襟,隔着不料不轻不重按着,细细打量着他,明明在笑却能品出一丝凉意。
“这不是什么胎记。”
魏朝起身,伸手整理,嗓音和动作一样慌乱,“是我,是我在牢里被……”
忽地被人从后抱住,他身体一僵。
“触碰到你的伤处真是抱歉。”
沈梵收紧了些,唇侧贴上他后颈,语气温和不少,“等会你就走罢。”
魏朝眼神一凛,顿了片刻才握住他交叉的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沈梵又对他起疑心了。
果不其然,魏朝走到半道折返,见一黑衣人端正站着,沈梵环视一圈凑到男子耳边。
魏朝读出来了。
【跟上他。】
魏朝微微勾唇。
出了府,他既没回那宅子也没去满月阁,而是挑了条小路走着。
羊肠小道经过,山谷绵延不绝,魏朝一会摘草一会摸花的,看上去十分惬意。
身后脚步不绝却找得到规律,倒像是跟着他的节奏来的。
远处传来响声,他耳尖一动,拐了个弯便窜走了。
几人停了下来,四处张望。
那些石头本来静静待着,却突然出现裂缝,魏朝站在山顶,见那些巨石分成几块,疾速往下滚去。
几人像是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然而事实非常残酷。
这是一个四面环绕的群山,高峰高入云霄低峰也十丈有余,只要一个山峰出现变化,其他山峰也挺不了多久。
四面八方滚来石块,那些人都变了脸色,颤着身子不断往回跑。
又是几声惊响,石块飞速砸下,将入口堵住了。
本就是条死路,山峰还高到离谱,石块不断落下,不一会便把缝隙填的干干净净。
眼看同行之人被活活砸死,有人抬头怒骂,“关若!”
“你个疯子!”
魏朝懒洋洋挪了两步,歪头笑得灿烂,“纠正一下。”
“关若不是疯子,我才是。”
那人一下僵住,一会又睁圆眼,眼白都快被挤掉。
关若天赋不错是真,可没有日积月累的锻炼,也很难做到现在这样。
更何况,跳跳树枝高楼算了。
眼前这座山峰高耸无比、有直入云层之时,目测百丈,千丈?
不对。
或许是万丈。
这个高度,真的是人能上去的吗?
那人脑子被搅匀了根本不能静下心思考,身躯跟着抖得厉害,只是睁大眼满脸惊愕,“你……?”
身旁不断传来哀鸣,那人俯身,替躺着的人挡住攻击。
噗的一声,男子咳出鲜血,咬牙问道:“你究竟是谁?”
还挺顽强。
魏朝晃晃鞋尖,做了个口型,又仰头大笑,末了挑眉,“记住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
山谷趋于平静,魏朝踩着碎石,施然落地。
那人躺在地上,伸长手臂挣扎着起身,颤着手指拿起长剑,“魏朝!”
“果然是你!”
两只夹住便甩开,魏朝勾着唇角,上前凑得更近。
“是我。”
他问,“然后呢?你想告诉我什么?”
那人不说话了,胸口上下起伏着,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信号弹。
他一伸手抢了去,又不由得冷笑。
那人呼吸得更快,正欲起身却动弹不得,于是抬眼恶狠狠瞪他,“把它还给我!”
余光瞥他一下,魏朝回头,微眯双眼。
下一秒。
“碰!”
天空炸开彩色,停留一瞬又消失。
见人脸色呆滞,他又上前,唇角上扬的有些诡异。
“放心吧。”
周围死尸一片,魏朝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平静得吓人,“等沈家的人来,还能欣赏欣赏你这副可怜样子,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把你救活。”
“要不是我,你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种待遇。”
拿尘土擦拭完自己鞋底,他拖着嗓子扭头,撇嘴轻笑,“所以啊,你还得感谢我,知道了吗?”
那人眉眼皱起,却不能像之前那样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钻过狭小缝隙,魏朝倚着石壁,盯着河边一言不发。
直到一阵马蹄声响起,他才回神。
挖开石块要费不少时间,等沈梵站在他面前时,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关若?”
男子扶着膝盖轻喘着气,睁大眼佯装惊讶,“你怎么在这?”
“阿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停顿半分他才转身,眼神躲闪几秒,才怯怯开口,“我想回去祭祖,结果刚走出来便——”
这里的丈采用宋元时期的单位,大概316厘米左右。
这个阿朝一向下手挺狠的,刀人跟家常便饭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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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