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日,小孩便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做人了。
穆七再来,都得夸他一句教“子”有方。
魏朝倒是满不在意,只是抿嘴轻笑。
当然,他也没想到,自己和沈梵的相见,来得如此之快。
这日他正从厢房出来,伸直手臂来了个懒腰,便听下方一道熟悉嗓音响起,不由得动作顿住。
“沈兄,咱们上次来,可真是亏了不少!”
燕绥?
他来干什么?
魏朝双眼微眯,借着遮挡掩住自己,又往下瞧。
话音刚落,低沉嗓音响起,“此话怎讲?”
扇子刷啦一下打开,燕绥眉毛翘得老高,满脸都是笑意,“你或许不知道,满月阁虽算不得多豪华,这老板在京城却是实实在在的红人啊!”
沈梵轻抿茶水,缓缓道:“因与春风楼纠纷得名?”
燕绥扑哧一笑,乐得前俯后仰,末了坐直正色,“哎沈兄,我记得,那青竹也消失挺久了,竟然一点消息都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
沉默片刻,那双浅眸微眯,男子音调却很平淡,“线索中断了。”
“有传闻说,这花娘子虽貌似天仙,却是个泼妇,青竹是被她抢了去。”
燕绥嘶了一声,拿扇骨轻拍自己手心,又扭头瞧他,“我就纳闷了,满月阁也没男妓,她好端端的要这人干嘛?”
沈梵指尖一僵,半天才道:“许是图新鲜吧。”
话音刚落,一声冷笑平地响起。
“两位公子看上去出身不凡,没想到也都是爱道听途说的角色,那日两位娘子发生争执,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那人手持短剑,噌的一下站起,手撑桌面怒上眉梢,“明明是袁娘子不占理,恼羞成怒又摔又砸,最后臭着脸跑了,你们怎么能颠倒黑白,反而怪起花娘子呢?”
燕绥一听,满脸诧异。
“哦?”
“原是沈某误会了。”
四目相对,沈梵勾唇,撑着头笑吟吟道:“可否请阁下抽出时间,将事情原委告诉在下?”
那人额角突跳,紧抿双唇。
沈梵仍嘴角噙笑,斟了杯茶递过。
“……”
喉间发出声冷笑,他想,果然还是小瞧了沈梵的警惕性。
直到几人起身,快要抵达门口,魏朝才似回神。
不知何时,钱卫已经站在他身后,压低嗓音道:“娘子——”
魏朝扭头,便听那人越说越小声,伸手指了指那道背影,“他便是你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么?”
魏朝猛地睁大眼,脸上笑容僵住。
空气瞬间凝固,又被一道笑声打破。
穆七一口茶水没咽下,卡在嗓子半天才咳出,“噗哈哈哈……”
魏朝嘴角抽搐半天,深吸口气握拳。
见穆七倚着柱子捧腹大笑,魏朝额上青筋突起,脸黑得像要杀人。
小孩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摁住手心怯怯道:“难道,小钱猜错了?”
舌尖抵上犬齿,魏朝一言不发,倒是穆七歪着身子过来。
“你没错。”
见他眨巴着眼睛,看上去仍没信。
穆七一手撑上他肩,轻咳一声佯装正经,“你真的没错,只是花娘子暗恋人家,被你这么戳破可没面子了。”
钱卫呆愣几秒,似懂非懂般点头。
人走后,穆七没绷住,又是一顿无情嘲笑给他。
魏朝皮笑肉不笑,索性转身,眼不见为净。
“哎。”
不料男子主动凑来,“沈大公子气宇轩昂才貌双全,能被花娘子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只可惜,这样的人却好男色,根本对女子产生不了兴趣。”
穆七假装惋惜半天,摩挲着下巴冲他挑眉,“抛去这层身份,我去勾引也许还能成功。”
……
魏朝忍无可忍,终于一掌把他拍开,“滚!”
一回厢房,钱卫跟个好奇宝宝似的,抬眼望他。
魏朝面无表情坐下。
“大人。”
憋了半天,那人终于开口,“你和穆大人……”
魏朝轻掀眼皮,懒洋洋道:“想问什么?”
“明明之前你们还水火不容,如今怎得相处得如此融洽?”
小孩眨巴着眼睛,撇开视线,“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魏朝倒是有些意外,轻挑眉毛,“只有这个?”
钱卫坐得笔直,乖乖点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眼珠向上转了圈,魏朝伸手撸起袖口,语调漫不经心,“毕竟共事一场有些情谊,我便大发慈悲原谅他了。”
小孩眨巴几下,鼓着手满脸崇拜,“原来大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这脑回路……
从上到下审视一番,魏朝轻轻点头,语气毫无波澜,“想不想和我一起,换个身份生活?”
“啊?”
魏朝言简意赅,“穿女装。”
“女装?”
钱卫一下红了耳根,舌头开始打结,话都没说利索,“为,为什么?”
魏朝勾唇,毫不犹豫,“因为方便。”
“慕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天福居不能一直由我代管,你在这也没个合适身份。”
他拍着折扇起身,在屋里踱了几圈,微微俯身瞧他,“这便是我想出来的,你能长期留在这里的办法。”
一说到正事,小孩目光如炬,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
“那就,来吧!”
被一众女子拥着进屋,钱卫脸色开始不好了。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先前的毛头小子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貌美女子。
只是,左脚绊右脚,跟刚长了四肢一样。
魏朝垂眸盯他,半响才道:“记住。”
“你是个人。”
钱卫一听,挺直腰背,在外面走了好几圈,活脱脱一个二流子样。
……
知足吧。
起码看上去不别扭。
刚这么想完,身后便传来阵脚步声,魏朝侧身站着。
“慕姑娘?”
那人一下顿住,面上欣喜不已,“你怎么在这?”
钱卫身躯一僵,仅剩的眼珠子也不老实,东瞥西看的,令李昀眉心微皱。
魏朝清了清嗓,上前圈住钱卫肩膀,勾唇笑道:“嗓子还没好,别让她说话了。”
“原来如此。”
李昀神态放松下来,微微躬身,“是李某叨扰了。”
魏朝轻轻点头,目送他离开,又冲钱卫耳语一番。
那人重重点头,放轻手脚跟了上去。
他回去时,一阵鲜香铺面而来。
关三娘正在院中摆弄碗筷,很简单的家常菜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
见他来了,妇人笑弯了眼,“阿若。”
“今天有客人吗?做了这么多?”
魏朝撩袍坐下,又牵住她手,“娘辛苦了,快休息会。”
“只要阿若在,每天都值得庆祝。”
关三娘轻轻晃头,轻拍他手背,“娘不累,娘看见你就开心。”
魏朝鼻尖一酸,久久没回神。
只是,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夜色渐深,妇人坐于桌前,手中拿着针线缝补,还不忘轻声叮嘱。
吃水不忘挖井人之类的典故说了个遍,她依旧不厌其烦。
那一瞬间,魏朝好像明白为什么即使身处那里,关若仍能保留人性,没有变成只知饮血的怪物的原因了。
喉间发出声叹息,魏朝坐直了些,凑到妇人面前,勾唇笑道:“知道了娘。”
“孩儿明日一早便去。”
关三娘动作一顿,伸长手臂揉他发丝。
魏朝一下搂住她腰,仰头甜甜笑着。
妇人满目笑意,也抱住他轻声哄着,“我们阿若啊,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干、最聪明的孩子。”
魏朝一怔,指尖僵住,眼眶开始发涩。
再次被呼唤,他才发觉眼前一片模糊,自己也有些哽咽。
翌日一早,魏朝便换了那件沈梵赏的衣服,再把那只手串藏于袖中,踏上了去往沈府的路。
沈家作为高官贵族,一向懂得礼数,不会如此吵闹。
魏朝眉心微皱,走到院中才发现哪里不对。
红布盖了好几箱,大小伙子搬着都算不上轻松。
果不其然,有一女子高声开口,面上诧异不已,“大哥还没回来,聘礼便摆了这么多?”
“父亲怎么这样?”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闷响。
一男子摇扇轻笑,侧身与她相对,“兄长与秦小姐成婚,你与她便是妯娌,我们两家关系便更紧密了,究竟哪里让你不满意?”
沈栖目光一凛,音调低沉下来,“沈熙,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
伸手指了半天,她轻叹口气,正色道:“我喜欢秦大哥想与他成婚,和我尊重大哥希望他得偿所愿不冲突。”
“大哥那么恣意潇洒的人,不应该为了一桩婚事牺牲自己。”
沈熙撇嘴,听上去满不在乎,“说什么牺不牺牲的?”
“要是兄长不乐意,难道父亲还能强求?”
沈栖晃晃头,面上浮出一丝悲伤,“没了秦小姐还有李小姐张小姐,就算要进宫请圣旨,父亲也很有可能去做。”
不知想到什么,魏朝微微勾唇,又一下僵住。
男人嗓音依旧清亮,目光温和,“关若,你来了?”
两人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听了沈澜说话才齐齐望过来。
余光瞥到两人面面厮觑,张唇又没开口,他换上一副得体微笑,躬身行礼,“沈大人。”
目光扫视一圈,沈澜沉默几秒,才冲他勾唇,“外面嘈杂,进来说。”
魏朝垂眸,再次点头,“是。”
室内飘出阵阵茶香,魏朝垂眸,端正坐着。
沈澜咽了口茶,选择开门见山,“关于你们的事,你是怎样想的?”
魏朝倒是很会审时度势,故意拿棋思索半天,轻声开口,“无论公子是否婚配,我都是他的属下,仅此而已。”
一颗白子落偏,他后知后觉撤回,张望半天也没选出合适的法子。
沈澜轻轻挑眉,显然是被他取悦到了。
“外面那些聘礼你也看到了。”
沈澜轻叹口气,“他始终执迷不悟,不愿同去秦府提亲,我才出此下策。”
败局已定,魏朝深吸口气,满脸惋惜,“天下父母,皆是如此。”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发现你倒是个可用之才,要是你愿意,我不介意把你推上朝堂。”
沉默一瞬,沈澜正色道:“你胸怀天下有勇有谋,不该在这蹉跎一生。”
“真的吗?”
魏朝捂唇睁圆眼,高兴劲过了才起身郑重谢恩,“属下一定尽心竭力。”
沈澜轻轻点头,抿唇微笑,“这就对了。”
“下月成婚?”
刚用过膳路过主殿,便听一人高声质问,“我什么时候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