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来的时候,本来就没带什么行李。把来以后买的日常用品以及衣服塞进袋子里就行。
但他收拾着收拾着,动作慢了下来。
等等。
好像少了一套衣服。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又把摊在床上的衣服数了一遍——不对,就是少了。
他来的时候穿了一套,来了之后买了两套换着穿,加上袜子内裤什么的。但现在床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套——他来的时候穿的那套。
昨天穿的那件衬衫和那条休闲裤,不见了。
林昭宁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开始翻找。床头柜?拉开看了,没有。被子下面?掀起来抖了抖,没有。他推开门去外面的浴室——昨天早上他洗漱用的那间——进去转了一圈。洗手台、毛巾架、甚至马桶水箱盖上都看了,没有。
客厅?他出去转了一圈,沙发上、茶几上、玄关处,连沙发缝都伸手进去摸了一遍——都没有。
林昭宁站在客厅中央,挠了挠头。
我操。昨天总不能是光着回来的吧?
他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会的不会的,这光天化日的,他就算喝醉了也做不出那种事……吧?
可是衣服呢?衣服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卧室对面的那扇门。
傅深予的卧室。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里面没开灯,看不清什么。
林昭宁盯着那条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雨。很大。
有人扶着他。
水声。哗哗的。
还有……一双手。
解扣子的手。
林昭宁猛地闭上了眼睛。
操。
不是吧。
他努力回想,但那些碎片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很热,好像……在浴缸里洗了个澡。
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昭宁的脸开始发烫。
浴缸?外面的卧室没有浴缸,那只能是傅深予房间里的那间了。
所以……他昨晚真的跑进傅深予的浴室洗澡了?
还在人家的浴室里脱了个精光?
林昭宁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怕再想下去,自己就要当场社会性死亡了。
就在这时。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傅深予站在门口,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小片胸膛。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擦着头发,动作在看到林昭宁的那一刻顿了一下。
林昭宁也顿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保持着鬼鬼祟祟往前探头的姿势,和傅深予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两秒。
傅深予挑了挑眉。
“找什么?”
林昭宁:“……”
他能说什么?说“老板我怀疑我昨晚跑你浴室洗澡了还在你的浴室里脱里个精光现在我想确认一下顺便拿回我的衣服”?
听起来像个变态。
“我……那个……”他支支吾吾,目光下意识往傅深予身后的浴室瞟了一眼,“我好像……少了一套衣服……”
傅深予擦头发的动作没停。
“就……昨天穿的那套,”林昭宁声音越来越小,“找不到了……”
傅深予看着他,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找它做什么?”
林昭宁愣了一下。
“就……就……”
林昭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傅深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擦头发。
“收走了。”
林昭宁一愣:“啊?”
“你的衣服,”傅深予语气淡淡的,“扔在浴室地上,阿姨早上打扫的时候收走了。”
林昭宁:“……”
所以他的推理是对的?他真的跑傅深予浴室洗澡了?他真的在老板的浴室里洗了澡然后把衣服扔在地上然后——
林昭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得都快冒烟了。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脑子里乱成一团——
衣服被收走了。
被阿姨收走了。
阿姨会怎么想?一个男人的衣服,出现在另一个男人的浴室地上——
不对,阿姨认识他吗?阿姨知道他是谁吗?阿姨会不会觉得——
傅深予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很重要?”
林昭宁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套衣服,”傅深予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对你很重要?”
林昭宁一愣。
重要吗?一件衣服而已,好像和“重要”这个词也联系不上吧?
但是——
那是他刚买的啊!只穿了一次!只穿了一次啊!
这话让我怎么回?说“重要,因为是我新买的”?听起来像在计较一件衣服,显得自己很小气。说不重要?但那确实是他花钱买的啊,刚穿一次就没了,肉疼啊!
林昭宁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最后憋出一句:“就……就还挺新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什么破回答。
傅深予看着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套衣服,”他说,“赔你。”
林昭宁一愣,猛地抬起头:“啊?不用不用不用——”
傅深予没看他,继续擦头发。
“不是挺新的吗?”
林昭宁:“……那也不用赔……”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发现傅深予的语气虽然淡淡的,但好像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比平时更淡了一点。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林昭宁不知道的是,傅深予擦头发的动作其实已经顿了。
昨晚季临看林昭宁的眼神,给他夹菜的样子,说“以前都是我给他准备的”时的语气——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傅深予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收走了。”
他没有再看林昭宁。
林昭宁低着头,错过了傅深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沉。
“那……那就算了吧,”林昭宁小声说,“反正也就一件衣服……”
傅深予没接话,只是抬手继续擦头发。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甩掉。
林昭宁站在原地,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又怕说多错多。
“那……那我先回去收拾了?”
傅深予没看他。
“嗯。”
林昭宁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傅总。”
傅深予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
“那个……昨晚……”林昭宁犹豫了一下,“谢谢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傅深予没把他扔大街上?谢傅深予让自己在他的浴室洗澡?还是谢傅深予没把他赶下床?还是谢傅深予没开除他?
反正……就是该谢一下吧。
傅深予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林昭宁。
林昭宁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耳根那点还没褪下去的红,能看见他攥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用力。
“昨晚的事,给您添麻烦了。”林昭宁说完,飞快地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傅深予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毛巾。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添麻烦。”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看不懂的弧度。
——添麻烦。
他什么时候怕过麻烦?他从来不怕。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林昭宁多麻烦他一点。麻烦他,意味着需要他,意味着会想起他,意味着他们之间不只是“傅总”和“员工”那层冷冰冰的关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地说一句“添麻烦了”,然后转身就跑。像两个陌生人,像他只是一个被临时麻烦了一下、以后再也不会有交集的无关紧要的人。
傅深予垂下眼,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走进卧室。
换衣服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袖口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手指不太听使唤,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闷闷的。
他多希望林昭宁不要这么客气,不要这么礼貌。
礼貌,是最远的距离。
林昭宁回到自己房间,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算了。
不就是一套衣服吗。
没了就没了。
就当……就当为昨晚的行为买单了。
他安慰自己。
但心里还是有点疼——那件衬衫,他真的挺喜欢的。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断片不说,还搭上一件衣服。
林昭宁走到床边,继续收拾。
收拾完,他提着东西走出卧室,走到客厅,拿起在茶几上充电的手机——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没电了,他随手插上充电器就没管,这会儿应该充好了。
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提示音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林昭宁低头一看——
夏桐的,十几条。全是昨晚发的。
夏桐:林曜我接走了啊,你别担心
夏桐:林曜在我这儿挺好的,刚吃了饭
夏桐:我做的,我最近厨艺渐长
夏桐:林曜说好吃
夏桐:[视频]
夏桐: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忙什么呢?
……
他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里,林曜坐在夏桐家客厅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两盘菜——一盘烤鸡翅,看起来有点黑;一盘糖醋排骨,也是黑黑的。林曜正把头埋进面前的米饭碗里,吃得头都不抬。
夏桐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林曜,你说好吃。”
林曜把头从碗里抬出来。
小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眉毛慢慢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半张着,嘴里还含着一口饭,既不敢吐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像一只被喂了奇怪东西的小动物。
接着视频就完了。
林昭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桐那厨艺,实在是不敢恭维。
他打字回复:谢谢夏大明星,今天回去,请你们吃大餐
夏桐秒回:呵,醒了?
夏桐:你再不回信息,我都准备报警了
夏桐:我还以为你被你老板卖了呢?
林昭宁:“……?”
他老板卖他?
林昭宁脑中浮现出傅深予早上在床上托腮盯着他的画面——那个眼神,那个表情,那个“手感好吗”的问法……
卖他应该是不可能。
杀了他应该有可能?
林昭宁甩了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林昭宁:等下回去
林昭宁:回去聊
夏桐: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林昭宁发了个“OK”的表情,退出去。
往下滑,季临的消息。
两条。
第一条是昨晚的:
季临:到酒店没?
发送时间——凌晨0点12分。
林昭宁愣了一下。那会儿他应该已经在傅深予床上睡死了,完全不知道有人给他发过消息。
第二条是今天早上的:
季临:宿醉起来头疼的话,喝点蜂蜜水。
发送时间——20分钟前。
林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谢谢。