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傅深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
林昭宁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等着那句预料中的质问或责备。可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
“你抬头。”
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不像是命令,倒像是一种请求。林昭宁愣了一下,犹豫着抬起眼。
“你很怕我。”
林昭宁侧过头,正对上傅深予的目光。那一瞬,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双一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漾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责备,甚至不是他以为的质问。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抚过。
不是看下属的眼神。
林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没……没有。”他撇开眼神,声音发虚。
傅深予没有立刻接话。他就那样看着林昭宁,看着他耳根那点还没褪下去的红,看着他攥紧衣角的手指,看着他明明心虚得要死、却还要硬撑说“没有”的样子。
——这个人,刚才抢着帮他拉箱子、抢着帮他开车,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他在担心。担心公司出事,担心他被开除,担心……他。
这个念头在傅深予心里转了一圈,软软的,有点酸,又有点暖。他想起林昭宁在车上偷偷看他的那几眼,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被夏桐的电话吓得手忙脚乱、却还捂着话筒怕他听见的小动作。
他在担心他。
明明自己都还在试用期,明明自己都还朝不保夕,却在那里担心他。
傅深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或者说,不只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心疼,细细密密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反正公司倒不倒闭、股价跌不跌,跟他一个刚入职的小员工有什么关系?可他偏偏要担心,偏偏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偏偏要用那种笨拙的、一声不吭的方式,想做点什么。
傅深予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揉那颗低垂的脑袋。
但他忍住了。
“林昭宁。”他叫他的名字。
林昭宁抬起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张。
“我知道你在试用期。”傅深予说,声音放得很轻,“也知道你很珍惜这份工作。更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林昭宁的脸色刷地白了。
傅深予看着他,心里那点心疼又浓了一分。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怕说快了会吓到他。
“我虽然是你名义上的老板,”他说,“但不会因为你多吃了几口菜就扣你工资,也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犯了错就把你赶走。更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这么怕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傅深予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他一向不擅长说这种话,也不习惯跟谁解释什么。可看着林昭宁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那种心疼,比刚才更浓了。
他想,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怕犯错?才会连多吃几口菜都要道歉?才会连问一句“公司还好吗”都不敢开口?
他不知道。但他不想再让他这样了。
“我……对不起。”林昭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最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我不觉得是麻烦。”
这句话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没经过大脑。傅深予说完自己都怔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却没有任何要收回的意思。
林昭宁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困惑。
傅深予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总是躲着他、不敢跟他直视的眼睛,此刻正写满了不解。他忽然有点想叹气。这个人,怎么就不明白呢?他怕他,躲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傅深予就越觉得心疼。
“林昭宁。”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也许你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但是我希望你做你自己。”傅深予的声音很轻,“比起一个小心翼翼的员工,我更希望面对真实的你。”
“我……”
“我知道。”傅深予打断他,“所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道歉,也不是要你解释什么。”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是他确实缺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假的那一半,是他对林昭宁的心思,远不止“朋友”那么简单。
但他不能说真话。至少,不是现在。
“林昭宁,你可以把我当成……”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当成一个朋友。不用那么小心,也不用那么怕。”
林昭宁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傅深予会说这些。一个高高在上的大老板,一个传说中不近人情的冷面总裁,居然跟他说——可以当成朋友?
“可是……”他终于问出心中的困惑,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傅深予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他总不能说——因为我认识你,因为你是我记了十几年的人,因为从再次相遇的第一天起,我就认出你了。可这些话说出来,你会相信吗?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吗?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不会让林昭宁起疑、却又足够真诚的理由。
“因为我没有什么朋友。”他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知道的,我这个位置上的人,身边都是什么人。合作、利益、算计……每天围着你的那些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冲着你的位置来的。时间长了,也就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听起来挺矫情的,对吧?但就是这么回事。”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身价不菲的大老板,身边怎么会缺朋友?可听傅深予这么一说,又好像确实有道理。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有多少是真的把他当朋友,有多少只是把他当跳板?
“而你……”傅深予的目光落在林昭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被主人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只露出冰山一角。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傅深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撒谎——他说的就是实话。只是“故友”这个词,被他偷换了概念。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他的声音变得轻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很纯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算计,也不用防备。就是……很舒服。”
他垂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是真的。
“你身上有那种感觉。”他抬眼看向林昭宁,目光坦荡,语气笃定,“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你让我觉得很……信任。”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碎掉似的。
林昭宁愣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番话——听起来太像电视剧里的台词了,什么“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什么“让我觉得很信任”,怎么听都像是套路。可傅深予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不像是在骗人。
他想起这些天发生的种种——傅深予帮他查林曜的托管,在饭局上护着他,衣服丢了还说赔他。一个老板能做到这个份上,确实已经超出了“上司对下属”的范畴。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挺假的。”傅深予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你不用现在就信。慢慢来,日子长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给林昭宁留出呼吸的空间。
“你不用把我当老板,也不用刻意讨好我。该做什么做什么,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偶尔,不用那么怕我,就行了。”
林昭宁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弦,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
他想起那场大雨,想起傅深予被淋湿后去他家里换衣服的样子,想起出差这两天他对自己种种不同寻常的宽容。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身居高位,身边充斥着算计与利益,而自己很像他的一位故友,一位让他觉得踏实的故友。
想到这里,林昭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涩涩的,闷闷的。
原来那天在医院,他问自己叫什么名字,也是因为自己像他的那位故友吧。所以他才会对自己格外宽容,才会说那些话,才会……对他好。
不是因为他是林昭宁。
而是因为他像某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在意什么呢?傅深予是老板,他是员工,老板愿意把他当朋友,愿意对他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该知足了。他有什么资格在意那个原因呢?
可那股涩意,就是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无论如何,傅深予说的那些话,应该是真的。不管最初的缘由是什么,至少这一刻,他是真诚的。
想到这里,林昭宁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他抬起头,对上傅深予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我相信你,傅深予。”
傅深予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说话,只是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回身,重新发动了车。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汇入车流,窗外是穿梭的车辆和明晃晃的日光,车厢里很安静,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林昭宁靠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窗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话。他还是不确定傅深予说的“故友”是谁,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像不像那个人。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傅深予对他,没有恶意。
这就够了。
车子拐进林昭宁住的小区门口时,傅深予把车停稳,没有熄火。
“到了。”
林昭宁回过神来,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碰到卡扣的时候,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傅深予一眼。
“傅……傅深予。”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轻轻的,“今天……还有这些天。”
傅深予没说话,只是望向他。
大概过了几十秒。
“不用谢。”他最后说,声音低低的,“我说了,我们是朋友。”
林昭宁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车窗半开着,傅深予正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发呆。
林昭宁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小区。
傅深予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口。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朋友。”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朋友。
但没关系。至少,他不怕他了。至少,他愿意信他了。至少,他笑了——对他笑了。虽然那个笑容,不是因为记起了他,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这就够了。
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