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停下,像是后知后觉抚向自己手臂,面色突然有些惊慌。
沈梵蹙眉,“怎么了?”
“公子送我的礼物,被我弄丢了。”
魏朝连忙俯身,细细找了半天,又轻叹口气,抬眼紧抿双唇,看上去像个急于求助的小孩。
四目相对,沈梵率先撇开视线,沉默片刻也拿剑伸进。
两人走了段才从草丛瞥到一丝端倪。
只不过,丝线断裂,珠子四处滚着,已经完全不能戴了。
“公子。”
他蹲下将那些珠子一颗颗捡起,捧在手心又咧开嘴回头望向沈梵,“是这手串保护了我。”
“阿若都不知道怎么谢您了。”
魏朝发丝粘连一块,他伸手撩开,起身凑到沈梵身边时,眼中还闪烁着亮光。
沈梵心下一软,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于是从自己内衬撕下一块,摊开帮魏朝包好,又系紧了递给他。
魏朝眨眨双眼,高兴得上蹿下跳,一把搂住沈梵亲上脸颊。
是劫后余生还是因他承诺?
指尖探上那片温热,沈梵没想明白,也并不执意弄清,只是下意识勾起唇角,又觉得这人傻得可爱。
腻歪一阵,魏朝抬眼,故作不舍。
“还会再见的。”
沈梵轻拍他肩,歪头笑道:“再不走天就黑了。”
魏朝连忙点头,也转身离开。
祭祖当然是借口。
整个关家,他要感谢的,只有一个人。
夜色渐深,月亮正在缓缓升起,河边静寂无声,显得冷清极了。
魏朝提起从隔壁村买来的酒,自己先灌了口,又冲地面洒下,然后望向了远方。
放空了会,他又捡起根木棍,蹲下来画了六个圈。
只不过,三个在上,三个在下。
连续打了两个勾他便停下,盯着剩下的圈,一言不发。
又不知过了多久,湿润泥土恢复平整。
坛子还剩些酒,他仰起头,尽数饮下转身离开。
再次相聚,穆七正色,缓缓开口。
“李昀?”
魏朝瞬间皱起眉头,压低嗓音道:“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了?”
“只闻消息不见尸体,荆州人人自危,以为是鬼神所为,日复一日便传到京城来了。”
穆七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即使我们暗中行动,却还是不能完全堵住风声。”
魏朝眉心一跳,也撑着下巴思忖起来。
“钱卫。”
他侧头,冲那小孩勾勾手指,“这几天,你可观察出些什么?”
小孩抱剑立着,眨巴几下才说,“李昀和萧致远关系很好,经常交谈到很晚。”
等了半天没见反应,魏朝转了个方向坐好,面对面望他,“继续。”
钱卫眉头皱得厉害,音调越压越低,“有篡位夺权,一统天下之势。”
穆七喝茶的动作一顿,双眼微眯小幅度向前,像处于捕猎状态的狼。
果然如此。
敲击几番停下,魏朝道:“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别让他被人抓住。”
“是。”
钱卫躬身应了,又走到柱旁端正站着。
“还有件事。”
穆七又道:“穆长泽的人在兖州被掳,我们的人赶到时,那群人拔腿就跑了。”
魏朝:“损伤多少?”
“基本上都死了,只剩几个还没咽气,正在救。”
“看清楚是谁了?”
“没有。”
唇角猛地绷紧,穆七停顿一瞬又道:“他们蒙着面,身上没有一点标志,看上去更像当地的土匪山贼。”
“土匪?”
魏朝蓦地勾唇,“穆长泽手下都是精兵,即使没了武器,也不至于败在乡野村夫。”
“而且有穆垚在,怎么会有山贼出没,还不被她发现?”
空气再度陷入静寂,微风吹进,更显苍凉。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指节抵上下颌,穆七垂眸道:“按理说,外来势力进城,都需经过审查,从过关到潜伏再到收手,起码一天时间。”
“更有可能的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片刻清嗓,“这是一场有所预谋的局,在他们入城前就已经布好了,只待瓮中捉鳖。”
“既剿灭残余势力,又让我们陷入危险境地,顺利的话能起到一箭双雕的效果。”
四目相对,魏朝舌尖抵上犬齿,并未开口。
深知朝廷和他们的动向,却只在暗处,且收放自如、懂得点到为止。
这件事有谁能做出来?
沈梵?燕绥?
不对。
那李昀?
都不合常理。
……
他找不到一个确切答案。
山谷空无一物,夜里只剩风声。
清脆声音响起,耳边传来声轻笑,穆七一怔,也仰头饮下。
“别想那么多了。”
魏朝难得没绷紧,长腿一伸搭上桌子,慢悠悠道:“总会有办法的。”
穆七微微睁大眼,也将双手垫在后脑勺,抬头望着月光。
等他睡眼惺忪,坐在镜前乔装打扮之时,钱卫便凑上来俯身。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末了点头,再冲小孩摆手。
正出了房,有人嗓音浑厚,音调不断起伏,讲得绘声绘色。
“老头子,空口无凭。”
有人不服,“你说魏朝死而复生,总要讲证据吧?”
他脚步一顿,伸手撑住木杆。
只见下方乌泱泱坐了一片,中间有只台子驾着,一人站于其上,正慢条斯理抚着胡子。
这是谁?
魏朝眼神一凛,正欲抬腿又顿住。
哦。
差点忘了,这是他请来的说书先生。
魏朝拿团扇遮住面孔,又侧过身,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那老头子仰头轻晃,又装模做样撇嘴,伸手一指方才男子,语气阴森下来,“你确定要听?”
“当,当然了。”
像是被他这副表情吓住,那人张着唇半天才梗着脖子道:“大家伙过来,不就为了图个新鲜,你这样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那群人面面厮觑,沉默片刻也纷纷点头,嚷嚷着要听。
台上踱了两圈,白胡子老头才道:“昨夜,老夫在河边垂钓,等了半天都没一点动静,觉得自己挺倒霉想收杆就走。”
他停顿几秒,复又开口,“结果我刚走了几步,便与人迎面撞上,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有男子高声开口,“然后呢?”
“然后?”
老头子沉下脸色,“我见他面色慌张,头发杂乱不堪,身上衣服倒挺好,有些诧异。”
“谁知老夫还未开口,那人便转过身来,猛地抓住我肩,口中不断嘟囔着什么。”
话音未落,众人皆屏气凝神,齐齐盯着台上。
老头子脚步一顿,满面惊恐之色,“魏朝,是魏朝回来了!
他果然没死,他回来报复我们来了!”
话音刚落,人群彻底炸开锅,七嘴八舌讨论着,吵闹声直冲云霄。
“真的假的?”
方才青衣睁大眼,嘴角抽搐半分才停下,深吸口气才道:“这不是索命来了吗?”
“当年魏瀮魏长卿死于边境,传到京城便背上通敌叛国之名,顷刻为万人唾弃。”
又一男子身着玄衣,长叹口气摊手,“谁能想到,几年过去,才知他们皆为忠良,这等罪名更是无稽之谈。”
空气凝固半分,终于被道嗓音划破。
“如真复仇,他会先对谁下手?”
“还能是谁?当然是当今太傅沈澜。”
有人一甩折扇,撸起袖子开始打抱不平,“多年前沈澜遭人陷害、差点锒铛入狱,要不是魏瀮力排众议、尽心尽力为他搜证辩解,他还能娶妻生子、安然活到现在?”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哗然。
“可惜啊!”
玄衣男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人面蛇心只为自己,竟带头参起魏瀮来了!”
“诸位。”
老头子轻咳两声,全场顿时无声。
他索性坐了下来,仰头若有所思似的,语速突然变快,“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骨头咔擦一声响,我没忍住叫出声,正挣扎时又听他说。”
“你究竟想干什么?”
魏朝,你被灭门觉得无辜,你爹死了你不高兴,这些我都知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现在出来,又是想干什么?”
“……”
临近散场,众人仍闹哄哄的,挤在一块。
他倒是想问问沈澜。
在他和燕厘孤苦无依之时,这人不仅不怜惜,还主动告密,沉着脸赶尽杀绝,又是为了什么?
魏朝突然捂住面颊,笑得前俯后仰,肩膀都在抖动。
不过事已至此,那就做到底好了。
天色压下,沈府外寂静无声。
魏朝倚上树干,垂眸往下一瞥。
院中稀拉拉站着几人,只有两间厢房点了灯火,细听还有人在说些什么。
咔擦一声,树枝落在手心,他掏出匕首慢条斯理削着,一面瞧着底下动静。
还在胡言乱语。
果然是疯了。
喉间发出声叹息,他换了个姿势,双眼微眯紧盯院中。
哐当!
花瓶应声打碎,崩开落满地。
下一秒。
有人大声尖叫瞬间弹开,慌慌张张往里跑,也有人待在原地,颤着身躯仰头四处张望。
唇角勾起一个微妙弧度,他又开始了攻击。
直到沈梵的出现。
月光下,男子穿着随意,撩开长发眉心微蹙,手里还握着物证。
“刺客!”
人群涌动,沈栖嗓音格外显眼,正指着天空,满脸惊恐,又抓住旁人衣袖大声重复。
“快去啊!抓刺客!”
沈梵顺着望来,却根本没瞧见黑暗中的魏朝,于是顺手折断那家伙,眉头皱得更紧了。
魏朝一怔,几步离开。
他的速度极快,没过多久就拉开了距离。
奇怪的是。
刚刚两人目光明明错开,他一路上却心跳加快,停下来后整个脑子都是沈梵那张朦胧的脸。
凉亭点了灯火,有人面对面坐着,似乎聊得很愉快。
他深吸口气,搓搓脸颊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