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林昭宁终于松开方向盘,低着头,从车上挪下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踩的不是水泥地,是丢了一地的脸。
他垂着脑袋,从傅深予身边蹭过去,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进去。
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傅深予上车,发动,倒车,掉头,一气呵成。
车开出去的时候,林昭宁缩在副驾驶座位上,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耳朵烫得厉害。
传来傅深予的声音,淡淡的:
“驾照考了多久了?”
林昭宁肩膀一抖。
“……三……三年。”
“开过几次?”
林昭宁沉默了两秒。
“……就……考完那天开过一次。”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傅深予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昭宁把脸往车窗那边又转了一点。
窗外是往后退的街景,路边的有个人拿着气球再卖,有几个图案似乎是小丑,仿佛也在嘲笑着他的丢脸和无能。
但他就是不敢转头。
他怕一转头,就会对上傅深予的目光。
他不知道那目光里会是什么——是笑他?还是觉得他一无是处?还是别的什么?
过一会,林昭宁眯了眯眼睛,偷偷把脸转回来一点。
余光里,傅深予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像刚才的事,就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也是,自己已经丢了那么多次脸,他大概已经习惯了。
想到这里,林昭宁不由得偷偷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新闻。
程澜解约。
热搜爆了。
公司出事。
傅深予知道吗?
肯定知道吧。
那他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林昭宁偷偷看了一眼傅深予的侧脸。
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闭上。
再张开。
再闭上。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问“公司的事你知道了?”——废话,热搜都爆了,能不知道吗。
问“你还好吗?”——他们是老板和员工,又不是朋友,这么问会不会太奇怪。
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一个既没钱又没势入职四天的员工,能帮什么忙?
林昭宁在心里把各种问法过了一遍,又全部否定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脸往车窗那边又转了一点,假装在看风景。
但他没睡着。
他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着傅深予的呼吸声,听着车里的空调声,听着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鸣笛声。
他想知道傅深予会不会主动说什么。
或者,会不会叹气。
或者,会不会有什么他听不出来的情绪。
但什么也没有。
傅深予就只是开着车,安静地开着车。
像平时一样。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林昭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了他一眼。
傅深予正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上。
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不像真的。
也许大老板都是这样子吧,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之后。
林昭宁把眼睛闭上。
心里有点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如果换作是他,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做不到这么平静。
傅深予是怎么做到的?
他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
傅深予还是那个样子。
淡淡的。
看不出任何东西。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很好。
车厢里很安静。
林昭宁靠在座位上,假装睡着了。
但他心里一直在转着那个念头——
要不要问问?
要不要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说一句“那个……热搜我看到了”?
他纠结了一路。
直到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他才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张开嘴——
“那个……”
红灯变绿灯。
车继续往前开。
傅深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了叫你。”
林昭宁愣了一下。
到……到了叫?
所以他以为他在睡觉?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哦”了一声,把眼睛闭上。
算了。
下次吧。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林昭宁掏出来一看——夏桐。
这个点夏桐怎么给他打电话?脑子里“嗡”地一下闪过一个念头——林曜出什么事了?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通话键,声音都抖了:“林曜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夏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炸开来:“什么林曜怎么了!林曜能怎么了!他早上吃了2个大包子,这会应该正在开心做课间操!”
林昭宁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哦……吓死我了。”他呼出一口气,“那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干嘛?”
“你看新闻没?”
林昭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驾驶室的方向——傅深予正专注地开着车,目视前方,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捂住手机话筒,压低声音:“……看了。怎么了?”
“看了你还这么淡定?!”夏桐的声音从听筒里往外蹦,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我看评论说洛影传媒‘压榨艺人’,股价都跌了!你还在那儿干嘛?赶紧回来啊!万一公司倒闭了怎么办?你岂不是白干了?而且你不是说专业不对口吗,你之前那份——”
林昭宁听着夏桐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心跳越来越快。
他不敢看傅深予,但又怕他听见。
他只能更用力地捂住手机,恨不得把听筒塞进自己耳朵里。
“我知道了,回去再说——”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跟你讲——”
林昭宁没等她说完,一把按掉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室。
傅深予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林昭宁悄悄松了一口气。
——没听到吧?他刚才捂得那么严实,应该没听到吧?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缩在副驾驶座位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快速掠过的街景,阳光很好,但林昭宁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在想刚才夏桐说的话——股价下跌、公司倒闭、白干了。他当然知道这些,热搜他都看到了。但从夏桐嘴里说出来,好像更真实了一点。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傅深予。
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昭宁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窗外。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手机漏音。
所以刚才夏桐说的每一个字——“股价跌了”“公司倒闭”“白干了”——傅深予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包括他捂着手机偷偷摸摸说“看了”时那点心虚的语气。
包括他被吓得手忙脚乱的样子。
包括他现在缩在座位上假装看风景,却每隔几秒就偷偷瞄过来一眼的小动作。
傅深予没动声色。他只是继续开着车,目视前方。
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刚才又是抢着给他拉箱子,又是抢着开车,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在担心他?
傅深予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他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
那时他刚转学,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警惕性,不想和任何人讲话。每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放学。
那天午后,他趴在桌上假寐。
忽然听见坐他旁边的人拉着前桌讲话,声音压得很低:“哎,你觉得傅深予是不是不会说话?”
傅深予没动,继续趴着。
然后他听见前桌也压低了声音回道:“我也觉得!他来两周了吧,我好像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对!”旁边那个人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但又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有人在睡觉。
傅深予闭着眼睛,能想象出那个人捂住嘴、鬼鬼祟祟左右看的模样。
然后他又听见那个人小声说:“我也发现了!我从来没听到他说话!”
前桌沉默了两秒,小声说出那个结论:“难道是……哑巴?”
傅深予依然没动。他趴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睫毛都没颤一下。
后来上课,旁边那个人就像今天这样——皱着眉,眼睛亮亮的,带着水汽,一副欲言又止又心疼的模样。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心疼什么。
但就是从那天起,他的书包里每天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包小饼干,有时候是一个又大又红的大苹果。
还有他的水杯,总是满的。
傅深予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原来他吃这套啊。
——从那时候就吃这套。
他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
那个人还缩在座位上,脸朝着窗外,耳根红红的,一副心虚得要命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全被看见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那儿担心——担心公司倒闭,担心他被开除,担心……
担心他。
傅深予收回目光,把车缓缓靠边停下。
傅深予收回目光,把车靠前方停下。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望向林昭宁。
“你很怕我。”
声音忽然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昭宁心里那片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
林昭宁侧过头,正对上傅深予的目光。那一瞬,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双一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漾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甚至不是他以为的责备。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落在他脸上,每一寸都细细地、慢慢地抚过。
不是看下属的眼神。也不是看麻烦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小心的温柔。林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乱了节奏。他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只是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脸颊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没……没有。”他撇开眼神,声音发虚,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那股心虚劲儿。
可他心里清楚,他在撒谎。
他自认为为人处事还算得体,并不是那种自卑又谨小慎微的人。从高中开始打工,面对刁难的客户,他能不卑不亢地应对;工作后小组汇报时,他也能对着几十个人侃侃而谈。他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人。
可傅深予不一样。
他是洛影传媒的大老板,是业界传说中那个不近人情的冷面总裁,是高高在上、与他隔着不知道多少层级的顶头上司。而他呢?一个还在试用期的小员工,连转正都还没着落,简历上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便宜”。两个人本该没有任何交集——可阴差阳错,他们偏偏有了这几次剪不断理还乱的交集:入职前就抱了老板大腿,出差第一晚就摸到了人家腹肌,第二天又穿着浴袍在人家床上醒来……
每一次,都是他把“社死”这个词推向了新的高度。
他还在试用期。父亲的事,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查。那份当年的合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和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这些答案都还埋在这家公司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去翻找。他费了那么大劲才拿到这个入职机会,他必须留下来,必须查清真相。所以他不能得罪老板,不能出任何差错。一步走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可这大概就是墨菲定律吧——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面对高高在上的傅深予,他越是谨小慎微,做错的事就越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结果就是他每次面对傅深予,都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生怕哪句话得罪了这位大老板,让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机会丢掉。
所以他想,他应该是真的有点怕傅深予的。
不是怕他这个人会伤害自己——说实话,傅深予虽然看起来冷,但从没真的为难过他,甚至可以说,一直在帮他。
帮他安顿林曜,把醉酒的他送回酒店,衣服丢了还说赔他。一个老板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
他怕的是失去这份工作。
他怕自己还没查到父亲的真相,就被扫地出门。怕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就因为那些荒唐的“事故”被贴上“不靠谱”的标签。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像小时候看着父亲离开一样,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所以他在傅深予面前才会那么紧张,那么笨拙,那么不像自己。
他怕的从来不是傅深予。他怕的是自己不够好,怕的是又一次失败,怕的是——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抓住的东西,就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