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不语,好友嗓音又起。
“至于你最关心的那两个人,择日便会处死。”
他淡淡开口,“老头子和关玉?”
“不错。”
穆七轻轻点头,又抬眼瞧他,“你们母子很快就会团聚了,不用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穆七哧笑出声,轻轻挑眉,“倒是你,一下没了几个兄弟,需不需要我帮你滴点药挤眼泪?”
话音刚落,便被一掌打断,“婉拒。”
魏朝闭了嘴,却仍噙笑。
“经历了这么多,陛下应该不会再把权力集中起来了。”
穆七垂眸,片刻又道:“或许,分给每个大家族,再安插一些眼线,不动声色观察,就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魏朝若有所思半天,终于轻轻点头,“不错。”
见他解开外衣越过屏风,穆七有些意外,“这就走了?”
“急着当大孝子?”
关若形象本就如此,他有所偏差可以,完全不遵守当然是不行的。
布料摩擦作响,魏朝折腾半天,大步跨出。
“彼此彼此。”
他抬头细致整理,瞥她一眼又是一顿回怼,“穆长泽都快没了,你这个做弟弟的,不提前买点东西?”
穆七切了一声,双腿翘上桌,在魏朝路过他面前时来了句,“慢走不送。”
魏朝很给面子,开门挥手离开。
他刚回去,外面便响起阵敲门声。
紧接着脚步声传来,女人嗓音在院中响起。
他刚踏出,便被抱了个满怀,妇人满面泪光,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他甜甜笑着,轻拍女子肩膀,“没事了娘。”
温存半瞬,有男子开口,“见过二公子。”
魏朝睁大眼,故作震惊,迟疑片刻问,“这些是?”
手背拭去泪水,关三娘侧过身替他介绍,“他们都是关家的家仆,先前伺候老夫人和你大哥的。”
“本来陛下说送往各家娘娘宫中,但他们都没来过京城,多少有些不知礼数,便如此决定。”
“没关系。”
呆愣半天,魏朝轻拍胸脯,高声开口,“有我关若在,你们不必担心。”
人们原弓着身子,听到这话齐齐跪下,口中念念有词。
魏朝上前几步,将为首的几人拉起,冲他们温和一笑,又回头道:“阿忍,多烧点热水,再备点干净衣物。”
少年一下挺直背,“是。”
商讨一番,魏朝承诺会再寻一处,用于他们歇脚。
正思忖,有人一下窜来,不停躬身,“谢公子!”
这几日下来,除了和关三娘讨论,剩下的时间他基本都窝着端详那只飞镖,思考怎么样才能在此基础上做的更好。
天福居身处满月阁对岸,虽不比其他酒楼显得有气派,门匾只是草草写了几笔,看上去却别有一番风味。
厢房内,男子随手划拉几笔,便有人踏门而入,“先生,有一黑衣人求见。”
“嗯。”
魏朝一面勾唇,一面收好物件,等人摘下帽子才道:“端王李昀。”
他目光平静,“你来做什么?”
那男子几步上前,坐到他对面才摘掉面纱,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不瞒先生说,李某此去荆州,听了些传闻,便不计日夜赶回来。”
果然是那些东西起作用了。
魏朝暗自勾唇,沉默一瞬徐徐道:“你品行端正文武双全,在朝中颇有美名,却因为身份而输给那个优柔寡断的李烨,还被栽赃陷害了一番,觉得自己很是委屈,于是想要复仇?”
“先生所言极是。”
李昀眸子升起丝光亮,将脸凑近了些,轻咳一声正色,“如若先生助我,来日李某成功,先生便可为相封侯、站在权力之巅俯瞰一切。”
魏朝垂眸,只是轻轻摇头。
李昀果然皱起眉头,拳头握紧了些,音调也降了下来,“为什么?”
魏朝淡淡一笑,撑着他椅背开口,“并非所有事都有因有果。”
李昀紧抿双唇。
虽没有答应请求,魏朝却很贴心,以韦炤的身份帮他包了食宿。
见他如此要求,女子睁大眼,连忙挥手拒绝。
“慕娘子吩咐过了,只要是您过来,都得好好招待。”
那人怯怯道:“要是被她知道,我就完蛋了。”
“不用担心。”
魏朝轻挑眉毛,故意压低声线,把那布袋放下便转身,“等她回来,我会亲自跟他解释的。”
再次出场,便是青衣飘扬,眉目优越身材高挑,路过都惹得别人一身香气。
“花娘子?您?”
方才女子呆愣半分,手上碎银落了一地,她连忙蹲下,胡乱捡着。
“慕姑娘回乡探亲,我作为她的好友,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伸手替她捡起最后几颗,魏朝略微低头,笑吟吟道:“不过,你急些什么?连客人的赏赐都弄掉了。”
听出话里有几分指责,女子羞红了脸,根本不敢抬眼,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是,是韦大人。”
魏朝轻眨双眼,看上去没弄懂。
“他硬要塞给我钱,我没推脱开,所以——”
伸手比划几下,女子咬住下唇,眼眶溢出水花,抽噎半天,“怎么办啊娘子?”
魏朝伸手递过一只方帕,又绕到后背帮她轻轻拍着,“别担心那么多,我到时会帮你的。”
出了拐角,男子嗓音便响起。
“萧致远?”
魏朝脚步很轻,几下走到门外,侧身屏气凝神。
“端王殿下?”
另一男子语气讶异,片刻又笃声开口,“是您!”
后面无非就是相见恨晚,促膝长谈。
魏朝轻轻勾唇,甩袖潇洒离开。
交款、翻修、再到住进去,前前后后没花多久时间。
有钱能使鬼推磨,魏朝觉得这话挺对。
先前关家尚且强盛这群家伙便可狗仗人势,现在寄人篱下倒懂事了不少,经常排着队跟厉家两兄弟抢活干。
哦。
还忘了关三娘。
没准过两天,她不仅会让自己去跟沈梵道谢,还会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亲自跟这个赞助商见上一面。
啧。
指尖轻摁眉心,魏朝眼神一暗。
还未回神,一双靴子映入眼帘。
穆七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花生便扔进口中,轻踢他凳腿一脚,“再过几日,穆长泽等人属下会过兖州,我们只要做点戏,便能将其收入囊中。”
魏朝眨了两下,坐直了些,“所以你番,是为?”
“商量对策嘛。”
许是吃食过于美味,穆七摇头晃脑,一脸满足,续道:“有人参谋,才能将计划做的完美无缺,不是吗?”
魏朝不可置否。
“回乡探亲?”
穆七忽的一哂,侧头冲他挑眉,“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都开始瞒着我干坏事了?”
“读书人做的,怎么会坏?”
轻咽一口茶水,魏朝面不改色反唇相讥,“再者,她武艺高强又惯来会装,你担心她作甚?”
“最好是这样。”
穆七收腿端正坐着,蓦地变了脸色,冷声道:“要是玉面修罗的名声传出,我们就可以重开了。”
魏朝动作一顿,垂眸正欲开口,却听一阵风声。
两人连忙起身,手握剑柄躲开。
说时迟那时快,卡擦一声,木门应声倒下,碎成多份落得满地都是。
那人身形不高,此时双眼微眯,紧盯屏风几秒,不加思索便劈开。
奇怪的是。
床榻之上,缝隙之中,都未见人身影。
他环视一圈,正欲转身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片刻之后,两人彼此接招,打得有来有往。
如此几番,他便有些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魏朝轻挑眼尾,趁机上去把他擒住。
那人被抓住手脚动弹不得,扔挣扎了半天。
清冽笑声在耳边响起,他猛地睁大眼。
“这才多久,便不认得了?”
魏朝低头,与之对上视线,又在瞬间变了声线,望向穆七慢条斯理道:“你说,狗不认主,该作何处理?”
穆七歪着身子,暗自撇嘴,“没救,扔了吧。”
那人身躯一抖,细细瞥他几眼,嗓音有些发颤,“曲大人!”
“真的是您?”
魏朝收了劲,拍拍掌心坐回。
眼见魏朝一会摆弄首饰一会吃糕点一会喝茶一会绕着柱子散步,动作行云流水,硬是没给他一个眼神。
男孩一急,挤到两人中间,被给了一记眼刀才讪讪退下。
又等了不知多久,他手心都渗出汗,没忍住开口,“大人,您为什么——”
话音未落,魏朝指节抵上唇中,撑头冲他抬抬下巴。
“换身衣服下去,说门烂了需要修。”
“京城这么好?”
眼珠转了几圈才停,他搓搓手掌嘿嘿笑了,“打碎东西不用付钱嘞。”
“我几时说了?”
魏朝轻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先给银子后来服务。”
男孩咧开的嘴又止住。
等回来时,这人精气神都没了,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眼见他歪着身子坐着,双目无光望天,魏朝起身往里走了些。
男孩咕咚两下坐好,才听男子嗓音又起。
“方才那番,长进不少。”
男孩几步上前,睁大眼,面色欣喜不已,“真的吗大人?”
魏朝睨他一眼,语调平静,“我几时骗过你?”
那人一听,没忍住高兴的上蹿下跳,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新学的招式再给魏朝展示个遍。
“你倒是心大的很。”
就这么默默观察完,魏朝放下茶碗,冷哼一声道:“京城可不是能任人胡来的地方。”
那人轻喘着气,手臂脑袋立刻垂下,许是因为后知后觉心虚,越说嗓音越低,“属下只是担心您,传闻说您已下葬,您又这么长没给我们回信,所以……”
魏朝面不改色,“在外人眼里,人面蛇心的曲渊已死,自然是不能做出这些举动的。”
那人紧抿双唇,“属下愚昧。”
这人自小便跟着他,时至今日才十岁出头,脑子机灵却难得有失守之时,要是被哪个有心之人碰上,怕是得把他全部身家都奉献出去。
魏朝扶额,坐直后轻勾手指。
“以后记住了,若在你面前的是这幅扮相,便改口叫我娘子。”
他轻啧一声,面色拉下,“一口一个敬语,是想我再到鬼门关走一遭?”
那人呆愣半秒,小鸡啄米般点头,“是。”
等魏朝起身背对,他又握紧双拳,语气笃定,“钱卫记住了。”
魏朝勾唇,飘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