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城一中开学那一天,校门外七零八乱地摆放着车子,络绎不绝的人背着行李进入学校。张宜今年高三已经早早开学了。
天空像披上了灰色的斗篷,连云彩的白也被包裹住,混混沌沌,给学校增添了一些神秘色彩。
于随和许松年都是走读生,不用去宿舍收拾,很快到了三楼的高一十班。
他俩坐在了教室最里面靠窗的最后一排。
前面桌子的两个人看到后排坐人了就转过头打招呼。
“同学,你好,我叫李重洋,不是重阳节的重阳,是远渡重洋的重洋,你呢?”坐在外面的同学伸出右手。
于随和他握了手并说:“你好,我是于随。”许松年慢半拍,想等另一位同学说完再介绍,另一位同学只是盯着他,他感觉有些尴尬就说:“我是许松年。”
“严柯。”说完就扭过头了。
李重洋:“别介意,我俩一个初中的,他就是不爱说话,老实人。”
于随:“没事没事,我们不介意。”
突然,李重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于随的脸,冒出来一句:“如果你是女生,应该也会很好看。”
于随嘴角抽了抽,深呼吸一口,挤出一个假笑:“你要不挂个眼科看看呢。”李重洋感到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冷了,张嘴笑了笑,转过身坐好。
班里的同学都来了,哄闹的教室在老师进门的那一刻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趴着的,头扭到后面的全直立起身子坐好。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刘英,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一头利落的短发配上黑色粗框方形眼镜使人看起来严肃又年轻。
之后刘英介绍了接下来的学校安排,军训要求以及选了各科课代表和班长,学委等等,晚上上晚自习时又发了新书,军训服,按照开学前在手机上填写的信息,各自领自己的衣服。
匆忙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于随和许松年两人走在灯火通明的路上,街道上有的商店还在营业,路灯下几只飞蛾煽动翅膀,渴望而不可及。
这时于随扭过头对许松年说:“你明天军训可以吗?就你那小身板。”
许松年的视线从地上收回来,轻笑一声说:“可以,我中考体育都过了。”
于随还是有些不相信,当初和许松年一起跑步时,刚跑三分钟他就大喘气了。
“那好吧。”
军训第一天,六点半就要全部在操场上集合,这时候天还不热,大家按高低个排好后就开始训练了。
十点左右的时候,太阳像火焰炙烤着大地,正在站军姿的学生的脸上汗珠从额头飞流直下,衣服紧贴着后背黏黏的。
许松年感到眼前有黑影,耳朵仿佛被堵上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不能集中注意力。他旁边的人微微倾斜身子说:“同学,同学”,许松年晃了晃脑袋,腿部有些无力缓慢瘫倒。
那个同学见许松年倒下,随即报告教官,众人都往那个同学那看去,于随看到是许松年倒下,立刻跑到那对教练说:“我把他送到医务室。”
教练点头同意,然后让其他人继续训练。
于随把许松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搀扶着他去医务室。
于随:“不是说可以吗?怎么第一天就倒下了。”
许松年:“……”
于随:“算了,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就不和你吵了,你还是和老师请假休息吧。”
许松年面色潮红,想开口说话却又难受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到了医务室,医生先给许松年喝了些生理盐水,并把湿毛巾放到他额头上,最后让许松年躺在床上休息。
于随看到他脸不那么红之后,对他说:“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晚上训练完后我来接你。”
许松年轻生说了句“嗯”就闭眼休息了。
经过今天这事,许松年和老师说明情况,被准予不参加军训,在教室里自习。不过许松年第一天军训就晕倒的事在年级里也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军训,也有些不知从哪得来消息的同学说他身体不好,从小体弱多病。
一天中午,于随,许松年,李重洋,严柯一起吃饭。
李重洋开口问起许松年:“你昨天没事吧!你真的中暑了?”
许松年冷冷的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小时候经常喝中药。”于随内心的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为许松年解释。
“了解了,没事,以后有人欺负你,哥罩你。”李重洋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一脸骄傲。
于随:“要罩也是我罩。”
李重洋:“行,你俩穿一条裤子的。”
严柯和许松年就静静地看着他俩演戏。
为期一周的军训在最后一天的总结汇演中完美落幕,学校为了让学生调整好状态,休息休息,放了五天假。
刚好高三上完两个周也要放假,张宜随于随一起回家。因为高三时间抓的紧,所以张宜平时也见不到于随和许松年,他俩放学时,张宜还在上晚自习。
到小区时,于随爸妈,许松年爸妈正在小区楼下长椅上聊天,何惜看到三人回来就招招手,三人走到他们这边。
何惜:“明天我们回颖水村看看吧,又该回去打扫了。”
许松年和于随像吃了芥末似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们在这租房子以后,每周都会定期回去打扫,家里虽然没人,但还是保持的很干净。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坐公交车回去了。
走到村路口时,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手里还拿着扇子。
见到于随和许松年一家回来,老人就打了招呼,接着站起来小声对他们说:“你们今天回来可能不知道,窦韬家的儿子前几天死了。”
何惜几个大人的脸色瞬间变白,张宜他们也多少有些了解窦韬家里的情况,听到这,都瞪大了眼睛。
于随和许松年知道窦韬的事也是从这些在村里聊天的老人口中听到的,那时才七八岁,还不是很懂他们说的话。
窦韬家在许松年家隔一户,年轻时娶了个老婆是个大学生,戴着眼镜,很老实的一个人,婚后一年有了个男孩,本以为生活会一直幸福下去,可人生不如意十有**。
这个孩子五岁时,父母有事要出差两天,把他交给了爷爷奶奶照顾,一天夜里这个孩子发烧了,爷爷奶奶也不知道,他们是分开睡的,父母觉得孩子大了,要有独立性,就这样孩子烧了一整夜,因为没有即时就医,小孩子抵抗力又差,最终导致了脑瘫,走路不会走,话也不会说,智力一直停留在五岁。
于随和许松年对他的印象就是十一岁那年夏天,“窦家小孩”九岁时。他们去村北边的小卖部买零食,路上碰见了“窦家小孩”因为他很少出来,也没多少人叫他的名字,大家都称他“窦家小孩”。
面黄肌瘦,皮包骨,眼睛很大就是于随和许松年见到他的第一印象。
“窦家小孩”坐在轮椅上,见到于随和许松年就“啊啊”起来,宛如鱼刺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两只手没有规律的乱挥。
王大娘看到他俩就打招呼,他们也很礼貌地说了一句“王大娘好”。王大娘脸上深沟一般的褶子让他显得更老了几分。
其实于随他们和王大娘家没有多少交集,唯一的联系就是去他们家买豆腐。窦爷爷经常骑自行车在村里或到镇上吆喝着卖豆腐。
于随和许松年去他们家买过一次豆腐,那时窦爷爷的自行车坏了没法骑车出去就在自己家里卖。一座两层的小平房装饰简单,于随和许松年进门看到对门的墙面放着石墨,旁边是掉了链子的自行车,院里放着几盆枯萎的花。
窦爷爷从厨房拿出两块用塑料袋包好的豆腐给他们,付钱道谢后他们就走了。
自从“窦家小孩”脑瘫后,就一直被爷爷奶奶照顾,他的妈妈不能接受他这个样子和他爸离了婚,他爸爸欠了债常年不回家,在外工作,“窦家小孩”走的时候,他回来料理后事,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什么心情。
村里的人没见过他多少次,也没有见他带儿子出来过。
最近回家一次是于随和许松年上初二时,他要结婚了。
他和之前的妻子离婚后,在外面打工时认识了一个女孩,单身,三十多岁,这次回来想带她见见父母。
又过了一年他们回来,有了孩子,是个男孩,走时他们把孩子也带走了。
以前还会有些孩子的哭声笑声,即使他“不正常”,但爷爷奶奶仍把他当做正常人来对待。老一辈的人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看着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好,即使没什么大成就,也要平平安安,这就够了。
以后就只有爷爷奶奶两个人了。
现在于随和许松年可以理解这件事了,心口像被堵住一样有些难受,原本可以和他们一起在田野里奔跑,沐浴阳光,在河里捉鱼,在上学时体味酸甜苦辣的男孩如今已经和他们天人永隔了。
人们总以为人生很漫长,长到亲人离世,只剩自己一人还在世上,可人生也很短,短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晚上,于随和许松年坐在阳台上看星星,静谧的夜晚连风声都变得清楚。
于随:“我还记得窦爷爷在我们小时候骑着自行车买豆腐的情形。”
许松年仰头看着星星,眼睛时不时眨一下,语气有些遗憾地说:“对啊,我们喝过他家的豆腐脑。”
于随:“现在却……”
许松年:“我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那个会先到来,所以我们应该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说完,许松年摸了摸于随头发。
于随:“发型,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